光陰荏苒,六年時間就在這種看似波瀾不驚的平靜中度過。這期間,大漢皇帝劉徹給匈奴的烏維單於的書信如沉大海,不但不見回信,連信使也是一去不回。劉徹苦等數月之後,做出一個決定,加強邊關戍衛,隨時準備迎戰。然而烏維單於的態度很是讓人摸不著頭腦,既不在邊境挑釁騷擾,也不釋放大漢使臣,倒使得全麵戒備的大漢君臣陷入兩難境地,隻能提高警惕,隨時應戰。好在,邊關雖然憂心,但是後宮卻是一片安詳平靜,趙婕妤在江充的勸導下,倒也隱忍下來,不再生事,一心撫養幼兒,等待時機。

又是一個春天,望著庭前垂柳吐出的新芽,日磾在心裏暗暗一數,蘇武他們陷入匈奴境地已有六七年了,不知他們如今情況怎樣?早知情況如此,當年真是不該舉薦他出使匈奴,寧可身陷險地的人是自己啊!可如今自己安然無事地站在這兒迎接春天,倒是害了這個昔年舊友了!

感慨良久,怏怏不樂地回到屋內,見金傅不知何時回來了,便問道:“今天進宮看到皇上了?朝上可有什麽事?”

金傅一見父親,馬上肅手立定,恭恭敬敬回答:“沒聽說有什麽事。皇上讓問候爹的病情,讓爹安心將養。哦,對了,皇上讓兒子今天陪了小皇子一天,給他講了許多先賢聖人的故事……”

由於連番操勞,心情不佳,又遇上幾年不見的倒春寒,金日磾患上嚴重的傷風,近日在家養病。此刻聽金傅一提起這個小皇子劉弗陵,不由怔了怔,皇上讓金傅給他講先賢的故事,有何用意?再者,小皇子身邊服侍的人那麽多,為什麽還要讓金傅陪伴?想起弟弟金倫,曾陪侍太子劉琚多年,直到成親之後,才謀了個外缺離開太子殿,被封為黃門郎。雖然依舊免不了在宮裏行走,卻總算是不必天天陪侍在太子身邊了。而如今,皇上莫非有意讓金傅重履他叔叔的舊轍?

心裏一急,出了一身汗。信步來到老母親的念慈堂,見母親在青竹的攙扶下從外麵蹣跚而回,趕忙上前接替青竹攙扶母親,一邊走一邊說道:“外麵天還冷著,娘可要當心,別受涼。”

“嗨,在屋子裏憋了一個冬天,看著今兒外麵日頭好,就到園子裏走走。沒事,沒事。”老夫人拍了拍兒子的手,“放心吧。倒是你,身體好了?”

“兒子已經康複了,明日就想上朝。”日磾恭順地答道:“已經好些日子沒上朝了。”

“嗯,好,好。”老夫人連連點頭,在一張矮塌上坐下。

“娘,如今傅兒已經長大了,不能讓他像小時候那樣經常出入宮闈。兒子想向皇上提議,取消他弄兒的身份,讓他安心在家學點正經本事,也好早一日為國效力。娘,您看如何?”

老夫人拍了一下手,“早該如此了!倘若真能如此,不單單是他的造化,也是咱們金家一族的造化了!”

看來自己的擔憂和母親不謀而合。日磾心中打定主意,當下告辭母親,向金傅住的東跨院走去。

剛才在內堂,金傅見父親神色不定地離去,不知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好,心中很是不安了一陣子。匆匆給母親請過安,略坐了片刻,就起身回到自己屋裏。

從小到大,不是在宮裏,就是在父母身邊,他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唯恐惹大人們不高興。隻有在自己房裏裏,把家人侍女統統趕到外麵,關上門,一個人呆著屋裏,他才能感到一種全身心的放鬆。

現在,他就是這樣渾身放鬆地躺在榻上,微閉雙眼享受著輕鬆所帶來的愉悅。小皇子那張胖乎乎的笑臉從眼前晃過,那個圓滾滾的小身子奔跑在禦花園的草地上,是一道多麽賞心悅目的風景呀,最可笑的是他手裏那根怎麽也抖不起來的風箏線……若不是自己出手幫他,這個小家夥真要急得哭出來呢……想著想著,心裏突然一個恍惚,這個情景怎麽如此熟悉?自己當年不正是在放風箏的時候遇到那個神秘的叔叔嗎?他手把手地教自己放風箏,手把手地教自己玩各種遊戲……

他猛地跳了起來,在床榻旁邊的小櫃子裏一通翻騰後,摸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托在手心裏端詳著。當年,那個叔叔把它交給自己的時候,曾答應過以後會幫他打開的,可是他卻再也沒出現過。自己幾次努力都沒能把這盒子打開,也就隨手扔到這個櫃子裏了。如今好幾個年頭過去了,自己也長大了,不再是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了,難道還打不開它嗎?

好奇心促使他使出渾身解數來對付這個神秘的小盒子,直到累出一身大汗,打算再次放棄的時候,才聽到“哢”的一聲微響,那個盒子徐徐打開了。金傅瞪大眼睛不錯眼珠地向裏看去,盒子裏並沒有藏著什麽奇珍異寶,反而是一男一女兩個人形泥塑。不過,與街麵上常見的泥塑不同的是,這兩個小人兒做得更加逼真一些,而且全身上下光溜溜的沒穿衣服,最奇怪的是他們會動,此刻他們就在金傅眼前一起一伏地做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動作……

隻看了一會兒,金傅便覺得臉熱心跳,身體的某個地方起了反應,他本能地關上盒子,把它重新藏好。之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重重地躺在**,望著頭頂的紅漆屋梁發起了呆。

心慌意亂地躺了好一會,連父親什麽時候來的他都沒察覺。等他一睜眼發現身畔的身影,不由嚇了一大跳,急忙坐了起來。“爹。”

本以為兒子睡了,不想打擾他,因此日磾隻是默默地坐在旁邊,滿眼慈愛地端詳著兒子的睡態。這些年自己東奔西跑為國事操勞,家事基本撂給了細珠和老母親,對這個兒子自己更是沒盡到做父親的義務。此時看著兒子這張俊美的容貌,心裏不由暗生愧疚,自己欠他的太多了。

見兒子醒來,忙移開視線,坐正身體,溫聲道:“爹有件事想跟你說說。”

“諾。”

見兒子神態恭謹,日磾心中暗自讚許,便把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金傅默默聽完,臉上雖略帶不悅之色,卻並沒有說什麽。靜默一會,見父親計議已決,也就同意了,“單憑爹做主,兒子聽爹的安排。”

日磾點點頭,隨即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