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完畢,日磾匆匆向承明殿走去。剛才在朝堂上議完正事,自己提出取消金傅的弄兒身份,並沒有得到皇上的許可。相反,果然如自己所料,皇上真有讓他陪伴小皇子劉弗陵的打算,這讓他憂心忡忡。不過在朝堂上不宜深求,隻能等下朝後單獨求見皇上,曆陳實情,或許還有回轉的餘地。

經過一處植株繁茂的常青藤旁邊時,突然聽到裏麵傳出一陣異常的響動,隨即一個聲音低聲問道:“倩兒,你快活嗎?”

倩兒並沒有說話,隻發出一陣含糊的嗚嗚哦哦的聲音。

花園小徑上的日磾如遭雷擊,猛地站住腳,方才那個聲音……如此熟悉……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上前撥開眼前的常青藤,頓時目瞪口呆地怔住了。

草叢深處,兒子金傅懷裏摟抱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宮女,一雙手像靈活的蛇在她身上遊走著。宮女雙目微閉,臉色潮紅,氣喘咻咻地軟在他懷裏……

“畜生!”醒過神來的日磾大喝一聲,把兩個徜徉在愛河裏的男女嚇得呆若木雞。隨即醒悟過來,雙雙趴在地上瘋狂地磕頭。

“爹,爹,你饒了我們吧。”金傅一邊磕頭一邊胡亂地說道:“兒子和倩兒是真心相愛,昨天爹說以後兒子都不能進宮了,所以今天一大早,兒子就來看倩兒,跟她告別。以後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爹放過兒子吧……”

“你們?還真心相愛!”日磾簡直都要被氣昏了,手指哆嗦著指向兒子,“你知不知道,這後宮的女人都是皇上的女人,你,你,你……”

一隊巡邏的侍衛向這邊走來,領隊的右都侯一見日磾,便躬身施禮,“金大人。”

氣紅了眼的日磾根本不理他的話茬,他的視線被右都侯腰間懸著的腰刀吸引住了。幾乎沒有過多的考慮,他猛地抽出那把寒光閃閃的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跪在地上的金傅揮去。一道寒光閃過,金傅萬沒想到父親會當場殺死自己,愣神之間,連喊也未曾喊一聲,便倒地而死。

這一切隻發生在頃刻之間,在場所有人都被驚得目瞪口呆,眼光直直地瞪著瘋狂的日磾,腦袋整個木住了。跪在金傅旁邊的倩兒眼見一條年輕鮮活的生命在自己麵前陡然消失,不由得肝膽俱裂,一頭栽倒在地。

仿佛身陷一場噩夢當中,日磾此時方才清醒過來,手中的腰刀當啷一聲跌落在地。他渾身顫抖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兒子,嘴唇哆嗦著呼喚:“傅,傅兒,傅兒……”身體向前探著,似乎想過去扶起兒子,然而雙腿卻不聽使喚,篩糠般抖得絲毫也動彈不得。

右都侯揮手示意其他侍衛繼續巡邏,自己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日磾,無聲地在手臂上拍了拍,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什麽話能安慰得了這顆破碎的父親的心呢?

不知過了多久,日磾無力地啞聲道:“扶我去向皇上請罪。”

仿佛過了幾百年,劉徹瞪著驚呆的雙眼盯著癱在地上的日磾。等到終於相信這個失魂落魄的人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時,他不由得暴怒起來,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來,以前所未有的憤怒咆哮道:“你憑什麽殺了朕的弄兒!憑什麽!就因為他是你的兒子嗎?你錯了!一走進這偌大的後宮,他就不是你的兒子,而是朕的弄兒!你憑什麽私自殺死朕的弄兒!”

兩行眼淚順著那張被怒氣扭曲的麵孔上蜿蜒流下。想起這麽多年,金傅為了討自己開心所作出的點點滴滴,一向高高在上殺伐決斷的大漢皇帝心都碎了,那個孩子,從童稚的幼年到挺拔的少年,自己是看著他一天天長大的。疼都疼不夠,怎麽忍心把他殺死?

臉色慘白的日磾趴在青磚地上,萬念俱灰地叩首道:“請皇上賜臣死罪。”

“你不用著急!來人呐!”盛怒中的劉徹毫不猶豫地指著他。

一向伶俐聽話的陳得意這次卻反常地杵在旁邊,仿佛沒聽到皇上的話。劉徹不由得內心詫異,一回頭,隻見他兩眼哀哀地看著自己,心裏頓時清醒了幾分。

“罷了,你先退下。”憤怒消失後,劉徹隻覺得渾身奇冷,疲憊不堪地揮了揮手,走回禦座前無力地坐下了。

從開始到現在,日磾一直未曾流淚。然而此時,洶湧的淚水卻從他那幹涸的眼眶中迅速湧出,他用哽咽不能成語的話斷斷續續說道:“臣,身為父親,怎麽能不愛自己的兒子……打一下都不舍得……怎舍得殺死他……可是他穢亂宮闈……若不嚴懲,怎能服眾?以後倘若有人效仿怎生得了……臣,身為父親,教子不嚴,求皇上治罪……”

劉徹不語,眼淚嘩嘩而下。良久,再度揮了揮手,艱難地說道:“你下去吧。陳得意,著太卜屬官,厚葬金傅。那個勾引弄兒的宮女,送暴室,亂棍打死。”

“諾。”陳得意領命退下。

日磾搖搖晃晃走出承明殿,被外麵的日光刺得閉上雙眼。心裏一陣鈍痛,這太陽光,兒子金傅是再也見不到了。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爹,爹,兒子再也不敢不聽你的話了,求求你救救兒子吧,兒子好痛好冷啊……”金傅那張俊朗的麵孔在眼前晃來晃去,嘴裏不斷地發出哀求,日磾心痛得肝膽俱裂,走過去想抱住兒子,然而伸出的手卻抱了一個空。那張哀求的麵孔突然變得冰冷,聲音也變了,“虎毒不食子,可是你卻親手殺死了我,我恨你,你不是我爹!”日磾萬分驚訝地盯著兒子漸漸變得陌生的麵孔。倏忽,這張麵孔幻化成呼毒尼的臉,掛著詭異的笑容,得意洋洋地盯著自己……

日磾“啊”地大叫一聲,睜開雙眼,猛地坐起來驚慌地四處打量著。夫人細珠那張憔悴不堪的臉映入他的眼簾,那雙酷似落霞的眼睛此刻幽怨地盯著他,見他醒了,隻痛呼了一聲:“老爺,你好狠的心呐!”便別過臉去,雙肩聳動,不再看他。

“……娘呢?”見娘不在這兒,日磾心中不由生出一絲不祥之感。

“娘垂邁之人,得知傅兒慘死在他爹的手裏,一頭病倒了。”細珠咬著牙說完這句話,猛地站起身向外走去。在門口示意兩個侍女進去服侍老爺,自己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日磾掙紮著起身,在侍女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向念慈堂走去。

老夫人麵朝裏躺在榻上,聽侍女通報說日磾來了,虛弱地擺了擺手,吐出幾個字,“老身不見他。”

侍女不敢違拗老夫人的意思,隻得為難地看著老爺,張張嘴,指了指裏麵,說道:“老夫人已經睡下了,請老爺先回去吧,等她醒了奴婢再去通報。”

一看侍女的臉色,日磾就什麽都明白了。想了想,他推開攙扶自己的侍女,踉蹌兩步走進屋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什麽話也不說,就這麽靜默地跪著。

老夫人自然聽到門口的動靜,可是她依然紋絲不動地躺著,任他跪著。

無論什麽樣的懲罰與追悔,也挽回不了孫兒的性命呀!眼淚順著老夫人的眼睛無聲地流進枕頭裏……

青竹端著煎好的藥走了進來,一見這情形,心中也是不安。思忖一會,走到老夫人床榻旁。

“老夫人,該吃藥了,奴婢扶老夫人起來吧。”說著就要去扶老夫人,卻被老夫人搖手止住。

青竹踟躕一陣,俯身對老夫人輕聲說道:“奴婢看老爺的氣色不好,跪久了怕對身體不好,還是先請他起來吧?”

“他跪一跪就能傷了身體,可憐我孫兒身遭利刃,能有多痛,他知道嗎!”說罷痛淚四溢,掙紮著起身指著日磾,“你這個當爹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你的血是冷的嗎?”

日磾早已泣不成聲,膝行到母親榻前,叩頭道:“兒子知道兒子的所為傷了娘的心,也傷了細珠的心。可是你們知道嗎?最痛的卻是兒子自己的心呐!要是有可能,兒子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回他的命。可是,娘,傅兒他穢亂宮廷,有一次兩次,就會有三次四次,甚至更多次。如果有一天釀成大禍,那就是滅族的大罪啊!娘,兒子當時固然是被氣蒙了頭,衝動之下出手殺死了他。可是現在想想,卻也不後悔。”頓了頓,見母親麵色悲戚,卻不再像剛才那樣怒氣衝衝了,又道:“娘一生大半光陰在深宮中度過,自然知道宮廷的禮儀規矩。娘你靜心想想,傅兒的罪過當受何等處罰?兒子不得已出此下策,是為了保全咱們這個家族呀!”

老夫人說不出話來,眼淚如同溪流,在她那張皺紋縱橫的臉色蜿蜒流淌。良久,她深歎一口氣,“你起來,回去吧。好生安慰安慰你媳婦去。”

“娘,”日磾不放心地看著老夫人蠟黃蠟黃的臉色。

“回去吧,回去吧,娘一時半會還死不了。”老夫人沒好氣地擺擺手,又躺下了,“你在這兒杵著我休息不好,你回去吧。”

“諾,”日磾又磕了個頭,才在侍女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等他一走,青竹過去對老夫人說道:“老夫人怎麽沒把咳血的事告訴老爺?還把老爺趕走了,青竹知道老夫人心裏其實很盼著他能多呆一會的……”

老夫人嘴角綻開一朵慘白的笑容,苦笑。想了想,說道:“老身知道,他心裏的痛並不比老身少,他的日子更不好過。老身是不舍得他在眼前伺候呀,不得不硬下心趕他走……”

可憐天下父母心,青竹輕歎一聲,柔聲道:“奴婢扶老夫人起來吃藥,再等就該涼了。”

“罷了,別喝那些苦藥湯子了,老身的身體自己知道,怕是不中了。”

“老夫人……”青竹的眼中漾起淚花,怕老夫人發現,趕忙把臉扭過一邊,向門外望去。

門沒關嚴實,風撲著那道藍底白花的粗布門簾呼扇呼扇地響,似乎有個人正在掀動門簾,隨時可能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