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撐著為兒子料理完後事,日磾拖著灌了鉛的雙腿一步步挨進家門。誰知剛一進門就聽到府中東北角的方向傳來一陣哀嚎。心中一怔,抬眼向那個方向看了看,腦子裏轟地一聲炸開了——那是念慈堂的方向。

愣怔間,就見一個家人慌慌張張從內院跑出來,一見日磾的身影,張口就喊道:“可了不得了,老夫人歸天了。”連行禮都忘了,一股腦地倒出事情原委。原來,因為怕老夫人傷心過度,所以金傅發喪的日子家裏人都瞞著她。誰知她屋裏的兩個丫頭以為老夫人睡熟了,私下裏聊天說起這事,老夫人一口氣沒上來,當即就過去了。

日磾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這個氣喘籲籲的家人,甚至咧嘴笑了笑,一邊笑著一邊往裏走去,“好哇,歸天了好哇,好哇。”

幾個字說完,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在地。慌得一眾家人侍女連哭帶喊,手忙腳亂地把他抬到內室。管家一見主人家這種情形,立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把家人分成兩撥:一撥去老夫人那邊當差,該搭靈棚搭靈棚,該置辦東西置辦東西,該通知親友的通知親友。一撥人去伺候老爺,該請郎中請郎中,該熬藥的熬藥。一陣調度之後,管家還不忘囑咐小姐和二公子金建、小公子金賞的奶媽侍女婆子等人照管好自己的小主人,做好自己的營生。一番分派之後,亂哄哄的家人丫頭便有了秩序,都按照分派給自己的任務,各自散去。

金府裏再也經不起變故了。細珠蒼白著一張臉癱坐在矮塌上,看著管家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心裏略微安慰一點。又見三個兒女圍在身邊,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不由心裏一熱,胸中的冰團融化成淚水,刷刷而下……

“好了,這下好了,隻要夫人能哭出來就好了……”身後,一個聲音低低說道。

“是啊,好幾天了,夫人老這麽呆呆怔怔的憋著,會憋出毛病的……”另一個聲音也壓低了嗓音。

盡管兩個人已盡量壓低嗓音,卻還是隱約傳到細珠耳朵裏,使她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的頹廢在下人眼裏是多麽大的憂患。是啊,現在婆婆過世了,自己成了這個偌大的府裏的當家女主人,自己是他們的主心骨啊,不能一味地頹廢,使下人心裏不安。

想到此,振作一下精神,強掙著站了起來,慢慢向日磾的房間走去。

日磾麵如金紙,雙目緊閉,牙關緊咬,氣息微弱地躺在榻上。幾日不拿正眼瞧他,此刻看著病榻上這個人,細珠心裏不由大痛,暗自後悔自己的意氣用事。俯身在他旁邊坐下,拉了拉他露在被子外麵的手,冰涼冰涼。

“老爺身體怎麽樣?”抬眼看著郎中,滿眼焦慮。

“大人哀思過重,身體已是勉力堅持。如今驟然聽到老夫人殯天的噩耗,便如同身負重荷的馬匹,複又加上千鈞一般……”郎中閉垂雙目,侃侃而談。

“我問你老爺幾時能醒來?應該開什麽藥方?”細珠打斷他。

“千鈞重擔,總歸是一個哀字,這是心病。隻怕這身體好醫治,心病難去。恕老朽直言,大人幾時能醒來,完全在於他自己。若是他自己沒有求生的意念,縱然仙丹妙藥,也是喚不醒的……”

哀莫大於心死,懂了,卻被嚇住了。細珠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

傍晚時分,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綿密的雨絲細針一樣紮在身上,一種又涼又麻的疼痛反而使心中的鬱結稍稍鬆泛了些。劉徹微微仰著臉走在雨中,任憑細雨刺激的清爽。幾個持傘的內監誠惶誠恐地跟在後麵。

遠遠地,堯母門三個字越來越清晰地出現在眼前,劉徹的眼中透出了絲絲暖意,抬腳向那邊走去。

“你們快來快來,快看呀,這兒又冒出來一條!”

一陣歡愉的童音傳入耳中,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花團錦簇的童兒也如自己一般淋在雨中,正在春日的花園中興致勃勃地尋找被雨水喚醒的蚯蚓。也不知他究竟玩了多久,身上的錦緞衣裳都濕透了,褲腿上濺滿泥漿。劉徹心裏恍惚了一下,傅兒?

玩得正起勁的童兒聽到有人召喚,抬起一張胖乎乎的小臉蛋,“父皇,我是弗陵啊!”

劉徹扯著嘴角,做了個笑模樣,溫聲道:“這樣淋雨會受涼的,跟你的奶娘嬤嬤呢?”

一群嬤嬤奴才見皇上著怒,嚇得早已跪了一地。

“父皇,不怪他們,是兒子自己要出來玩的。兒子不冷。”

這神情,這眼神,多像金傅!劉徹心裏微微痛著,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去皇後那兒看看了。對於金傅的寵愛,她不比自己少。金傅的死訊對她來說,也是個很大的打擊,她是那麽喜歡孩子。

“弗陵,和父皇一起去皇後那兒玩,好不好?”劉徹俯下身子盯著這張可愛是小臉,柔聲問道。

“啊!不不不,不不不!”誰知弗陵反應異常強烈,滿臉驚懼地吐出一連串的不字,還一個勁兒後退,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爬起來倉皇跑向堯母門。

劉徹的臉逐漸凝成一塊堅硬的石頭。

“去長樂宮。”四個冰冷的字像四枚釘子,連陳得意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幾樣簡單的小菜擺在案上,皇後隻略微動了兩樣,就讓人撤下去。媚兒止住膳房的女官,回頭勸道:“娘娘,這道青筍蝦湯清淡不膩,是你平時最愛的。還有這道冬菇筍片都是廚子們下了功夫做的,你好歹多吃幾口,於他們也是個安慰呀。”

“本宮實在沒胃口。”皇後放下筷子,輕輕歎了口氣。

“娘娘鳳體違和,必定使太子殿下心生憂患,倘若因此而生個閃失,可怎麽好?”媚兒一邊佯裝自語,一邊偷眼向皇後看去。果然,皇後怔了怔,又拿起筷子。

“皇上駕到。”門外傳來的通報反而使殿內的幾個人愣住了,大眼小眼地瞪了一陣,猛地醒悟過來,皇後慌忙站起來,皇上的身影已出現在大殿門口。

“臣妾給皇上請安,未曾遠迎,請皇上治罪。”

“平身吧。”劉徹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目光突然被幾縷白發刺了一下,不由細細打量了她幾眼,心中掠過一陣悲憫:老了,都老了,眼前的人陪伴了自己三十多年,從花骨朵一樣的青春到現在的華發叢生,可算得上是老夫老妻了。視線掠過她的身形,又看到那幾樣連宮女都比不上的小菜,心中一顫,厲聲道:“怎麽?你們就給皇後吃這些東西?”

滿殿的宮女內監跪了一片,誰也不敢出聲。

“皇上不要責怪他們,是臣妾沒胃口,想著這些東西清淡,特意叫他們做的。”幾個月不見,想不到皇上心中還掛記著自己的飲食起居,皇後心中升起融融暖意,伸手彈了彈他衣襟上的水珠,“下雨天的,皇上還要出來,那些奴才們也不知道撐著傘,當心著涼。媚兒,去找幾件綿柔舒適的衣裳,伺候皇上更衣。翠兒,去膳房讓他們濃濃地煎一碗薑湯來。”

“諾。”媚兒眉眼含笑地去了。皇上一來,這個整日清冷寂靜的長樂宮整兒個都亮堂起來了。

劉徹微閉著眼,任她這樣身前身後地照顧著,仿佛時光倒退了幾十年,又回到當年濃情蜜意卿卿我我的好光景兒。

“朕知道傅兒的事對你打擊很大,怕你難過,所以過來看看。”換下身上的濕衣裳後,一種久違的溫暖自心底慢慢升起,從劉徹的聲音裏流淌出來,“要不,朕再給你找個弄兒,免得你寂寞。”

“多謝皇上。不過,臣妾再也不需要弄兒了,”皇後輕輕喟歎一聲,“再說了,如今咱們宮中也有了孩童了,弗陵那個孩子多招人疼啊,臣妾很喜歡他。不過不知怎的,他也很久沒到臣妾這兒來了……”

皇後還在絮絮地說著,沒發現皇帝的臉色已漸漸變了,方才的溫情被一種冷硬所替代。劉弗陵那張驚懼的麵孔攪得劉徹心裏又痛又恨。

“這麽說,你很喜歡他?”

皇後終於察覺他語氣的變化,不由驚訝地抬頭看了一眼,“怎麽了?難道皇上不信?”

劉徹頓了頓,覺得無趣,一甩袖子衝陳得意吩咐,“回承明殿。”

望著自己的夫君那決絕的背影,皇後又是驚愕又是不解地怔住了。萬分委屈和幽怨糾結在心頭,剛才還好好的,這又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