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在鋪了細沙,灑了清水的官道上,浩浩****行走著一隊威武顯赫的隊伍。前麵是百十對神駿的騎馬武士,個個甲胄鮮明,刀劍閃亮。馬隊過後,是十二對手捧香爐的內侍,青煙嫋嫋,香氣彌漫。跟隨在熏路內侍之後的是數百輛裝飾豪華,光鮮奪目的馬車,一個個駕車人精光內斂,神采不俗,一見便知是大內高手。馬車隊正中的一輛十六匹馬所駕的車攆足有一間屋子那麽大,以明黃繡金龍錦緞裝飾,車身四周站滿神情戒備警惕的護衛,正是大漢皇帝劉徹的禦輦。

此時,一身端莊禮服的大漢皇帝劉徹和皇後衛子夫雙雙坐在寬敞的車攆中,行駛在通往甘泉宮的路上。本該興致盎然,神采飛揚,然而皇後卻雙眉鎖輕愁,玉指弄飄帶,半日不語,心中對前幾日皇上的拂袖而去依舊是委屈,不解。

氣氛有點沉悶。劉徹掀起窗簾向外看了一眼,田野上青翠的綠色使他心情舒坦不少,“民間流行踏青之說,很有道理呀。這樣好的田野,這樣好的自然景色,人行走在其中,那一定是心曠神怡的。”

皇後溫婉地一笑,柔聲道:“皇上帶領後宮眾嬪妃去甘泉宮,大約也是這個意思吧?”

劉徹卻搖了搖頭,“這隻是其一。最重要的一點,今日休屠王閼氏的畫像入祭甘泉宮,朕要過去祭拜一番。朕敬佩她身為一個女人,曆經大難而不改其本色,在艱苦卓絕的環境下含辛茹苦,教子有方,使他們成為國之棟梁。”吸了一口氣,看著皇後,“朕讓後宮嬪妃去拜祭她,是為了讓你們以她為表率,修習心性,安然處世,免得天天勾心鬥角,明爭暗鬥,使後宮不寧。”

他的目光凜凜,皇後心中一緊,明知他有所指,卻不知所以然,隻得垂目答道:“皇上用心良苦,但願眾姐妹能體念皇上一番苦心。”

劉徹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轉過頭去繼續看窗外風景,半晌問道:“太子近日可去給你請安?”

皇後吃驚地抬起頭,“太子晨昏定省,從未懈怠。不知皇上何以有此一問?”

劉徹輕輕搖了搖頭,“朕,隻是隨便問問。”

隻是隨便問問?皇後暗中端詳他的神情,一路上再無心思沉湎於自身的寵辱憂患。

下車後,隻見日磾已率領闔府眾人跪在路旁迎接禦駕。當下收拾起紛亂的心緒,換上一副和煦的微笑,和皇帝雙雙走下車攆。

“皇上洪恩浩**,臣金日磾叩謝皇上隆恩。”說罷叩下頭去。

幾天不見,他形容枯瘦的外貌使劉徹心裏一酸,抬手道,“免禮,平身。你身體大好了?”

“多謝皇上掛懷,臣已完全康複了。”

劉徹點點頭,不再說話。一行人浩浩****進入甘泉宮。

甘泉宮修建於森林茂密的甘泉山畔,依山麵南,視野開闊。宮內更是匯集培植了天下名花異草,珍貴樹植,一進入春天,這裏便是一處絕佳的賞春勝地。尤其到了暑熱難耐的夏季,此處更是草木蕤蕤,繁花似錦的清幽之處,因為遍植於宮苑內外的植物最能濾去暑熱,釋放清幽。所以每年的五月到九月,劉徹都會到甘泉宮避暑。此時剛到清明,皇帝突然人馬浩**地駕臨甘泉宮,倒是第一次,慌得宮內的內監宮內亂作一團。好在平日裏不敢偷懶,各處宮室整理得井然有序。

進了宮門,劉徹腳下不停地向南邊的通天台而去。甘泉宮太監總管瑞喜略愣了愣,立馬反應過來,暗道一聲幸運。前些日子從宮裏傳來消息,說皇上傳令為已故的休屠王閼氏畫像,要擇日入祭甘泉宮,讓自己收拾準備。幸虧不曾糊弄啊,幾天來,帶著宮人內監把祭祀休屠王的整個九天神廟內外整修一新,所用帳幔全部煥然一新,供桌燭台都新漆了一遍,就連墊子蒲團都換成了新的。本是憐惜休屠王這條漢子的,萬沒想到皇帝會親自駕臨,倒真是趕得巧了。

果然,在九天神廟門口,皇上腳步一滯,眼神中透出了欣慰的神色。邁腿進去後,眼光一掃,見正中的休屠王祠,右側的徑路神祠,左側的祭天金人祠都嶄嶄一新,且布置收拾得整潔有序,不由點點頭,道:“瑞喜差事辦得不錯,賞金十兩。”

“諾。”陳得意點頭,隨即吩咐下去。

在休屠王祠前,日磾早已捧著裝有休屠王閼氏畫像的錦盒,和弟弟金倫肅然站立於一旁。劉徹清了清嗓子,道:“駙馬都尉金日磾作為金氏一門長子,將休屠王閼氏畫像請入休屠王祠,從今後歲歲年年,供奉不斷。”

“諾。”日磾深施一禮,眼含熱淚,恭恭敬敬將母親的畫像懸掛在父親休屠王旁邊。一切做好之後,默然退出,侍立於一側。

皇帝在門外,向裏躬身一施禮,早有祠內侍奉的小太監點燃一柱香,遞給皇帝。皇帝捧在手中,拜了拜,把香交給旁邊的陳得意。陳得意隨即邁進祠內,代替皇上把香插進香爐。

皇帝拜完之後,向旁一挪身。皇後上前,依例拜祭了一番,媚兒替皇後進祠插香。

輪到趙婕妤,隻見她麵色陰沉,身體僵硬地拜祭完,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臉色,試圖將手中的香遞給身旁的貼身宮女素香。站在大臣前列的江充見她此舉,嚇得臉都白了。要知道,皇帝皇後身為皇室正統主子,雙腳不能進入臣子家的宗祠,這是“君不拜臣”的道理,而嬪妾作為庶位妾侍,是不受這項製度約束的。這個蠢女人,當眾做此舉動,豈不等於公然挑釁皇後衛子夫,公然覲虞後位嗎?

情急之下,一陣痰湧,他捂住嘴悶咳一聲。

趙婕妤不願進入休屠王祠,倒沒有想那麽多,隻是因為金日磾一次次破壞她的好事,攔阻她的前程,使她心中惱恨不已,如何肯真心拜祭他的父母?如何甘心上香供奉?所以生出一陣猶疑,突然聽得身後一聲悶咳,頓時清醒過來。皇上麵前,怎可隨性泄露情緒!一念閃過,隻見她雙眉一展,手捧香燭,款款邁過門檻,在休屠王夫婦畫像麵前拜了三拜,屏心斂氣,將香插在香爐裏。

隨後,各級嬪妃按照自己的位分,陸續拜祭完畢。

自從皇帝祭拜開始,日磾兄弟二人便跪在旁邊還禮。直到皇族成員全部拜祭完畢,二人方才起身,率領金氏一族進祠跪拜。祭拜之後,日磾命自己的兒子金賞、金建和弟弟金倫的兒子金安上,重新跪下,一字一句對他們說道:“我金氏一脈,本是胡人。落難之時,蒙皇上重用。皇恩浩**,世代不忘。子孫相傳,永不負漢!”

一字一字,擲地有聲,眾人無不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