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盛夏,天氣一天天熱了起來。後宮的嬪妃們坐不住了,紛紛打點東西,準備跟隨皇帝到甘泉宮避暑。誰知一直等到六月底,也沒見皇上有什麽動靜,幾個沉不住氣的妃嬪忍不住趁請安的時候,向皇後打聽此事。
“三月清明的時候剛去過,因此皇上今年不打算去避暑了。這麽遠的路,銀子嘩嘩流水似的淌,去一趟不容易……”
“啊?”周美人失望地歎了口氣,用絲帕擦了擦麵頰,不滿地嘟囔一句:“上次去說是踏青,實際上根本就是為了拜祭金侍中的父母親嘛!”
邵容華笑著撇了她一眼,“周美人體態豐滿,所以才格外怕熱。不過也好,趁這個夏天多流些汗,清減一些,沒準還能多受到皇上的喜愛,豈不是因禍得福?”說罷低頭竊笑。
周美人臉色一變,一雙秀目向她瞪了幾眼。不過終究因為她的位分比自己高了一級,不敢發怒,隻好忍氣吞聲,卻是滿臉不忿之色。
“好了,你們這樣吵來吵去,皇上的一片苦心可算白費了!”皇後微微仰起下巴,儀態端莊地看著在座的幾個嬪妃,不緊不慢地說道:“皇上讓咱們姐妹拜祭休屠王閼氏,是為了讓咱們學習她的美德。可是本宮看你們是半點長進都沒有,白費了皇上的心思。好了,本宮累了,你們退下吧。”
“可是,趙婕妤還沒來呢,”邵容華看著那張空榻,頓了頓,猶豫著說道:“咱們要不再等等她?”
“罷了,她有個孩子在身邊,事情自然多些。你們不必等了,回去吧。”皇後看也不看那個空位置。
“諾。”幾個妃嬪施禮後相繼離去,大殿恢複了日常的空寂。皇後依舊身板挺直地端坐著,若有所思地盯著趙婕妤的位置。
“她已經有半個月沒來給娘娘請安了吧?”媚兒輕輕把一盞茶放在皇後麵前的矮幾上。
皇後不語。
“自從春季從甘泉宮回來,她雖然懈怠,但也能隔三差五地來給娘娘請安,像這樣半月不到……”媚兒說道這兒,聲音低了下去,猶疑道:“明顯不把娘娘放在眼裏,皇上也太縱容她了!”
皇後終於渾身鬆軟下來,疲乏地靠著後麵的錦墊,“這僅僅是縱容她嗎?隻怕未必啊。媚兒你說,皇上是那種隨便縱容嬪妃的人嗎……”
媚兒眉頭一挑,低呼一聲,“娘娘!”
皇後苦笑一下,吩咐道:“本宮已經很久沒見到義姖了。你親自出去一趟,宣她進宮,若有人問起,就說本宮舊疾發作,請她進宮診治。”說著交給她一個玉製腰牌。
“諾。”媚兒額頭滲出汗珠,接過腰牌道:“奴婢這就出宮。”
數年不見,義姖明顯老態畢現。當她佝僂著腰身隨媚兒走進長樂宮的寢殿,皇後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陣悲涼:時光在這個老婦身上刻下的印痕同樣也深深刻在自己身上。她正像一麵銅鏡,毫不留情地映照出自己的滄桑。
“奴婢給娘娘請安,願娘娘長樂無極。”義姖顫巍巍地伏地叩頭。
“媚兒,快扶起義嬤嬤。”皇後示意她平身,同時請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奴婢很久沒給娘娘請安了,奴婢老了,娘娘還是風采不減當年呀。”義姖側著身子坐下,拘謹地說道。
“是呀,咱們許久沒一起聊天了,”皇後說著,對媚兒使了個眼色。媚兒向殿內的宮女一招手,帶著眾人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大熱天的,你們先去找個陰涼地兒避避暑氣,我在這兒守著就行了。”媚兒遣退眾宮女後,自己守在門外。
殿內,皇後娘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問道:“春天的時候,金侍中大病一場,不知如今可都康複了?”
“多謝娘娘掛懷,他早已康複了。”義姖揣度娘娘的意思,心中已有個八九分明白,因而接著說道:“他如今在家丁憂。可是據奴婢看來,他人雖然在家中,但是心卻還在朝廷上呢。”
“此話怎講?”皇後眼睛一亮,很感興趣地問道。
“他經常談起皇上隆恩浩**,心中很是不安,苦於自己無以為報。還說倘若朝廷有需要,他便是拚了命也要效力。娘娘您說,他這可不是一顆心都係在朝堂上嗎?”
皇後微微一笑,沉思片刻,突然起身,對著義姖躬身下拜。唬得義姖整個人跳了起來,慌忙跪下去,用雙手托住皇後下拜的身子,顫聲道:“娘娘可折殺奴婢了。娘娘但有吩咐,奴婢萬死不辭。隻求娘娘不要如此,奴婢承受不起啊……”說著,眼中滴下淚來。
皇後眼眶也紅了,低聲道:“本宮有此一拜,是因為所托之事牽係國家命運,茲事體大,不得不認真麵對。”
“娘娘但說無妨,奴婢自然知道輕重。隻要奴婢能做到,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義姖說得斬釘截鐵。
“嬤嬤請起,請坐下說話。”皇後自己坐下,義姖隨後也坐下。
“其實,本宮所托之人是金侍中。不過因為他在丁憂期間,本宮不便見他,所以請嬤嬤代為轉告。”皇後徐徐說道,“想必嬤嬤也聽聞後宮趙婕妤產下一子,奇華殿改為堯母門的事了?”
義姖點了點頭道:“不過此事已過去了六七年了,怎麽?現在有人重提此事?”
“那倒沒有,可是本宮覺得皇上最近有意冷落太子,經常當眾表示對劉弗陵的喜愛之情。如此明顯地揚此抑彼,本宮怕……這不是好兆頭。”
義姖牙痛一般吸了口涼氣,定定看著皇後,說不出話來。果然是大事,果然關係到國運!
“金侍中忠誠耿直,智慧無雙,曾幾次幫助本宮和太子擺脫厄運。而且,他的話皇上還能聽得進去。因此,本宮想請嬤嬤把本宮和太子如今的處境告知金侍中,請他設法保全太子,保全大漢江山。”皇後說著,雙目盈盈含淚,目光哀切地看著義姖,“嬤嬤早年行走於宮中,也知道爭奪儲君的殘酷,倘若太子之位保不住,那麽他的性命也就保不住了……”
說到傷心處,滿眼含淚。
一向高貴端莊的皇後第一次表現出的脆弱無助,使義姖又是驚懼,又是感動。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如此信任自己,委托自己,便是肝腦塗地,死也值了!
“娘娘放心,奴婢回去就去金府看女兒。必不叫那起子小人得意!”義姖斬釘截鐵地說完,顫巍巍站起身,“事不宜遲,奴婢告退。”
“本宮替太子多謝嬤嬤大義相助。”皇後說罷,向外喊了一聲,“媚兒,送嬤嬤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