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麵環水的清涼亭上擺放著一局殘棋。劉徹和趙婕妤相攜坐在漢白玉石凳上,看著水中搖曳的白荷花,和戲水的鴛鴦鳥。湖水和荷葉濾去暑氣,輕柔的風拂動霧氣一樣迷蒙的紗幔。使人暑熱全消,神清氣爽。
“皇上,”趙婕妤嬌滴滴地說道:“弗陵這幾天身體不適,一個勁兒嚷著悶熱,飲食下降,精神也不濟,可怎麽好呢?”
“太醫看過沒有?”
“看過了。說是小孩子家身子骨弱,怕是中了暑氣了。”趙婕妤扭了扭身子,兩眼盯著劉徹。
“這——”劉徹猶豫一會,道:“叫禦廚多做些荷葉綠豆湯,你不是總勸朕夏日多喝那個嗎?”
“是,臣妾勸皇上,皇上會聽。可是臣妾勸弗陵,他卻不肯聽呢。臣妾是一點法子也沒有了……”說罷依舊偷眼觀察劉徹的表情,心裏暗自著急。丞相江充指使自己無論如何要說服皇上到甘泉宮避暑,皇帝離了京都,他才好施展拳腳。可是自己該怎樣說服皇上呢?倘若連平時最受寵愛的劉弗陵都打動不了他,還有什麽能牽動他呢?
素香端著一個托盤遠遠走來。“皇上,娘娘,天氣炎熱,奴婢熬了綠豆湯,請皇上娘娘飲用。”
說罷,把兩碗綠豆湯放在棋盤旁邊。
“好了,你先退下吧。”趙婕妤眼睛突然一亮,心中已有計謀。待素香離去後,又和劉徹坐了片刻,起身款款走到綠豆湯前,雙手端起一碗遞給劉徹道,“皇上請用。”
“在這清涼亭坐著,倒也不覺得熱。”劉徹道。
“清涼亭雖好,卻不是久呆之地。過會兒回到承明殿,又該發悶了,還是先喝碗綠豆湯解解暑氣的好。這就叫未雨綢繆。”
“愛妃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能說會道的。”劉徹笑著接過湯碗,一飲而盡。
趙婕妤婉然一笑,走過去端起另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很快也都喝完了。
當夜,從堯母門出來一個消息,皇帝劉徹和趙婕妤周身發熱,上吐下瀉,疑似中毒症狀。可是宣太醫診治,卻又不是飲食中毒。症狀倒類似這兩天小皇子劉弗陵所出現的中暑之症,隻是要嚴重得多。
“看來是臣妾母子身子太弱,敵不過暑氣的入侵,喝湯藥也是無濟於事的。”趙婕妤臉色蒼白,虛弱地伏在榻上。
皇上同樣虛弱,自身的痛苦加上親眼看見婕妤母子的痛苦,使他終於做出一個決定,即日起程,帶體質纖弱的婕妤母子一同往甘泉宮避暑。
一個小太監三步並作兩步地跨上宣政殿的台階,在大殿門口叫住行色匆匆的陳得意,“陳公公,金侍中求見皇上。”
“他在哪兒?”陳得意停住腳步向小太監身後看去。
“公公怎麽忘了?金侍中現在丁憂,如果沒有皇上傳召,他是不能隨便進宮的。所以奴才讓他候在宮門外呢。”
“看我,忙糊塗了。”陳得意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皇上聖體違和,打算和婕妤娘娘去甘泉宮休養。咱家正忙著張羅呢,你去問問金侍中,如果他沒有什麽要緊事,就先回去吧。恐怕皇上這會子也沒精神見人。”
“諾。”小太監轉身向外走去。
日磾徘徊在在廣陽門口,心裏翻江倒海地湧現出一幅幅畫麵:從趙婕妤懷孕時的鬧鬼事件,到堯母門,再到皇上對趙婕妤的寵愛,以及這個女人的倨傲神態……唉,種種傳聞已經匯成一條暗流,在大臣們中間傳播開來,矛頭直指太子劉琚。以皇後娘娘的沉穩柔和,如果不是感覺情勢危急,她斷然不會委托嶽母請自己出麵的。可是這種事終究是皇上的家事,隻要他沒有明確提出廢長立幼的打算,那麽自己也就無從勸諫。搞不好給按上個揣度聖意的罪名,才真是滿盤皆輸呀。為今之計,隻能斟酌著,旁敲側擊地提醒提醒罷了……
正想著,就見進去通報的小太監走了出來。
“陳公公說皇上身體不適,不能接見金侍中了。如果侍中沒有重要事,就請先回去吧。”說完轉身進去了。
碰了個軟釘子,日磾悶悶地往回走去。臨上車前,看到奉車都尉蘇嘉急匆匆走了過來,不由停住身形。
“蘇大人請留步。”
“哦,金侍中。”蘇嘉語氣淡淡。日磾心裏自然明白是因為自己舉薦蘇武的關係,使他心裏對自己生出不滿。
“蘇大人,令弟還是沒有消息嗎?”
“舍弟有沒有消息,金侍中不是應該最清楚嗎?”蘇嘉的口氣更冷淡了。
“沒有家書嗎?”
蘇嘉滿臉悲憤地盯著他,“八年了。舍弟生死未卜,家父憂心不已,至今臥床不起。別說家書,但凡能得到一點消息,我們何止如此!”說罷不再理他,昂然進宮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隱進宮門,日磾隻覺得頭痛欲裂。我是不是操心太多了?把自己搞得這麽累,這麽焦頭爛額,還得罪了那麽多人!蘇氏一族、司馬桀,還有丞相江充,自從當年堯母門之後,他對自己的態度就急轉直下……我做錯了什麽嗎?不過是希望恪盡職守,使大漢江山穩固,社稷祥和,百姓安居樂業而已。可怎麽就這麽難呢!
一時間,沮喪至極,沉重地邁上馬車。不經意地一抬頭,車上上鑲嵌的“金”字劃過他的眼簾。是啊,大漢王朝給了我姓氏,給了我安身立命的家。我不能辜負了皇上,不能因為一點挫折就抱怨。
深吸一口氣,放下所有的抱怨,頓覺心胸舒爽。向車外望去,街市上紅紅火火的繁榮景象使他胸口一熱:就為這些。
雖然盡力精簡隨從,整裝完畢,也有幾十輛大車。看著浩浩****的車隊迤邐駛出宮城,不知多少人羨慕得眼底出血,不知多少人嫉妒得牙根發癢。
周美人拿一把扇子扇著,懶洋洋地向自己的宮裏走去,一張臉板得像石頭。邵容華從後麵追上來,戲謔道:“真是奇了,似姐姐這般豐滿,尚且沒中暑氣,趙婕妤那等纖巧的人反而中了暑氣了。”說罷故意歎了口氣,“看來呀,關鍵時候,連老天爺都在幫他們呀!”
“妹妹這話似乎另有所指,嬪妾愚昧,還請妹妹說得明白些。”周美人眉頭一挑,冷冷道。
“嗬嗬,妹妹可沒有別的意思,不過就事論事罷了。姐姐慢走,妹妹先行一步。”一邊說著,一邊扭著腰肢向前去了。
“呸!”周美人啐了一口,“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嗎?不就是因為皇上沒帶皇後,帶了趙婕妤,你想趁機挑撥皇後和婕妤的關係,可是又不想自己出頭,因此點撥著,讓我來當這個冤大頭,呸!你還真把我當成傻子了?”
發了一通牢騷,帶著自己的貼身宮女走遠了。在她們身後,媚兒眉頭緊蹙,若有所思。
“娘娘,奴婢打聽了,皇上隻帶了趙婕妤母子。”回到長樂宮後,媚兒憂心忡忡地說道:“皇上厚此薄彼,宮裏不少嬪妃生出怨言呢。”
“隻帶了她們母子?連李夫人留下的劉博也沒帶上?劉博一向體質弱,這樣的暑天對他來說格外難捱。”皇後抬頭看了看窗外白花花的日頭。
“沒呢,聽說劉博封了昌邑王,已去了自己的領地。”
皇後歎了口氣,悲哀道:“你看,本宮這個皇後當得……還有個皇後的威儀嗎?皇上不把你放在眼裏,其他人就更不把你放在眼裏了……”
“娘娘放寬心,守得雲開見月明。保養好自己的鳳體,等待太子登基。”媚兒壓低了聲音道:“皇上年邁體弱,經此一病,精神必定大不如前,也許能就此放手把朝政交給太子殿下呢。”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