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察其實不老,四十五歲。隻是長得麵老,一臉的褶子像幹巴榆樹皮。打眼一瞅,像五十四歲。

老警察最近有點煩。

首先是他所管轄的老北街總出事。先是剪子胡同的吳師母丟子金戒指;後是網上逃犯在剪子胡同禍害小姑娘;緊接著剪子胡同裏又有幾家居民門鎖被撬。雖沒丟什麽貴重財物,但一時間剪子胡同人心惶惶。案子一個接一個,搞得老警察吃睡不香。上級領導一個勁地施壓,限期破案。老警察一聽剪子胡同四個字心就突突。剪子胡同雖然地方不大,可地形複雜。流動人口又多,不好管理。

還有一點煩惱,屬於個人隱私範疇了。實際上說出來,也不算什麽個人隱私,老警察最近跟隨愛人分居了。原因是老警察去醫院做了包皮切割手術。問題的關鍵是老警察事先沒跟愛人打招呼,沒能讓愛人有個良好的思想準備。老警察的出發點是好的,他想給愛人一個意外的驚喜。

老警察在派出所值班時,沒事時聽聽廣播。廣播裏總講包皮過長影響夫妻生活質量的事。老警察花了五十塊錢,懷著激動的心情,讓激光給激了一下。

愛人顯然是有所覺察了。問:“皮呢?”

老警察答:“割了。”

愛人很痛心,如釋重負般地說:“你終於學壞了!”

老警察的辯解是蒼白無力的。愛人下了崗,脾氣不好,瞅啥煩啥。見老警察一杆熟悉的老槍少了外包裝,認為老警察很不可思議,有點賊心不死。眼瞅著奔五十的人了,還講質量不質量讓人臉紅心跳的話題,這不是老不正經嗎?

愛人理直氣壯:剛當了半年派出所所長就把包皮割了,時間長了還不把我割了啊!

老警察當時思維高速運轉,也沒整明白割了包皮究竟錯在哪。說自己沒變壞,誰能給做證呢?

老警察最後表了態:你要不相信我,我連根割了它!

分居後的老警察,把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這天,老警察又去剪子胡同轉悠。見兩個外地打扮的婦女,挨家瞅大門。倆人還直勁嘀咕:“黑大門,沒錯啊!”

老警察當時沒穿警服,很熱情地上前說:“這剪子胡同家家黑大門,你找誰家呀?”

婦女甲見老警察一副慈眉善目樣,以為他是剪子胡同的居民。忿忿地罵:“真是缺德帶冒煙,給我假錢。”

老警察立時警覺起來。剪子胡同竟然有人花假錢,看來問題很嚴重。拎住瓜秧找瓜蛋,說不定能破件大案子呢!

老警察打聽:“咋回事?”

婦女乙說:“我們給他看病,他竟然拿假錢騙我們!”

老警察說:“你們跟我走,好好嘮嘮咋回事,興許我能幫你們呢!”

倆婦女對望了一眼,見老警察一副其貌不揚的樣子。就放心地跟在老警察後麵走。到了派出所大門口,倆婦女聽有人叫老警察所長。才知道碰上了便衣警察,折身就跑。

老警察不明白咋回事,從後麵追。

漸漸地,倆婦女開始體力不支。一屁股坐在地上說:“我們全交代。”

老警察氣急敗壞地追上來:“你們跟我鬧猴是不是?”

倆婦女的交待令老警察一陣狂喜。

老警察終於破獲了一件案子,而且還英勇上演了街頭擒賊的精彩片斷。據目擊者稱,老警察當時追倆女騙子時箭步如飛。其奔跑的速度和姿勢安全可以和短跑名將劉易斯媲美。

老警察這回神了。

據婦女甲交待,她們是南方某省某縣某鄉某村某組的農民。在她們老家的山上,長著一種野草。草籽曬幹後用肉眼看不見,用水一泡就變成一條小蟲子似的,還會蠕動。當地腦瓜子活泛的人就利用“草籽蟲”出外騙錢。

婦女乙還現場給老警察表演騙術全過程。

老警察望著辦公桌上的“草籽蟲”心裏罵:這死南方蠻子, 太鬼道了!不知在剪子胡同騙了多少人呢!

從倆婦女衣裳裏,老警察隻找出幾百元現金,但發現了好幾張郵局匯款的回執單。婦女乙說,她們從來不多留錢。騙來就先寄回老家去,從倆婦女的交待來看,剪子胡同受騙的人數眾多。但給倆女騙子留下深刻印象的不多,這給老警察取證無形中造成了困難。

老警察非常敬業,詳細詢問被騙人家的細梢末節。最後通過種種跡象表明,老警察確認吳老師和吳師母是第一個被騙的人家。

以下是婦女甲的交待。

本來我們是不打算進那片爛胡同騙錢的。憑我的經驗判斷,住胡同的人都沒啥大錢。隻是二香尿急。二香最近不知怎麽了,總想尿尿。尿來了,還夾不住。於是我們倆四處找廁所,最後在胡同口終於找到公共廁所了。

一個戴眼鏡的男的看廁所。二香實在憋不住了,徑直往女廁所跑。那男的喊:“兩毛”二香走路都有些費勁了,一腳門裏一腳門外褲腰帶已解開了。

那男的就直勾勾地瞅二香。二香條正,皮膚嫩白,很打人眼。我見那男的色不嘰的熊樣就來氣。我說:“我掏!”

那男的就把眼珠子拽過來,瞅我。

我掏出一張百元大票給他。

他說:“你這不是耍我嗎?誰上一次廁所拿一百元的大票?”

我說一百元大票也是錢,沒有零錢還不讓撒尿了。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吧。

他小氣巴拉地說:“那女的在廁所裏等著你去破零錢。”

我心裏罵小氣鬼,嘴上說要不這麽著吧。我是大夫,我看你眼睛裏有蟲,我給挑出來,那兩毛錢就免了。

他嘴硬:“誰眼睛裏有蟲子啦?我看是你腦子有問題,你腦殼裏才鑽進蟲子呢!”

我在他眼睛裏鼓搗了一會兒,用醫用鑷子給挑出一條蠕動的小蟲子來。

這回他揉著眼睛瞅著蟲子徹底蒙了。

我招呼二香走。二香不走。二香知道剛才那男的看見她半拉嫩白的屁股了。二香是個烈性女子,她不想春光乍泄,隻是一泡尿實在夾不住了。

二香說嫂子他眼睛裏還有蟲子呢。

他馬上求二香:“大妹子,快幫我挑出來!”

二香雙手扳住他的臉,左右端詳。乍一看,還真有大夫樣。

二香挺壞。剛解完手還沒來得及洗手。由於尿急不小心還拉拉到手上了。二香就用一雙濕手,在他的臉上摸。一股尿素味讓他直勁聳鼻子。

二香熟練地從他的眼睛裏往外挑蟲子。一隻二隻,一直挑到七八隻,二香不挑了。二香說這麽挑下去不行,得收手術費。

他連連說成成,多少錢一隻?我掏。

二香說十塊錢一隻。先挑出的這七八隻不收你錢了。

他連連點頭。還感慨著:“活了好幾十年,眼睛長蟲子都不知道。這玩藝不整沒了,癩蛤蟆不咬人膈應人啊!”

二香專心致誌給他挑蟲子。

他坐在板凳上,二香站著。二香的前胸開領底,露出雪白的胸脯。他忙裏偷閑一隻眼睛的餘光,很沉醉地順著那條迷人的乳溝往下遊移。這就更堅定了二香狠敲他一筆的決心。

二香一口氣挑了二十條蟲子。我在旁邊給二香使眼色。這家夥別看是看廁所的,可戴著一副眼鏡,很有文化的樣子。蟲子挑得太多了,別讓他起了疑心。

他給了二香二百塊錢後,說:“我這兩天自個也劃魂,老覺著眼睛幹巴,有時眼皮還跳。沒想到挑出了這麽多蟲子,我現在覺得眼睛鬆快了不少。”

我故作鎮靜地拉二香走,可能是走得太急了,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在背後大聲喊道:“你們倆給我站住!”

我心裏“格登”一下。我這人心髒不好,有點事就承受不了。聽他一喊,我心一緊張,底下就嘀嗒出尿來。褲子先熱後濕接著就一片冰涼。

沒想到他竟笑咪咪地說:“大妹子受受累,我家就住在胡同裏,麻煩一下給我愛人也瞧瞧。”

老警察打斷婦女甲說:“這男的肯定是吳老師。就他在剪子胡同看公共廁所。“

婦女乙二香說:“我聽胡同裏有人喊他吳老師。”

老警察問:“你們使啥法把草籽弄到眼睛裏去了?”

婦女甲說:“那還不容易,事先藏到手指甲裏了。這活全憑手快,熟練了一點破綻你也看不出來。”

老警察罵一句:“媽的,接著講!”

婦女甲講得口幹舌燥,對二香說:“你講吧。”

二香不滿地斜楞老警察一眼,接著講。

這個吳老師,別看眼睛不怎麽規矩,可心挺好,為人熱情。後來,我們在那片胡同掙了四五千塊錢,都多虧了吳老師引路。沒有他,還真沒有我們姑嫂的錢掙。我後來心裏挺愧疚,覺著自己沒洗手就給吳老師挑蟲子挺不衛生,挺不講究職業道德。我也是講良心的,我後來專門又為吳老師挑了一次蟲子。蟲子雖然沒挑出幾條,但我的領口壓得很低。讓吳老師看了個夠,這樣我心裏的愧疚就少了許多。要知道,我的奶子除了讓大強摸過看過外,外人還從沒見過。大強是誰?我對象唄。這次他也出來了,也來東北挑蟲子來了。從口音上你根本聽不出來我們是南方人。這兩年東北小品火,東北話我們也學了不老太。東北人一個個醬塊腦袋,好糊弄。

老警察用茶杯墩一下桌子,說:“我讓你交待事情的經過,你老埋汰東北人幹啥?”

二香聽了就不敢再打岔。

嫂子從吳師母眼睛裏摳出十條蟲子。不,是摳出一百塊錢來。吳師母這人熱情,非讓我們吃了中午飯。還送給我嫂子一條褲頭,我嫂子終於把水嘰嘰冰涼的褲頭換了下來。

吳師母跟吳老師商量,大夫大老遠地來一趟不容易。咱得讓剪子胡同的街坊鄰居也瞧瞧,沒病更好,有病就手給治了。要是蟲子發作,鑽進腦袋裏就杆屁潮涼了。

吳師母把我們領進了一家院落。那家院子挺窄,可院中間偏長棵杏樹,有碗口那麽粗。老警察對剪子胡同挺熟悉,說:“那準是小文家。”

小文開始不信。

唉,吳師母,你們家吳老師多有知識的人,咋還信那一套。好好的眼睛著哪門子蟲子?俗話說得好,眼睛容不下沙子,眼睛那是最嬌氣的,連一粒沙子都容不下,能容得下蟲子嗎?街道一直宣傳破除迷信,崇尚科學,你得多多學習了。

我一聽小文這話,心就涼了半截。我嫂子自打穿上吳師母的花褲衩,膽量就上來了。小文家的兒子胖乎乎的挺可愛。嫂子就大聲紮乎,孩子眼睛裏著了蟲子都不知道?

小文半信半疑。

在大家夥的眼皮底下,嫂子從兒子大帥的眼睛裏弄出八條蟲子。

每摳出一條蟲子,小文的臉就陰了一層。待摳到第八條時,小文的眼淚落了下來。兒子是她的**,這麽精心地照管竟沒能看住,讓蟲子爬進兒子眼睛裏去了。

小文掏出了一百元錢,說啥也不讓倒零了。小文自言自語:“這兩天孩子就不愛吃飯,幸虧發現的及時。”

老警察問二香:“後來呢?”

二香說,後來吳師母有事走了。我把一百塊錢又退給了小文。小文高興,就幫我找鄰居過來看病。我們也沒虧待小文,每條蟲子按十塊錢收,每條蟲子讓小文得兩塊錢回扣。

老警察現在去剪子胡同落實案情。隻要大家都站出來指證,二香和她的嫂子就會被繩之以法。

老警察先去找吳老師。

吳老師扶扶眼鏡說:“我堂堂一個人民教師,能上她那烙鐵嗎?”

老警察說:“你媳婦把花褲衩都給人穿了,咋還不承認呢?”

吳師母插嘴:“你別再寒磣我了,上回網上逃犯禍害小姑娘的事你就讓我交待。那本來跟我互不相幹的事,你硬是讓我交待細節。我把被窩子裏那點事都告訴你了,你嘴不嚴上哪都豁吵。讓剪子胡同租房住的一個窮雞巴作家聽去了,給寫成小說了。害得我和吳老師半個月不敢出門。真是光腚拉磨,轉圈丟人啊。”

吳老師說:“這件事我們確實不知道,誰腦袋讓門擠了,還是讓驢踢了,那麽容易上當。”

老警察找小文。

小文撲哧一下笑了:“你聽誰嘴上沒把門,滿嘴噴糞,胡唚亂咧咧的。

老警察不高興:“你什麽態度?人二香都說了,幫她的人叫小文。”

小文無所畏懼:“叫小文的多了,外麵還有養漢的叫小文呢。你就誣賴我養過漢呀?我不認識啥二香三臭的。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腳正不怕鞋歪!”

老警察說:“你別胡攪蠻纏,人民警察可不怕你那一套!”

小文說:“人民警察為人民,人民警察也不能逼假供。人民警察也不見得個個都是好餅,有的人民警察不學好還專門割了包皮找小姐呢!”

老警察剛要發怒,聽小文這麽說,哏嘍一聲打個嗝沒敢言語。

忙活了一個禮拜,老警察一無所獲。

老警察始終整不明白,明明是剪子胡同的人家被騙走了四五千塊錢,卻不知出於什麽心理,誰也不站出來指證。

無人做證,就無法給這倆騙子定罪,移交司法部門。

老警察在剪子胡同絞盡腦汁,軟硬兼施,愣是撬不開人們的嘴巴。老警察突然間覺得,這些人比騙子還難對付。

老警察甚至貼出舉報有獎的告示,誰要是舉報倆騙子的騙人行徑,有重獎。

剪子胡同的人每日從告示下路過,麵無表情,濤聲依舊。

老警察的案子遲遲進展不下去,愛人那麵鬧得不可開交。

愛人最近聽說了。聽說老警察光天化日之下挺著一杆長槍,在街頭追逐一個叫二香的女人。那女人長得很標致,尤其是胸脯像豆腐一樣酥白,乳溝深處讓男人浮想聯翩。

愛人去局裏鬧。局長往派出所打電話:“怎麽回事?什麽包皮?什麽二香?什麽**?”

老警察直勁說是這麽回事,我的包皮割了,可不管二香的事。二香的事眼吳老師有關,吳老師又不承認。**是二香跟我講的,不過不是我看到的,二香的**跟我沒關係,跟誰有關係?我的天呀,我說不清楚了。

局長說:“案子你交給別人辦一下,你先處理一下家庭矛盾。”

無奈的老警察去了趟醫院。

褪下褲子,醫生問:“你這包皮不割了嗎?”

老警察紅了臉:“我想再重新包上。”

醫生很費解地瞅老警察。

老警察慌忙解釋:“求求你,隨便包上層什麽皮都成!你知道,外麵天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