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豆正蹲在觀音像後邊看她的貓兒們搶吃兩隻麻雀。麻雀是雪豆的同學給她打的。那個同學知道雪豆養了很多的貓,每天都用彈弓給她打幾個麻雀,要她拿回家來供她的貓兒們享用。雪豆現在有八隻貓,全是雪山給她的。今年雪山說以後他不偷貓了,他去買,買城裏人養的那種洋氣的貓兒。雪豆知道雪山說的那種貓,她在爸做工的飯館裏看到過,眼睛一隻黃,一隻藍,毛很長,尾巴很像鬆鼠的尾巴,是那麽蓬鬆的一大束,舉起來招招搖搖的,就是比別的貓要多一份好看。雪豆還知道那種貓很貴,一般的人買不起的。但雪山說,他一定要給雪豆買一隻回來。雪山還說,到時候你就把這些土貓兒全扔了。雪豆說我才不扔呢。
雪豆是真不會扔這些貓兒的。她要是會扔早就扔了。她為了這些貓挨過媽的好多耳刮子哩。媽說她是貓精,媽不準她拿家裏的飯去喂貓兒,還要她自己去跟貓要吃要穿。媽罵她打她,全是為了這些貓。雪豆有多喜歡這些貓兒,媽就有多討厭這些貓。不過,有一點,媽是不及雪豆的,那就是雪豆可以因為這些貓兒而其他的什麽也不想也不管。石匠帶來了山子,莊上很多人都跑去看,雪豆媽也去了,好多孩子也都去了,可雪豆沒有去。雪豆隻對她的貓兒感興趣。可是,那天山子站到她麵前以後,她的胸懷裏就不再隻是她的那些貓兒了。
山子是去看他爸修的觀音廟。本來觀音廟這樣的東西他看的也不少,但他聽他爸說這裏的觀音像剛修好就給人砸了,是他爸去補的,他就特意要去看看。他不相信他爸一個石匠還能修補塑像。是雪朵陪他去的觀音廟,雪朵把觀音像上他爸補的那部分指給他看,但山子卻一下子看到了觀音像後麵的貓兒和雪豆。山子很奇怪這裏怎麽有這麽多的貓兒,雪朵就告訴他那是雪豆,那是雪豆養的貓兒。山子不看觀音像了,他的神全調到了貓兒這邊。他問雪豆,你為什麽要養這麽多貓?又為什麽要養在這裏而不養在家裏?雪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雪豆這時候已經沒了聽覺。雪豆第一眼看見山子就沒了聽覺,山子白麵嫩肉,眉目清秀,完全就是觀音身邊那個童子的活化身。雪豆喃喃地問山子,你從哪裏來的?山子被雪豆的樣子嚇著了,回頭去看雪朵。雪朵替山子回答,他是山子,是石匠爸的兒子。雪豆卻說,我知道他是石匠伯的兒子。我昨天就知道了石匠伯的兒子來了。雪朵忙說,對,就是他,他叫山子。雪豆叫山子去看他旁邊的童子像,她說,你看他是誰?山子說,這是傳說中觀音的童子。雪豆說,還有呢?山子大眼笑成豆角,說,另外嘛,他好像天天都得跟觀音拿著寶瓶。雪豆說,他能讓女人幸福。又說,是你爸說的。山子說,我爸喜歡亂說的。雪豆說,他沒亂說,他就是那樣的人。山子覺得雪豆的思維很奇怪,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和她交談,不作聲。但他還是用一臉的微笑對著雪豆。雪豆說,你是不是也能讓女人幸福?山子扭頭看一眼雪朵,見雪朵也一臉的奇怪,想來她也不知道麵前這個小姑娘心裏究竟想的是啥。就回過臉問雪豆,你知道什麽是幸福?雪豆說,幸福就是笑。幸福的人不會哭。又問,你能讓女人幸福嗎?山子想了想說,我能的。雪豆突然就笑起來,她說,我就知道你能。山子問,為什麽?雪豆說,你就是觀音的童子。山子說,我可不是什麽觀音的童子,我是山子。雪豆說,我說你是你就是。
山子去城裏上高中,住在作民爸那裏,這就使得雪豆經常都想著往作民爸那裏跑。城裏離橋溪莊很遠,憑雪豆的腳力,從橋溪莊走到城裏得走上整整半天。去城裏是可以坐車的,但那是要給錢的。雪豆沒錢,雪豆上著學,又沒掙錢,哪有錢呢?但是雪豆不怕。雪豆不坐車也要進城,雪豆一到周末就去。以前雪豆並不鬧著往城裏跑的,現在變了。媽把雪豆的變化歸結為雪豆心眼大了,瞧不上當媽的這棵病秧子了,盡想著去黏糊她作民爸了。媽罵,你個貓精整天就想到往城裏跑,就不怕城裏的汽車把你給軋死了?雪豆不管媽罵不罵,到了星期六,誰也攔不住她。
雪豆去城裏就是為了能看到山子,但她跟作民爸說的卻是要找山子給她講功課。大老遠跑到城裏來就是為了找山子講功課,聽起來難以置信。但雪豆來了以後,什麽也沒做,的確也隻是來找山子講功課而已。不過,雪豆自小脾氣就怪怪的,想的做的都不大像常人,李作民也就看成自然了。倒是山子,一直覺得雪豆是個謎。有一天,好奇心驅使他和雪豆進行了一場功課以外的談話。
山子說,雪豆,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養那麽多的貓?
雪豆說,我喜歡它們。
山子說,我也喜歡小動物,比如貓我也喜歡,而且喜歡它們的人有很多,但我們都不會像你這樣交這麽多的心思給它們,因為我們還喜歡其他的很多事物,比如親人,上學,還有愛情。我們又不是飼養員,我們不會去養那麽多的寵物,我們沒時間。
雪豆一時間沒太懂山子的這一通言論,傻傻地看著山子。山子這些話也不是很深奧,作為初中生的雪豆來說,是不太難懂的。問題是雪豆剛才走了神,雪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隻要看著山子或者想到山子了,自己那神就跑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了。
山子說,你是不是在逃避什麽?
我在逃避什麽呢?雪豆想。
山子說,隻有需要逃避的人才會動太多的心思去為自己營造一個自我的世界。隻有厭惡這個世界的人才需要逃避。你很厭惡這個世界嗎?
我很厭惡這個世界嗎?雪豆想,以前好像是,但現在不了。她說,現在我不了。
山子說,現在你不什麽了?
雪豆說,現在我不厭惡這個世界了。
山子問,那你還逃避嗎?
雪豆說,我不逃避了。
山子就像終於攻破了一道難題一樣輕鬆地笑起來。他的笑感染了雪豆,雪豆也跟著笑。
雪豆跟李作民說她也要到城裏來上學。李作民笑她說,你到城裏來上學,那你的那些貓兒怎麽辦?雪豆說,我把它們也帶來呀。李作民說,這裏哪有觀音廟?他的意思是說這裏沒有養貓的地方。雪山卻很支持雪豆來城裏上學。他說,那些貓算個啥,不要了就是。雪豆想玩貓,我給她抓去。但雪豆告訴他們,關於貓的問題,她聽山子的。雪山問她,為啥要聽山子的?雪豆說,山子知道該怎麽辦。雪山不高興了,他說,那是我和你的貓,怎麽要聽山子的?雪豆說,就要聽山子的。雪山認輸,說,好的好的,聽山子的。雪山在雪豆麵前曆來都是一副投降的樣子。
山子說,你不是說你不逃避了嗎,那麽那些貓對你沒用了,你放了它們吧。
可是它們會餓死的。雪豆說。
山子說,不會的,它們會自己照顧自己。
那我就不管它們了嗎?雪豆問。
山子說,你先管好你自己,等你以後考上大學了,專門去選學動物飼養吧。那時候你要養多少貓都行,還用不著去偷。
一直站在旁邊沒得說話的雪山突然說,偷又怎麽了?不就偷個貓嗎,我又沒去偷銀行。
山子看著雪山笑著說,我並沒說要把你當小偷送到公安局去啊!
雪豆決定聽山子的,把貓們放了,到城裏上學。其實她的那些貓也沒被關著,平時它們都是很自由的。但雪豆不願說不管它們了,她說把它們“放”了。好像以前她把它們一個個都拴著關著,現在她決定把它們放開,給它們自由。這樣想時她心裏才不會難過。
進城上學並不是想進就能進的,這一點雪豆不知道,她也不想去知道。她隻知道,山子是童子,她這輩子要找的就是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