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潤後的喉嚨有時會留給女人一分鍾或兩分鍾的時間,讓她閉上眼休息一會兒。李作民要雪果把薑洗好,熬上,他說他去把廠的飯弄完就回來。

陳大懂和他侄子陳小路來了。陳小路哭喪著臉,陳大懂則是一副操碎了心的樣子。兩個人裹挾著一團冷氣進來,李作民不禁打了個冷戰。陳小路說,我孩子沒了。李作民一驚,孩子沒了?陳大懂就歎氣說,跟那些一樣,她媳婦懷了七個月的孩子其實是一團氣。李作民也歎氣,說,都那樣,又能怎麽辦?李作民這樣說,陳小路就哭開了。陳小路說,都說你能幫大家。李作民說,我怎麽幫?陳大懂搶過去說,是這樣的,大家的意思是,把你家雪豆拿到各家香案上,我們當神仙把她供上兩天……李作民急得打斷陳大懂,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陳大懂說,你們家雪豆剛生下來就喊“完了”,要不是她這樣喊,我們這莊上咋就從有了她以後就再沒有過別的孩子生下來?我們這莊上的女人咋就懷不上血胎,隻懷氣?

李作民急得臉都紅了,卻不知道該對這兩個人說什麽。因為女人的咳嗽聲不斷地響起,陳大懂和陳小路後來就盡量把聲音壓著,雖然臉色不好看,但李作民也不好發作。

雪果和雪豆洗完了薑,端過來給李作民。李作民才說,我女人都吐血了。陳大懂稍微和緩了一下臉色,說,其實我們是要把雪豆當神供哩,我們想雪豆出生的時候能喊出那種話來,身上肯定附著神靈,我們想雪豆說那種話的時候是在下雪的時候,肯定隻有在四周都下著雪的時候神才讓雪豆變成一個神女,我們想趁這幾天四周都下著雪,要神靈附身的神女雪豆再跟我們說一次話,我們要她救我們哩。

李作民覺得這樣做有些荒唐,他很想笑一下,但他的笑剛從鼻子裏出來,就在臉上變成幾條幹幹的皺紋,在臉上扭了幾下就算了。

李作民說,那你們把雪豆帶去吧。

雪豆說,作民爸,我要吃飯。

陳大懂說,不能吃飯的,吃過飯就不行的。

李作民說,我們雪豆要是神,她媽也不會咳嗽得跟個碎石機一樣了。

但陳大懂還是把雪豆帶走了。

陳小路把雪豆放到自家的香案上,要她盤腿坐下。雪豆不知道這是要她幹什麽,心裏好奇,很聽陳小路的話。來了很多看熱鬧的,好多是小孩,一些沒上工的大人也來了。他們都不作聲,隻盯著雪豆看。大人們不說話,是他們自覺的。小孩不說話,是大人們不讓他們說。雪豆看見雪朵了,她喊,雪朵。雪朵朝她眨眨眼,嘟一下嘴。雪朵又看見雪山了,她喊,雪山。雪山去看他爸,他爸陳大懂給他頭上一巴掌,要他一邊去。

雪豆的兩邊插滿了香火,雪豆要去摘香火棍,遭到了陳大懂的喝斥。後來陳大懂可能覺得這樣對雪豆不好,又突然弄出一張笑臉來給雪豆看。而這時候,雪豆已被兩邊的香火薰得直想流淚。她坐不住了,她想站起來。她覺得這樣並不好玩。她朝著一大堆人中喊雪果。哥,她喊。你哥不在。雪山告訴她。雪山剛說完就挨了他爸一下,雪山就再不說了。雪豆想站起來,她想就是哥不在她也要站起來,她要回家去。但這個時候她的麵前跪下了好多大人,陳小路兩口子跪在前麵,另外幾個跪在後麵。雪豆暫時不想起來了,她想看這些人跪下來做啥。她使勁抹著眼,想看清楚地上跪著的那些人正在做啥,卻發現他們閉著眼,什麽也不做。她想,這也沒意思,還是起來吧,這煙都讓我睜不開眼睛了。雪豆要收腿了,卻收不動。她抬屁股,也抬不動。她像是給釘在香案上了。她不相信自己給釘香案上了。她屁股上又沒釘子,坐的時候也是她自己坐的,並沒有人拿釘子釘她呀。她想可能是她的腿睡著了。她把腿打了幾下,她對腿說,我要起來了,你不能睡著了。但腿還是不醒。她又打屁股,她想,你腿要睡是吧?我讓屁股起來了,看你們還睡。但屁股也不聽她的。她們都不知道她的眼睛睜不開了,不知道她好難受啊。雪豆哭起來了。先是輕輕的,後來就大聲嚎。但不管她怎樣嚎,跪著的人還是跪著,閉著的眼還是閉著。沒有跪下的,是那些孩子,但他們又不敢去管她。雪豆就隻有不停地哭了。

後來,雪豆意識到她的作民爸和哥都不在,她哭也沒用,也就不哭了。哭是很累人的活兒,一個沒吃飯的人哭起來就更累了。雪豆不哭了,她想睡一覺。她就睡了。

雪豆從來沒有坐著睡過覺,但她還是坐著睡了。她的腿睡了,屁股也睡了,她隻能這樣坐著睡。

陳大懂告訴跪著的人們,看來對了,心要誠啊。

跪著的人們聽不見雪豆鬧,臉上就更加虔誠起來。

他們想,雪豆身上的神靈就要說話了。

所有在場的人都守著自己的喉嚨,連呼吸也怕大聲了。孩子們緊張地盯著睡著了的雪豆,他們也等著雪豆開口說神話哩。

雪果本來早就想來看人們怎麽把他的妹妹當神敬了,但作民爸要他給媽熬薑湯,熬好了還要喂媽喝。作民爸去為媽接醫生去了,走時囑咐雪果一定要辦好這兩件事。

雪果是跑著來的,來到大家麵前時不住地喘。由於大家都沉默著,雪果的喘息聲就顯得很響。陳大懂急忙把雪果推出屋,小聲喝斥他回去。陳大懂說,回去,雪豆現在是神,不是你妹了,回去。別來這裏攪。雪果不回去,他伸長了脖子看著睡著了的妹妹說,讓我也看看神女。陳大懂說,你不能看。雪果說,為什麽?陳大懂說,親人在她身邊不行的。雪果想了想,再看看在那裏坐得真跟神一樣的妹妹,覺得陳大懂說得對,隻好站在門外伸著脖子看。他也想聽妹妹說神話。

李作民把醫生請來替女人看了病,又把廠食堂的下午飯做好了,才來看雪豆。

這時候雪豆實在是不想睡了。她本來有幾次都想醒過來的,她很餓,餓了的肚子不想睡,嘰哩咕嚕吵著也不讓她睡。吵她不醒,肚子就讓她感覺到痛。痛可不比吵那麽容易對付,肚子一痛她就不得不醒來了。醒過來的雪豆悄悄看一眼麵前,沒發現作民爸,也沒發現哥,隻有一片不作聲地跪在麵前的身體和幾個擠在旁邊不敢作聲的髒孩子。雪豆想,醒來又有什麽用啊,還不如睡著好。於是她再一次讓自己回到睡眠,回到她那白得像一張紙的夢裏去。可是沒多久,她又不得不再一次醒過來,因為她的肚子又在吵又在痛,看樣子是鐵了心不讓她睡了。這一次,她剛睜開眼就看見了作民爸正朝著她這裏走來。於是她叫了一聲,作民爸。這個聲音很稚嫩,但還是把在場的人們都嚇了一跳。李作民走進屋來,看看地上跪著的人們,再看看香案上的小女兒,哭笑不得。雪豆伸出雙手要他抱她回家。一些跪著的人聽到雪豆那一聲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叫聲,心裏有些泄氣,站了起來。陳小路也站起來了,他很不高興,他怪李作民來攪亂了這件事。陳大懂和陳小路都攔著不讓李作民抱雪豆。他們說,還沒完哩,誰叫你來攪了?李作民歎出一口長氣,說,雪豆都一天沒吃飯了。陳大懂低了聲音說,這種情況是不能讓她吃飯的。李作民生氣了,他大了聲音說,你們總不能讓雪豆餓死吧?雪豆這邊見作民爸動靜大了,又聽到說要把她餓死,就嚎開了。

李作民不管在場的人們是不是高興,把雪豆從香案上抱了下來。他對陳大懂說,要拜你們也該拜觀音才對。雪豆於是跟著說,拜觀音,拜觀音。

在場的人突然眼睛一亮,雪豆終於指示他們了,不,是附在雪豆身上的神靈指示他們了。

陳大懂說,對,拜觀音。

於是,在陳小路的帶動下,剛才從地上站起來的人們又跪下了。這一次,他們沒有朝著香案,他們這回是朝著雪豆和李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