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大的巨顎挾著一股勁風橫掃而來。就像鋒利的鋼刀砍過草叢,幾根小臂一樣粗的樹枝在巨顎下呻吟斷裂。嵐放低短矛,全身幾乎縮成了一團,躲過了這致命一擊,然後他大步上前,用矛尖對準巨甲蟲堅硬的頭殼奮力戳去。嵐明白,長矛無法紮穿巨甲蟲厚厚的硬殼,他的目的隻是進一步挑起巨甲蟲的怒火。巨甲蟲體型龐大,但智力很低,對付它不算一件難事。
巨甲蟲果然上了當,低下頭殼,頂端的巨顎如同長戟,六足並用向嵐猛衝而來。嵐左躥右跳,把甲蟲引向一棵大樹,直到最後一刻才縱身跳開。巨甲蟲重重地撞在了大樹上,整個樹身為之轟然一晃,枝葉簌簌而落。一切正如嵐的預料,它的巨顎深深地嵌進了樹身。巨甲蟲一時還鬧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左搖右擺企圖拔出巨顎,但沒能成功。
嵐攀上一塊大石頭,拔出腰間的短刀,挺身躍上了巨甲蟲光滑的後背。左手用短刀插入甲殼間的空隙,以保證自己不被甩落,右手則緊握短矛,對準巨甲蟲頭殼與背脊之間的間隙深深刺下。
一下,兩下,三下……巨甲蟲終於不再掙紮,龐大的肢體轟然倒地。嵐拔出短矛向天舉起,挺起胸膛,發出了一聲充滿喜悅的呐喊。這一頭巨甲蟲足夠全族老幼舉辦一場豐盛的晚宴,他有理由感到驕傲。
嵐拔出短刀插回腰間,然後打了一個尖利的呼哨。周圍的叢林中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不多久,七八個圍裹獸皮的年輕人鑽出了叢林,同伴們趕來了。巨甲蟲又大又重,嵐需要夥伴們的幫助才能把它弄回鎮子去。
夥伴們也有不少收獲,三頭變異豬鼠,一打錦尾鳥,還有一些個頭不大的樹鼠。看到倒在樹前的巨甲蟲,大家興高采烈,紛紛向嵐豎起了大拇指。今天的晚餐一定會非常豐盛。
幾名夥伴取出短刀連撬帶砍,費了好半天工夫才把巨甲蟲的巨顎從樹身裏拔出來。大家合力扛起巨甲蟲的屍身向鎮子走去,嵐大踏步地走在眾人前麵,如同勝利凱旋的英雄。
嵐·西林是一名狩獵者,雖然他剛滿十七歲,但毫無疑問,他已經是一名技藝嫻熟的獵手,能夠單獨獵殺巨甲蟲就足以說明一切。部落裏不乏經驗豐富的老獵手,但族人們大都認為嵐才是最有希望取代泰·西林成為第一狩獵者的人。
叢林裏的小路很窄,大家都負著獵物,又扛了沉重的巨甲蟲,因此走得並不快。草綠色的小鎮大門剛剛在視野中出現,嵐突然停下了腳步,短矛指向路邊的一棵榕樹,大聲喝道:“誰?出來!”
榕樹後響起了銀鈴一樣的歡笑聲,一個頭戴花冠的女孩從樹後跳出來,迎麵攔住了大家的去路。女孩穿著藍白相間的粗布衣裙,腰肢纖細,一頭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背後,清澈的眼眸裏洋溢著歡喜之色。
嵐停下腳步,皺起了雙眉,“阿莉,你怎麽又一個人跑出來了?外麵很危險!”女孩頑皮地眨著眼睛,回應道:“鎮子裏太無聊了,我就溜出來采花戴,反正我又不走遠,沒什麽危險的。”
“瞎說,上次你還被骷髏蛇咬了一口,這麽快就忘了?你哥哥知道了不罵死你才怪!”嵐板著臉把阿莉拉到路邊。獵手們抬著巨甲蟲從兩人身邊走過,衝著阿莉擠眉弄眼,大聲開著玩笑。女孩不以為忤,反而笑嘻嘻地衝大家吐了吐舌頭。
嵐的雙眉皺的更深了,加重了語氣,“以後不許一個人跑出來!聽見沒有?”阿莉擺著手說:“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要像阿桑那樣教訓我,很煩的。”
阿莉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阿桑是她唯一的親人。
阿桑是阿莉的哥哥,今年十八歲,和嵐一樣,他也是一個技藝嫻熟的獵手。五年後,部落第一狩獵者泰·西林就會退出狩獵者的隊伍,阿桑和嵐都有希望接替他的位置。所以,兩人雖然感情很好,可私下裏還是互相較著勁,盼望著壓過對方,順理成章地接任第一狩獵者。
嵐拉住阿莉的手臂,說:“好吧好吧,花冠也編好了,咱們還是回去吧。”阿莉扭扭身子,“不要嘛,我還想再玩一會呢。”嵐有點不耐煩了,“到處都是巨甲蟲和豬鼠,還有骷髏蛇,有什麽好玩的?”
阿莉頗不滿意地嘟起了小嘴,“你幾乎每天都在外麵,當然覺得沒意思,我可是好多天沒出來了。整天都在幫大家幹活,你看你看,我的手都磨出繭子來了。”說著把白生生的手掌舉到了嵐麵前。
嵐猶豫了一會,又頗為心疼地揉了揉阿莉的小手,“那好吧,但隻能玩一會,不能太久。”阿莉開心地笑了,湊過來猛地在嵐臉頰上親了一口,“好啊好啊!你陪我去黃果瀑,我想去洗澡。”女孩的頭發擦過嵐的鼻端,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嵐古銅色的臉頰上漾起了一抹紅暈,好在頭頂上的枝葉遮擋了陽光,阿莉沒有發覺他臉上的羞澀之色。
夥伴們都回去了,沒人看到這一幕。阿莉喜歡嵐,嵐也喜歡阿莉,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嵐的母親和阿莉的哥哥阿桑都默許了他們的戀情,等到阿莉年滿十六歲,就會成為嵐的新娘。話雖這麽說,可偷偷地躲起來親熱,嵐仍然覺得有些害羞。
黃果瀑在鎮子西邊,距離並不太遠,夜深人靜時,甚至能聽到瀑布飛流而下的轟隆聲。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上,負責采摘黃果的族人應該回鎮子吃飯了,正是時候。
“嵐,等一下。”兩人剛走出沒多遠,卻忽然聽到有人在大聲地叫著嵐的名字。嵐回過頭,感覺有點奇怪,聽聲音來的是長腿盧爾,部落裏跑的最快的人,有什麽緊急情況,長老就會派她通知大家。莫非是有什麽急事?
一個背著弓箭的族人從濃密的枝葉中鑽出來,果然是盧爾那張長長的馬臉。盧爾衝阿莉點點頭,轉向嵐說:“長老要開會,通知你快點去。”阿莉有點不悅,“什麽事啊?不能等一會嗎?”盧爾搖搖頭,說:“不能等,是緊急會議,丘陵鎮被襲擊了。”
嵐大吃一驚,衝口問道:“怎麽回事?是變種人幹的嗎?”丘陵鎮是距離西林鎮很近的一個部落,就在叢林邊緣的一個山丘上,居民比西林要多出將近十倍,是方圓幾百裏內實力最強的。丘陵鎮居民會種地,也會釀酒,經常有商隊在丘陵鎮和其他部落之間往來。幾年前,丘陵鎮和來自東方的超級變種人打過一仗,雙方都死了一些人,所以嵐才會懷疑是變種人又來攻打丘陵鎮了。
盧爾微微搖頭,臉上帶了一絲憂慮,“他們說是收割者幹的,但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我剛聽了幾句,長老就派我來找你了。你們快點動身,我還要去通知阿桑的獵隊。”說完她轉過身,迅速消失在了叢林中。
收割者?嵐有點驚訝,又轉頭看看臉上略帶迷惑之色的阿莉,“沒辦法,咱們快回去吧。”阿莉沒有再任性,懂事地點了點頭。
很久以前各個部落裏就流傳著關於“收割者”的可怕傳說。據說它們身高在兩米以上,眼冒紅光,尖牙利爪,長相十分恐怖。每隔兩三年收割者就要出現一次,帶走小孩,殺死大人,所過之處往往人煙一空。最可怕的是: 收割者常常毫無聲息地憑空出現,誰也不知道它們來自何處,即使塗了“見血封喉”的利箭也無法給收割者造成傷害,隻有任憑它們一批批地收割人類的生命。
毫不誇張地說:收割者是上一輩族人心頭揮之不去的夢魘。
丘陵鎮當真是受到了收割者的襲擊嗎?還是另有緣故?嵐和阿莉匆匆往回趕,兩個人的心情都有點沉重,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嵐和阿莉從兒時起就聽過收割者的故事了,大人們常常拿“收割者”這三個字來嚇唬他們,尤其是在他們哭鬧的時候。
之前,嵐以為收割者隻不過是一個傳說,並不是真實的存在。畢竟隻是口口相傳,沒有人親眼見到過收割者,而且那些部落慘遭屠戮的故事都發生在幾十年前,距離年僅十七歲的嵐太過遙遠。
在小鎮大門外,兩人遇到了阿桑帶領的獵隊。阿桑肩上扛著獵物,額頭上全是汗水,他們顯然也是得到消息後就匆忙趕了回來。負責警戒的衛兵表情凝重,替大家打開了大門後隻說了一句話,“嵐,阿桑,去議事廳,大家都在等著。”
議事廳裏已經圍了好多人,有資格發言的獵手全都趕來了,甚至還有許多抱著孩子的女人。大家都盤著腿坐在地上,隻有長老端坐在獸皮椅上,微皺著眉,默默抽著煙鬥。嵐原本以為大家會驚慌失措,但與此相反,雖有很多人在低聲議論,但臉上大都浮現著半信半疑的神色,似乎並不相信這個消息是真的。
看到嵐和阿桑走進議事廳,長老舉起手裏的煙鬥搖了搖,“人都到齊了,大家靜一靜,泰,你先簡單說一下都聽到了什麽。”
部落的首席獵手,高大健壯的泰·西林上前幾步,站到了長老身邊,回過身麵對眾人說:“今天我追趕一頭大角鹿的時候,碰到了一支正在匆匆趕路的商隊,商隊的頭頭我認識,以前來過咱們鎮子。他告訴我:丘陵鎮遭到了收割者的襲擊。”
除了嵐和阿桑帶領的獵隊外,別的族人都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因此並沒有顯得緊張或害怕,隻是默默注視著泰。泰頓了一頓,繼續說:“商隊經過丘陵鎮時,發現鎮子裏已經沒有一個活人,所有的鎮民都被殺了。但奇怪的是:屍體中沒有一個孩子,全部都是成年人和老人。所以他們認為:是收割者去過了丘陵鎮,殺掉了鎮子裏的人,抓走了小孩。”
族人們發出了嗡嗡的議論聲,有人大聲問道:“商隊的人親眼見到收割者了嗎?”泰搖了搖頭,“沒有,他們經過鎮子時收割者早就離開了。”有一個光著屁股的小男孩也跟著跳起來尖聲問:“收割者長什麽樣?它們有尖角嗎?有爪子嗎?眼睛裏會噴火嗎?”旁邊的族人發出了善意的哄笑聲。
泰極為不悅地瞪了那孩子一眼,長老也沉下了臉。孩子的母親連忙拉過兒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長老用煙鬥敲敲獸皮椅,麵色鄭重,提高了嗓門,“收割者是確實存在的,大家要認清這一點。確實,至少有三十年沒聽到它們的消息了,但沒有消息不代表它們並不存在。我們為什麽要生活在危機四伏的叢林裏?原因就是我們害怕收割者會來!不要以為它們隻是傳說!”族人們漸漸安靜了下來。
西林族原本生活在大河邊,50多年前才遷移到了叢林裏。據長老的父親所說:當時的長老曾親眼看見過收割者,親眼見過它們用聞所未聞的武器屠殺人類、捕捉小孩。為了全族人的安危,他率領族人們西遷,經過漫長的旅途,最後才在西林定居。
族人們議論了一會,一個年齡較大的族人舉手說:“如果真是收割者再次出現的話,我們怎麽辦?再次舉族西遷嗎?”長老擺了擺手,“僅憑商隊的消息不能確認就是收割者幹的,超級變種人也會這麽幹。我們要派人去丘陵鎮看看究竟,看看商隊頭頭說的是真是假。”
“派誰去呢?”
“盧爾吧,她跑的最快。”
“還是泰合適,他最有經驗。”
“讓阿桑去吧,他最合適。”
“……”
族人中再度發出了嗡嗡的議論聲,甚至有幾名獵手站起身來,主動要求接受這一任務。長老再次舉起煙鬥搖了搖,“大家不要急,我已經有了人選。”說著用煙鬥指點著盧爾,“盧爾,你是族人中速度最快的,你算一個。”然後煙鬥又指向了坐在阿莉身邊的嵐,“還有你,嵐,你們兩個一起去,明天早上就出發。”
嵐並不感到意外,沉著地站起身,用右拳輕輕扣了扣左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