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緩緩合攏,把叢林隔絕在外。阿莉隔著門縫看著嵐挺拔的背影,莫名其妙的,她的心髒在胸腔中撲撲騰騰亂跳,喉嚨也跟著一陣陣緊縮。阿莉不明白為什麽,隻是覺得以後很難再見到嵐了。

前來送行的族人大都轉身離去,嵐和盧爾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了深綠色的叢林邊緣。阿莉心頭一陣劇痛,仿佛一把尖利的小刀深深地刺進了胸腔,她的臉色驟然間變得像短尾羊的乳汁一樣白。

旁邊的阿桑發覺了妹妹的異樣,關切地問:“你怎麽了?”阿莉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最終隻是白著臉搖了搖頭。她知道嵐有一些感知能力,自己剛剛那強烈的不祥算不算感知?要不要去問問長老?不,從小到大她都沒有表現出任何能力,說不定這隻是過於擔心嵐的原因,長老正在為丘陵鎮的事煩惱著,這種時候去打擾他並不合適。

“嘿,阿莉,來幫忙。”一個圓臉蛋的少女在輕聲呼喚著阿莉。那是阿莎,阿莉最要好的夥伴。她有點吃力地提著一個用樹皮編成的大籃子,裏麵塞滿了髒衣服,正要拿去水井邊漿洗。

“來了來了。”阿莉答應一聲,無精打采地跟著阿莎向水井邊走去。阿桑看著妹妹蒼白的小臉,像是感覺有些好笑,他把手裏那枝裝了瞄準鏡的長槍背上肩頭,稍微提高了聲調,“沒必要擔心,嵐九歲就外出打獵了,他能保護自己。”

但願如此吧。阿莉回過頭,勉強露出了一絲微笑。哥哥肩上的那把長槍就來自丘陵鎮,能射穿一百米外巨甲蟲的甲殼,威力比弓箭要大得多。丘陵鎮擁有一支三十多人的火槍衛隊,至少有五十枝這樣的長槍,實力很強,想把丘陵鎮居民全部幹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據說前幾年丘陵鎮和超級變種人打過一仗,殺死了一些變種人,這次也許是變種人回來報仇了。

行商的消息未必就是真的,長老也許有點小心過度了,自己的擔心則更是沒有必要。嵐隻是去丘陵鎮偵查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即使遇到危險,他也有能力搞定。

正如哥哥所說,嵐九歲那年就獨自獵殺了一頭變異豬鼠,用的還是他自己做的弓箭。那一天,當他拖著沉重的豬鼠出現在族人麵前時,所有的人全都呆住了。從那時起,嵐幾乎每個白天都在叢林中渡過,不計其數的猛獸都倒斃在他的短矛和弓箭之下,從未有任何生物能對嵐造成致命威脅。也是從那時起,阿莉開始用仰慕的目光注視嵐。

也許真的是她多慮了。

如此自我安慰了一會,阿莉的心情又變得愉快起來。她與阿莎合力絞上了一大桶水,哼著歌兒開始洗衣服。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暖暖的照著,不時有幾隻鳥兒歡快地鳴叫著從小鎮上空飛過。年齡較大的女人在忙著準備午餐,晾曬漿果和獸皮,或編織衣物,小孩子們圍在她們腳邊玩耍嬉戲,似乎一切都像以前那樣和睦安詳。

唯一的不同是獵手們。長老嚴格命令大家不許外出,留在鎮子裏等待嵐和盧爾帶回確切的消息,因此獵手們都無所事事。他們圍坐成了一圈,抽煙鬥,曬太陽,互相誇耀自己的狩獵成果。

阿桑也和大家坐在一起,用一塊豬鼠皮擦拭著那枝長槍,一邊和大家閑聊,眼光卻不時溜向阿莎和阿莉。阿莉瞧在眼裏,笑嘻嘻地用手肘捅捅阿莎。阿莎抬起頭飛快地瞟了阿桑一眼,報以一個略帶靦腆的微笑,然後再紅著臉低下頭去。

今年秋天,當第一支野雁飛過頭頂的時候,阿莎就會成為阿桑的新娘,這是長老公開宣布過的。阿莎很溫柔,對每一個人都很和氣,她也從來不大聲說話,臉上似乎永遠帶著一絲羞澀的微笑。阿莉很喜歡阿莎,她衷心希望哥哥和阿莎能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狂風吹起的時候,阿莉正在和大家一起吃晚飯。這風和以往的風不同,根本沒有半點征兆,前一秒還是風和日麗,突然間就狂風呼嘯。而且,風從天空中向地麵吹來,還夾雜著難以忍受的燥熱。

鎮子裏頓時塵土飛揚,茅草橫飛,漿果到處亂滾,晾衣服的木架也倒了下來,很多衣服都被狂風卷起,越過了高高的圍牆。族人驚慌失措,孩子們也開始哇哇大哭。阿莉詫異地抬起頭看向天空,空中雲朵片片,淡青色的天幕一如既往,沒有什麽異樣。風是從哪裏吹來的?

突然間,小鎮上方的空氣像是水波一樣動**起來,一個巨大無比的飛鳥隨之在虛空中緩緩浮現,遮蔽了傍晚的陽光。飛鳥的頭部長著一排長方形的眼睛,身上還有四個漩渦一樣的東西,連續不斷的狂風正是從那漩渦裏吹向地麵。

收割者!阿莉腦海中驟然跳出了這三個字,她忽然間明白了自己的預感是什麽。阿莉不知道那巨大的飛鳥到底是什麽東西,但她清楚地感覺到:飛鳥體內是收割者,而且很多很多。

飛鳥在空中緩緩旋轉,一道熾亮的火流從它頭部噴出,正中大門邊的瞭望塔。瞭望塔頓時騰起了熊熊火光,站在塔內的那名獵手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化作一團火球墮向圍牆外。巨大的恐懼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牢牢地攥住了阿莉,她呆呆地站在原處,渾身僵硬,手腳冰涼。阿莎在她耳邊焦急地大聲呼喊著什麽,但阿莉什麽也沒聽到。

會噴火的巨鳥把族人們嚇壞了,大家高聲呼叫,像被關進籠子的變異豬鼠一樣到處亂跑,小鎮裏亂成了一團。當然也有人不願意逃跑,許多獵手拿起了短矛和弓箭,試圖攻擊空中的大鳥。首席獵手泰·西林抓起一根短矛,對準大鳥的頭部奮力投出。短矛正中大鳥其中一隻眼睛,但還沒等泰發出歡呼,隨著一聲脆響,短矛就遠遠地彈飛了出去,大鳥的眼睛上竟然沒有留下一絲傷痕。

漩渦中噴出的狂風太強勁了,獵手們射出的羽箭和投出的短矛剛剛飛上天空就被吹落了下來,偶爾有一兩根短矛和幾支羽箭刺中大鳥,卻都像投在巨甲蟲背上的小樹枝,全部被遠遠地彈開,無法對大鳥造成任何威脅。

阿桑也抓起了自己的長槍,正要瞄準大鳥開火,卻又看到妹妹還呆呆地站在大鳥下方。他放下長槍,大喊道:“阿莉,快逃!阿莉,快逃啊!”阿莉轉過頭,對哥哥露出了一個淒慘的笑,“哥哥,沒用的,我們已經逃不掉了。”

大鳥腹部打開了一扇門,一條條人影從大鳥體內鑽出,縱身向地麵躍落。隨著一次次沉重的撞擊,地麵陣陣顫抖。

收割者!阿莉胸中泛起了一股戰栗。這些收割者的形狀有些像人,但身材很高,全部在兩米以上。它們的身體是淡灰色的,透過身體勉強能看到後麵的東西,就像是一團團沒有實質的霧氣,看上去模糊不清。

一名收割者正落在阿莉麵前,它轉過頭,用冒著紅光的雙眼打量著阿莉。阿莉渾身顫抖,她想逃,但又像是中了定身魔咒,雙腳似乎被釘在了地麵上,連一根腳趾也無法移動。收割者看了阿莉一會,抬起右臂,輕輕碰了碰她的肩頭。

阿莉感覺肩頭微微一痛,然後渾身酸軟,似乎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軟綿綿地癱倒在了地麵上。倒地後阿莉才發現,阿莎也摔倒在了她身邊。看來收割者打算活捉她們,阿莉有點麻木地想。

“大家不要慌,所有的獵手都跟我來,打開大門,讓女人和孩子先逃。”透過雜遝的腳步聲和紛亂的叫喊,阿莉聽到了一個沉著的聲音。她費力地轉過頭,卻發現長老抓著一根短矛,用與他的年齡毫不相稱的敏捷向大門邊奔去。一些獵手勇敢地衝上去攻擊從天而降的收割者;一些人試圖翻牆逃跑;也有一些獵手響應了長老的召喚,湧到門邊,拚命去拉大門。

沒用的,沒用的,大家的掙紮隻不過是徒勞,它們是不會放我們逃跑的。果然,空中的巨鳥再次噴出了一道火流,小鎮大門被點燃了,幾名獵手渾身浴火,哀呼著在地上打滾,企圖撲滅火焰。

收割者們發起了進攻。它們揮動手臂,無形的利爪劃破空氣,割開獸皮,斷開骨骼。鮮血在到處飛濺,哀呼聲不斷響起。泰倒下了,長老也倒下了,手裏還緊緊地攥著已斷成兩截的短矛。獵手們一個接一個撲倒在地,如同被狂風吹倒的長草。嵐的母親、泰的妻子、阿莎的父親……很多人都倒在了收割者的利爪之下。

阿莉聞到了血腥氣,還有皮肉燒焦的味道,她的麵頰冰冰涼涼,一道淚水從眼眶中緩緩滑落,又從腮邊滴下,無聲無息地融進了大地。

“阿莉,阿莉!”阿桑躍過族人們的屍體向阿莉奔來,但一個高大的收割者迎麵攔住了他的去路。阿桑愣了一愣,舉起長槍對準那名收割者的腦袋扣動了扳機。阿莉沒有聽到槍聲,她想讓哥哥自己逃走,她想讓哥哥不要管她,可是她的聲帶已經麻痹了,張開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子彈擊中了收割者的腦門,它的腦袋微微向後一仰,卻沒有倒下。收割者身上發出了劈劈啪啪的爆裂聲,一道道弧形光芒在它身體表麵到處遊移,它的身體不再模糊不清,緩緩現出了真實麵目。血紅的眼睛,鐵灰色的軀體,右手的掌骨間探出了一把一尺多長的利刃,閃動著絲絲寒光。

傳說是真的,連子彈也打不穿收割者的腦袋,它們的軀體是鋼鐵做的,它們不是人類。阿桑愣了一秒鍾,拉動槍栓退掉彈殼,又推上了第二發子彈。但收割者沒有再給他機會,收割者一步就跨到了阿桑麵前,利刃帶著寒光從阿桑胸前劃下。

鮮血噴湧而出,長槍無聲地斷成了兩截。阿桑嘴角溢出了血沫,臉上充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仰天緩緩倒下。

哥哥!哥哥!阿莉無聲地呼喚著。巨大的悲傷瞬間填滿了她的心房,她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嵐,你在哪裏?收割者來了,嵐,你知道嗎?

嵐,我在呼喚你,你聽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