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震動,羽箭呼嘯而出,中途擦過一根蔓藤,正中二十米外那頭變異豬鼠的右眼。菱形的箭尖深深地楔入了豬鼠的腦袋,變異豬鼠發出一聲嚎叫,一頭栽倒在一株芭蕉樹下,四肢還在不住抽搐。嵐的箭極少失手,他從來不像別的獵手那樣在箭尖上塗抹“見血封喉”,嵐不屑於那麽幹。
這一箭精準無比,整個部落裏隻有第一獵手泰才能在箭法上與他一較高下,嵐心中不禁微感得意。但這份得意隻維持了幾秒鍾就消失了,當豬鼠倒下的那一刻,莫名其妙的,他突然覺得心慌意亂,好像有什麽特別糟糕的事將要發生。
五歲之後,嵐發覺自己有了一種奇異的能力,即使看不見也聽不到,他也能分辨出附近有沒有人或動物。到了十二歲,他甚至能判斷出附近的生物對自己有沒有敵意,是否能對他造成生命威脅。在危機四伏的狩獵過程中,這種能力不止一次救了他的命。
不過這種能力也不值得大驚小怪,西林部落約有四分之一的族人都擁有一些能力。比如已經去世的瞎子巴德,他能用耳朵代替眼睛;還有族人林,他隻靠一雙手就能覺察到地下有沒有隱藏著什麽小動物,而且還能準確地報出動物的大小和形狀;還有第一獵手泰,他的自愈能力非常強,小傷口不出半天就能愈合。有一次,泰誤被族人用塗了“見血封喉”的毒箭射中,大家都以為他死定了,沒想到他隻在**躺了三天,就再次活蹦亂跳。
像今天這種強烈的心悸以前從未發生過,這代表了什麽?嵐再次扣上一枝箭,警覺地遊目四顧。嵐的能力是預感將要到來的危險,但他感覺不到周圍有什麽生物正在逼近,難道說危險來自丘陵鎮?或者說這一次出行不會那麽簡單?也許他應該多加小心。
盧爾奔上前去,拽住豬鼠的兩隻後腿奮力拖動。豬鼠太重了,她感覺有點吃力,回頭看看嵐仍然站在原地,就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愣著幹嘛?快來幫忙!”嵐搖搖頭,把紛亂的思緒趕出腦海,走過去幫盧爾抬起了豬鼠。
月光穿不透濃密的枝葉,叢林中一片幽深,嵐和盧爾點燃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豬鼠已經烤好了,油脂不斷滴入火堆中,發出了呲呲的聲音,空氣中彌漫著令人垂涎的香味。
明天就能走出叢林,估計傍晚之前能趕到丘陵鎮,兩人簡單討論了一下行進路線,就開始大快朵頤。嵐不想和盧爾過多交談,自從去年盧爾表示想和他**之後,嵐就開始有意的疏遠她。按族規來說,沒有結婚的男女是可以隨意交往的,可是嵐不喜歡。第一次嘛,一定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做,那樣才有意義,他要等著阿莉成年。
盧爾向嵐拋來了兩個滿含曖昧的眼神,但沒有收到任何回應,就失望的躺下了。嵐收集了一些幹樹枝,又取出繩索布下一圈警戒線,然後也躺在火堆邊閉上了眼睛。按說在叢林中露宿是很危險的一件事,可大多數動物都怕火,嵐又擁有預知危險的能力,即使在睡夢中也一樣,因此兩人並不擔心。
嵐!
夜風中飄來了一個低低的聲音,仿佛有人在耳邊竊竊私語。嵐的睡意瞬間消失,他猛然坐直身體,一把抓起了放在身邊的弓箭。叢林中傳出了沙沙的低語聲,那是風。沒有夜行動物在行走,沒有危險在逼近,一切正常。也許是聽錯了,嵐呆呆地坐了一會,往火堆裏添了兩根木材,再次躺下。
嵐!!
有人在呼喚他,這一次嵐聽得很清楚。他再次抓起弓箭坐直身體,睜大眼睛望向四周。盧爾被嵐的舉動弄醒了,她翻了個身,睡意朦朧地說:“還不睡啊?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呢?”
嵐沒有回答,他仔細聆聽著叢林中的動靜,希望能再次聽到剛剛那低微的呼聲。周圍夜色濃重,叢林已經沉沉入睡,除了掠過枝葉的微風和劈啪作響的篝火,別的什麽也聽不到。
還是睡吧,明天還要接著趕路,嵐困惑地放下了弓箭。
嵐!!!
沒等嵐再次躺倒,叢林中又傳出了一聲低語,聲調哀婉,如泣如訴。強烈的不祥湧上心頭,嵐的心跳驟然加劇,一股股熱血直衝頭腦。
嵐猛地轉過頭望向西方。那是西林部落所在的方向,呼聲就是從那邊傳來的,一定發生了什麽事!
不能再待下去了,嵐跳起身開始收拾行囊,看盧爾仍在沉睡,就上前推了她一把,“快起來,咱們得回去。”盧爾支起身體,感覺有點莫名其妙,打著哈欠問:“為什麽?”
“部落裏出事了,我有預感。”
盧爾清楚嵐的能力,不敢耽擱,打起精神把隨身物品一樣樣塞進自己的背包,一邊轉頭問:“你預感到什麽了?是輻射蠍嗎?”
成年輻射蠍體型稍小於巨甲蟲,一雙巨鉗卻更為靈活,而且尾巴上的毒針毒性猛烈,是叢林中最難對付的一種生物。十年前,西林部落曾遭受過輻射蠍的大舉進攻,死了十多個族人才算挺了過去,陣亡的族人大都是死於輻射蠍的毒針之下。
嵐背起行囊,將繩帶在胸前牢牢係緊,猶豫著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清楚,但我確定聽到了,部落裏有人呼喚我。”
“啊?這算什麽預感?咱們已經走了一整天,不可能聽到鎮子裏發出的呼喚聲。”盧爾滿腹不快地放下了背包,“除了咱們倆,所有的獵手都在鎮子裏,能會出什麽事?長老讓咱們去丘陵鎮偵查,現在什麽消息都沒得到,這時候趕回去算什麽?”
嵐心中焦急萬分,皺起雙眉,提高了嗓門,“不管你怎麽說,總之我要回去,你要麽跟我一起走,要麽就自己留在這裏。”
一個人在叢林裏過夜,盧爾沒那份膽量,更沒那份能耐。她隻得把背包背上肩頭,嘴裏兀自絮絮叨叨地抱怨個不停。嵐不想跟她多費口舌,弄滅了篝火,就抓起弓箭向著來時的方向疾奔而去。
“你這混蛋!等等我!”盧爾無奈地跟了上來。
奔跑,奔跑,接著奔跑。叢林似乎還在沉睡,四周一片靜謐,隻能聽到嵐和盧爾急促的腳步聲。
叢林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似乎所有的動物都銷聲匿跡了。這不對頭,一定是有什麽東西把它們嚇壞了,它們都躲了起來。不錯,這些叢林生物的智力遠比人類低下,但它們對危險的感知卻比人類要敏銳許多倍。
嵐毫不吝嗇地消耗著自己的體力,大踏步地在叢林中奔跑,任憑疾風在耳邊呼嘯而過。盧爾緊緊跟在嵐身後,氣喘籲籲地喊著:“別那麽急,你這種跑法,回到鎮子也會把自己累個半死!”嵐不回答,繼續埋頭狂奔。
縷縷陽光從背後射來,把斑駁的陰影投到他們麵前的土地上。太陽出來了,視野漸漸明朗起來,透過枝葉,已經隱隱望見了小鎮的圍牆,幾縷黑煙猶在小鎮上空縈繞飄**。嵐忽然停下了腳步。
有血腥氣,還有焦糊的味道,不論發生了什麽,他們都已經錯過了。
嵐沒有取下肩頭的長弓,右手卻握緊了腰間的短刀,他有些恐懼。從小到大,即使獨自麵對巨甲蟲和輻射蠍時嵐也沒有感到過絲毫恐懼,但今天,深深的恐懼從他心底升起,浸透軀幹,浸透四肢,浸透了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在嵐的眼裏,周圍原本熟悉的景色陡然間變得陌生起來,昔日的溫馨已**然無存,似乎這兒已經不再是他的家園。
盧爾的臉色變白了,顯然她也發覺了異樣。她默默地取出弓箭,緊緊攥在了手裏。
瞭望塔沒有了,大門隻剩下了殘破的門框,幾團焦黑的軀體就倒在門邊,看不出是誰,但肯定是他們的族人。長老就倒在前麵不遠處,渾濁的雙眼仰望天空,手裏還抓著半根短矛。抬頭看去,很多茅屋都倒塌了,有的還在冒著黑煙。到處都是血,每一片血泊中都倒著一個或幾個族人,有親人,有朋友,有熟悉的,有沒說過話的,他們全都死了。
盧爾在幾具屍體中發現了自己的父親,她丟掉弓箭,撲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嵐呆呆地在一具具屍體中走來走去,希望能發現一個活著的族人。長老死了,阿桑死了,還有母親也死了……嵐跪倒在血泊中,抱住了母親的屍體。母親的眼睛大張著,臉上還凝固著一絲驚恐。她胸前有一個窄窄的傷口,襲擊者用一把薄而鋒利的凶器刺穿了她的心髒。嵐默默地替母親合上雙眼,溫熱的淚珠一滴滴滑下了麵頰。
“嵐,嵐!”一個微弱的呼聲傳到了嵐耳中。嵐渾身一震,急忙轉過頭去。一名族人靠坐在圍牆邊,右手掩著自己的胸腹,用無神的雙眼凝望著他。是泰,他還活著!
嵐急忙放下母親的屍體,奔到了泰身邊。泰臉色蒼白,一條巨大的傷口從他右胸直貫下腹,他能夠活到現在,簡直就是一個奇跡。嵐手忙腳亂的取下自己的行囊,找出一卷布條,想替泰包紮傷口。可是傷口太大太長了,那卷布條根本無濟於事。
泰虛弱地抬抬手,製止了他,幹裂的嘴唇蠕動著,“水!”嵐忙又從腰間取下水囊,遞到泰嘴邊。泰喝了兩口水,喘息著說:“沒用的,我就要死了,它們的武器很奇怪,能阻止傷口愈合。”嵐的手微微一顫,水囊掉落在了血泊中。
泰平靜地看著嵐的眼睛,“是收割者,它們抓走了孩子們,還有阿莉和阿莎……也被抓走了。它們刀槍不入,我們盡力抵抗過,可是失敗了……”
族人並沒有死光!阿莉還活著!嵐一把抓住了泰的手腕,急切地問:“它們往哪邊去了?”泰似乎看穿了嵐的心思,費力地搖了搖頭,“它們鑽進了巨大的飛鳥,向東北方向飛走了……沒用的,你打不贏它們。逃吧,嵐,逃吧……帶上盧爾,逃得越遠越好。”
嵐搖搖頭,“不,我要去把阿莉救出來,把被它們抓走的人全救出來!我要替大家報仇!”泰試圖抬起手臂,但沒能成功,“我無法阻止你,但是……你要知道,憑你的力量是打不贏它們的。”
“那就去找東林部落,讓他們幫忙對付收割者。”盧爾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兩人身邊,擦著臉上的淚水說。
泰沉默片刻,看著嵐說:“你決定要去救他們?”嵐攥緊了雙拳,“是。”泰淒然點了點頭,“既然決定了,那麽就去吧,我已經幫不了你了……願祖先的靈魂與你同在!賜予你戰勝敵人的力量!”
“最後,在你們動身之前,先……衝著我的心髒來一刀。”嵐和盧爾怵然一驚,盧爾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什……什麽?”
嵐明白泰的意思,他的傷太重,拖下去隻能讓他遭受更長久的痛苦。嵐猶豫一會,顫抖著拔出腰間的短刀,對準了泰的心窩。泰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動手吧,嵐,你已經是一個男人了!”
淚水從嵐臉上無聲地滑落,他的全身都在發抖。泰的手臂抬了一下,隨即又無力地放下了,“動手!”泰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咆哮。嵐渾身一抖,幾乎是下意識地挺刀刺出。短刀準確地刺入了泰的心髒,泰四肢攤開,緩緩垂下了頭顱。
隔了好久,嵐站起身,擦幹淨短刀,又收回了腰間。他的手已經不再顫抖,他的臉上也不再有淚水。
短刀刺下去之前,嵐或許還是個孩子,短刀拔出來的那一刻,他已經成為了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