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已經遠離了道路,蟹爪鎮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一直未曾停歇的槍聲也漸漸沉寂了下來,似乎商會衛隊放棄了追趕。嵐放慢腳步,轉過頭打量著被他們救出來的那名中年人。

喬仍然是上次見麵時那身打扮,土黃色的短風衣,寬簷遮陽帽,臉色也仍然那樣陰沉,絲毫沒有因為獲救而流露出半點喜悅。他的相貌和戴森的描述一模一樣,沒有錯,他就是嵐要找的人。他居然敢於獨自和二十多名執有火槍的衛隊士兵交戰,真是一個膽大妄為的家夥。

“小子,咱們休息一下,”喬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指指左側一處雜樹叢生的低矮山坡,“就在那邊。”

嵐猶豫著收住腳步,轉過身向來路張望了一會。天已經晚了,蟹爪鎮完全湮沒在了夜色中,什麽都看不清楚。但濃重的夜色沒有像往常那樣給他帶來安全感,蟹爪鎮的那一場槍戰帶給嵐的震撼還沒有完全消退。商會衛隊擁有的火藥武器威力太強了,他害怕衛隊追上來。

“商會衛隊不會追這麽遠。”喬似乎看穿了嵐的心思,解釋一句,就自顧向小山坡走去。阿爾法205看看喬的背影,又掉頭向來路望了幾秒鍾,然後宣布道:“沒有追兵,方圓2000米內檢測不到類人生物。”

“好吧,咱們就在這裏宿營。”嵐略微放下了心,帶著機器狗和變種人跟在了喬身後。這個山坡地勢不錯,周圍全是低矮的草叢,視野開闊,是個理想的宿營地。

機器狗獵到了兩隻樹鼠作為晚餐。嵐沒有燃起篝火,他不確定商會衛隊會不會乘夜追上來,點燃篝火很不明智,反正阿醜也不計較獵物是生是熟,隻要有東西吃他就心滿意足了。

阿醜抱著兩隻樹鼠獨自坐在一棵樹下,連皮帶骨地開懷大嚼。嵐從背包裏取出幹糧分給喬,喬也沒有客氣,接過硬邦邦的豬鼠肉慢慢咀嚼。

吃過了晚餐,喬接過嵐遞過來的水囊喝了幾口,又把水囊遞還給嵐,然後默默地取出火機,點燃了一根香煙。

夜色完全籠罩了大地,空氣中彌漫著一絲令人尷尬的寂靜,嵐盯著黑暗中明明滅滅的煙頭,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麵前這個人極度危險,好在目前來說,他沒有任何敵意。

“先生,”猶豫半晌,嵐終於還是開了口,“我們是特地趕來請求你幫忙的……”

“明天再說。”還沒說完喬就打斷了嵐的話。

嵐不悅地皺起了雙眉,“先生,你還沒有聽完我要說的話,新長湖鎮的戴森先生指點我們來蟹爪鎮找你,他說你可以給予我們幫助。”

“戴森?他讓你們來找我?”喬麵帶詫異地挑起了眉毛。

“是的,他說你可以帶我們去……”

“小子,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喬再一次粗魯地打斷了嵐,拋去煙頭和衣躺在一棵樹下,並把帽子蓋在了臉上。和之前碰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並沒有對這隊包含了部落人、變種人以及機器狗的奇怪組合表現出什麽興趣,即使是難得一見的機器狗也沒能吸引他的目光。

戴森曾說過,蟹爪鎮住滿了下三濫的混蛋和無法無天的暴徒,還有中美洲最大的奴隸商會。大胡子就是一個奴隸販子,那麽喬呢?他就居住在那個混亂不堪的地方,殺人對他來說是一件再也普通不過的事,很顯然,他也不是什麽心地純良之輩。

思索了一會,嵐從腰間的豬鼠皮口袋裏摸出了戴森寫的那張紙條,遞到了喬麵前,生硬地說:“戴森說過,你看到這個就會答應幫我們。”

紙條上隻寫了沒頭沒腦的幾個字:幫助他們。嵐認識的字並不多,紙條上的內容還是機器狗告訴他的,原本嵐不認為這幾個字能有什麽作用,但喬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不得已他才拿出了這張紙條。

喬掀開帽子,皺起眉頭看著嵐,嵐則咬著嘴唇,固執地伸著手臂。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喬最終還是接過了紙條。

喬把紙條湊到麵前仔細看了一會,然後點點頭,“我可以幫助你們,但要等到明天。”說完他再次把帽子合在臉上,不再理會嵐了。

變種人阿醜並沒有留意他們在說些什麽,填飽肚子之後,滿意地拍拍肚皮就躺在了地上,不多時就發出了響亮的鼾聲。

嵐無奈地轉向了蹲坐在一邊的機器狗,“205,這個人也是純種人類嗎?”

出乎嵐的意料,阿爾法205沒有立即給出答案。隔了一會,機器狗才猶豫不覺地搖了搖頭,“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純種人,他的身體構造和正常人類完全相同,但是普通人沒有那麽快的速度和爆發力……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類,需要做一個DNA測試才能確定他的身份。”

嵐又看了喬一眼,後者一動不動地躺在樹下,似乎已經沉沉入睡了。戴森說過:喬是個非常厲害的家夥,同時也是一個心狠手辣、無情無義的混蛋。要不是自己帶著機器狗和阿醜及時出現,喬肯定要死在商會衛隊的亂槍之下,但他卻沒有半點表示感謝的意思,而且也沒有對上次設下陷阱殺害商隊的行為做出解釋。看來戴森說的沒有錯,與這種人同路,一定要加倍小心。

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困意漸漸上湧,嵐斜依在背包上,終於進入了夢鄉。

嵐!

不知睡了多久,一個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阿莉?你在哪?嵐刹那間睡意全無,翻身躍起,伸手抓起弓箭,幾乎是下意識地扣箭上弦,拉開了長弓。

“你的神經電波有些異常,做惡夢了?”嵐清醒過來,才發覺是機器狗站在麵前,側著腦袋,兩隻眼睛好奇地看著他,而他的箭尖正對著機器狗的鼻子。

天還沒有完全放亮,一層薄薄的晨霧彌漫在樹林裏,鼻孔中是淡淡的青草氣息。一切正常。嵐放下弓箭,有點尷尬地撓了撓頭,“沒做惡夢……隻是,我好像聽到阿莉在叫我的名字。”

機器狗怪模怪樣地聳了聳肩,“你應該是出現了幻聽,我沒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但我的探知器發現了十九名類人生物,他們都執有遠程武器,正在快速接近。”

“商會衛隊追來了?”

阿爾法205一臉莊重地點點頭,“從武器裝備來分析,應該就是他們。”

十九名全副武裝的敵人!嵐轉頭看看,阿醜仍在呼呼大睡,喬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坐在一邊檢查自己的武器。嵐拎起背包,走過去搖醒了阿醜。阿醜翻身坐起,用兩隻大拳頭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問,“幹什麽?要吃飯了?”

這家夥,從早到晚就想著吃。嵐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不是,咱們沒時間吃早飯了,商會衛隊正在接近,咱們要快點逃。”

“不用逃跑,”沉默不語的喬忽然開了口。

喬用一支左輪的槍管掀了掀頭上的寬簷帽,另一支左輪則在右手中風車一般旋轉不停,目光鎮定冷漠,“咱們就在這裏等著,等他們來,然後殺光他們。”

嵐愕然瞪著喬,衝口道:“這不可能,他們人太多了,而且他們都有很厲害的火槍,咱們不可能打贏!”

喬指指嵐腰間的短槍和背後的長槍,不動聲色地說:“槍,你也有。”

嵐低頭看看腰間那把左輪手槍,麵皮微微發紅,“我不太會用槍。”

“沒關係,你和變種人躲起來,我隻需要一個幫手就夠了。”喬收起雙槍,轉頭看著阿爾法205,“戰術機器人,報出你的彈藥庫存。”

機器狗老老實實地說:“火箭彈:兩枚;穿甲高爆彈:316發;投射榴彈:1枚;震撼彈:3枚;煙霧彈:1枚。隻有這麽多了,昨天救你的時候消耗了兩枚煙霧彈和一枚火箭彈。”

喬無所謂似地點了點頭,“不需要你消耗彈藥,你隻要露露臉分散一下對方的注意就行。”

這家夥是認真的,這家夥真的打算殺掉追上來的每一個人。嵐盯著喬漫不經意的表情,他從對方身上嗅到了一股濃重的殺氣。

喬拒絕離開,嵐隻有留下來幫助他,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這個人是找到收割者下落的唯一希望。

按照喬的吩咐,嵐半蹲在一棵樹下,用警惕的目光望著東方的草原。變種人阿醜趴在他身邊,百無聊賴地啃著一根小樹枝。阿醜的塊頭太大了,即使蹲著也容易被人發現,隻有趴在地上。

薄霧還沒有消散,草原上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轟鳴聲。嵐心中奇怪,瞪大了眼睛仔細看去。阿醜倒是若無其事,專心致誌地啃著小樹枝,把樹枝的一頭啃尖後,又自顧自地剔起牙來。

霧氣中隱隱約約地出現了一輛裝著四個輪子的大車,有點像在長湖鎮見到的車輛,隻是體積要大得多。車子在距離山坡幾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轟鳴聲也隨之消失了。十多個人影從車中跳下,每個人都身穿鐵製護甲,手提長槍。嵐隱隱有點不安,車上隻下來了十三個人,而阿爾法205說他們有十九個,另外六個人去了哪裏?嵐很想問問機器狗,但機器狗不在身邊,它潛伏在山坡的另一側,正等待著喬的信號。

帶隊的仍是昨天那個穿著黑色皮甲的中年男人,大胡子也在隊伍裏,手裏拄著一根拐杖,那個老黑人提著雙筒散彈槍,亦步亦趨地跟在主人身後。

身穿黑皮甲的中年人默不作聲地揮了揮手,衛隊士兵左右散開,不緊不慢地向山坡走來,似乎認定了他們就躲在山坡上。

商會衛隊漸漸逼近,喬仍然沒有發出信號。嵐有點緊張,下意識地抽出一支羽箭搭上了弓弦。至少還有100米,距離倒不算什麽,但對方大都穿了鐵甲,弓箭射上去沒有什麽殺傷力。

正北方突然響起了一聲淒厲的慘叫,但一秒鍾後叫聲就戛然而止,仿佛有一把無形的刀子斬斷了聲音,又仿佛發出慘叫的人被扭斷了脖子。

商會衛兵頓時停下腳步,調轉槍口指向了北方,就在這時,機器狗突然一躍而起,從草叢中一晃而過,向山坡上奔去。

槍聲響起,十餘把長槍同時開火,無數彈丸劃過空氣,追逐著機器狗的身影。久經戰場的機器狗不慌不忙,東一閃,西一晃,一瞬間就奔上山坡,鑽進了樹林。彈雨接踵而至,樹幹呻吟斷裂,發出劈劈啪啪的爆響,枝葉紛落如雨。

不時有一發子彈鳴叫著從嵐身邊掠過,嵐緊張地蜷起身子,連頭也不敢抬。他知道對方的武器威力有多大,昨天嵐親眼看見一棟房子在十幾把長槍的掃射下坍塌成了一片廢墟,他沒有阿醜那麽強的自愈力,他不願被這些子彈咬到。

“停火,停火!你們這些笨蛋,喬不在山坡上!”帶頭的隊長揮舞著手中那把銀光閃閃的大手槍,氣急敗壞地大喊大叫。

槍聲漸漸停歇,商會隊員們茫然四顧,似乎不明白出了什麽狀況。嵐抖落掉在頭上的枝葉,大著膽子探頭看去。

“砰砰砰砰”,四記槍聲幾乎同時響起,身穿土黃色短風衣的人影一閃即沒。四名衛隊士兵每人頭上都挨了致命一擊,不聲不響地栽倒在了草叢中。

“他在南邊!”

“開火,開火!”

“媽的!探知器上沒有動靜,這家夥簡直就是一個鬼魂!”

雜亂的槍聲再度響起,彈丸呼嘯著掠過草叢,泥土飛揚,斷裂的草莖四下亂飛。然而喬已經消失了,即使眼力超好的嵐也沒能發現他的蹤影。

又是兩記悠長的槍聲橫過天空,又有兩名衛隊士兵中彈斃命,餘下的商會隊員臉上終於出現了慌亂的表情。昨天他們能困住喬,是因為預先設下了埋伏,但今天的情況恰恰相反,四周全是齊腰深的長草,喬可能躲在任何地方,他們反而成了被困在陷阱中的獵物。

“見鬼!撤,撤退!”穿著黑皮甲的隊長也變了臉色,帶著手下向那輛大車奔去,邊跑邊向四麵八方胡亂開火。大胡子也想逃跑,但斜刺裏一發子彈飛來,正中他的左腿膝彎。大胡子慘叫一聲,直挺挺地摔倒在了草叢中。老黑人見狀忙跑到主人身邊,舉起手裏的散彈槍四下亂瞄,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開火。

嵐嘴巴半張,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喬一個人就把全副武裝的商會衛隊打得落花流水,他是人嗎?不,他簡直就是一個怪物,和收割者一樣可怕的怪物!

“要我發射火箭彈嗎?隻需要一枚就能毀掉那輛卡車的動力艙。”機器狗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嵐的身邊,兩隻泛著紅光的眼睛牢牢地盯著遠處那輛大車。嵐猶豫一會,搖了搖頭。他不喜歡奴隸販子,但他也不喜歡胡亂殺人。

大車發動了,商會隊長帶著手下倉惶逃去,丟下了大胡子和老黑人。

喬再度出現,叼著一根香煙,兩把手槍都插在腰間,邁著慢悠悠的步子向在草叢中翻滾哀號的大胡子走去。老黑人舉起散彈槍對準了喬,但兩隻手抖得厲害,顯然他很怕這個人。

“開槍,開槍!打死他!打死他!”大胡子麵孔扭曲,聲嘶力竭地大吼大叫。

槍聲終於響了,但就在槍響那一刻,喬閃電般掠到了老黑人身邊,按下了對方的槍管,那一槍正打在大胡子的肚皮上。大胡子的慘叫驚天動地,老黑人渾身一哆嗦,丟掉散彈槍,一跤坐倒。

喬低頭看了大胡子一會,緩緩拔出左輪,隨手開了一槍。“砰”,大胡子的慘叫驟然消失,四野頓時恢複了寂靜。

“你自由了,這些人身上有食物和補給,你帶上一些,隨便到什麽地方去,但永遠不要再回蟹爪鎮。”喬收起左輪,把散彈槍擲到老黑人腳下。老黑人一臉茫然地看著喬,似乎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麽。

眼前這一幕徹底把嵐搞糊塗了,喬沒有殺掉那個老黑人,雖然對方要開槍打他。也許喬並不是一個為了錢什麽壞事都肯幹的混蛋,他到底是什麽人?

正在胡思亂想,喬又邁著懶散的步子走上了山坡,他的表情依然是那麽冷漠平淡,似乎剛剛隻是下去隨隨便便的逛了一圈,並沒有經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

喬取下叼在嘴上的香煙,低頭看了看依舊滿臉驚愕的嵐,“現在,告訴我,你們需要我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