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嵐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驚歎。
道路的盡頭是數不盡的石頭房子，或倒塌，或依然聳立。城市廢墟在陽光下綿延無盡，似乎一直延伸到了天邊。嵐原以為上次見到那個城市廢墟已經是最大的人類聚集點了，沒想到這個更是大了足足數十倍。
“這還不是人類最大的城市，戰爭爆發前，有些城市能容納上千萬人。”喬抬手指指廢墟深處，“據說這裏也曾經生活著數百萬人類，但現在，全世界總人數加起來恐怕也不足十萬。”
“你說的‘人’，包括不包括我和阿醜？”嵐並不明白“千萬”以及“百萬”是什麽概念，但對“人類”這個字眼卻很感興趣。這些天機器狗經常在嵐耳邊重複他不是純種人，而是什麽“類人生物”，所以嵐對類似的話題非常敏感。
“不包括你，不包括阿醜，也不包括我。”喬平靜地說，“我是實驗型基因強化人，不是純種人類。”
機器狗若有所思地點著頭，“難怪，我就覺得純種人類不可能有你的力量和速度。”
“那些純種人呢？他們都在哪裏？”和機器狗不同，嵐並不關注什麽基因強化人或變種人，他不懂什麽基因變異之類的玩意，在他看來，人就是人，沒有什麽“純種人”和“變異人”的分別。
“他們散布在世界各地，大都生活在地底深處的核子避難所裏。”
“核子……避難所？那是什麽？”“戰爭中到底死了多少人？”嵐和機器狗同時發問。
喬皺起眉頭聳了聳肩，“避難所當然就是人類用來躲避核戰爭的堡壘，裏麵生活設施齊全，有完善的維生係統和豐富的物質儲備，可以讓人類躲過核爆炸和隨之而來的核輻射。至於戰爭中的死亡人數……大概幾十億吧，或者更多，具體數字我也不清楚。”
“幾十億”又是什麽概念？意思就是很多很多人嗎？嵐並不清楚。
說話間，這個由部落人、變種人、基因強化人以及機器狗組成的小隊伍已經走到了城市廢墟之中。腳下滿是高高矮矮的雜草，草叢比較稀疏的地方偶爾還能看到當年的混凝土路麵，苔蘚和樹木點綴在四周的石頭房子上，扭曲的長藤從高樓上垂掛而下，某棟廢墟中還時不時傳出一兩聲清脆的鳥鳴，不斷有一兩隻小動物扭動著從草叢中爬出來，看到這隻隊伍後，又迅速竄回了草叢裏。
仿佛中嵐產生了一種錯覺，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西林部落所在的叢林。人類所建造的大都會已經成了過往，大自然正在迅速收回它的領地。
前方兩棟大樓互相傾斜在一起，組成了一道奇特的橋梁，經曆了二百多年的風吹雨打，卻奇跡般地沒有倒塌。喬當先踏上這座橋，指點著腳邊曾是窗戶的大洞提醒道：“你們跟著我走，小心不要跌下去。”
阿醜低著大腦袋，一言不發地跟在喬的身後。踏入廢墟後這家夥就變得異常沉默，好像有什麽心事，嵐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走到橋梁最高處時，喬停下腳步，抬手指向右方，“看那邊。”
嵐和機器狗都轉頭看去。遠方是一個圓形的大坑，看上去像湖泊，隻是裏麵沒有水。大坑足足有數十米深，數公裏方圓，周圍寸草不生，附近的石頭房子沒有完整的，要麽倒塌在了地上，要麽變成了一團團奇形怪狀的東西，隻有遠處的建築才勉強保持了昔日的形狀。
“那就是一枚核彈造成的破壞，戰爭中，人類和變種人都向對方發射了核彈。”機器狗對此做出了解釋，並開始滔滔不絕地炫耀自己的知識，“核爆炸是通過衝擊波、光輻射、早期核輻射、核電磁脈衝和放射性汙染等效應對人體和建築物起殺傷和破壞作用的。前四者都隻在爆炸後幾十秒鍾的短時間內起作用，後者能持續幾十天甚至更長時間。衝擊波可以摧毀地麵建築物和傷害人畜。光輻射主要是可見光和紅外線，能燒傷人的眼睛和皮膚，並使建築燃燒，引起火災。相比於人類而言，變種人自愈能力更強，而且具有抵抗核輻射的能力，因此人類所遭受的傷害……”
嵐沒有聽機器狗的講解，他瞪圓了雙眼，說話也不怎麽連貫了，“一枚核彈……就這麽厲害！”
喬略帶憂鬱地點了點頭，“對，而且這隻是一枚幾十萬噸TNT當量的小家夥，人類還有威力更大的武器。”
嵐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口水，他沒有經曆過那場戰爭，但這種叫做“核彈”的武器已經在他心頭刻下了深深的恐懼。那可怕的力量不是人類所能支配的，那是神靈才能擁有的威能。
發了一會呆，看看喬又帶著機器人和阿醜向前走去，嵐連忙追了上去，問道：“這廢墟裏麵沒人住，咱們來做什麽？”
“有人，這裏是變種人的大本營，聚集了數以萬計的變種人。”喬隨手向前一指，又補充道：“而且，子彈農場也在這裏，咱們需要更多的子彈和更強的武器裝備。”
“子彈……農場？”嵐被搞糊塗了，“農場裏能長出子彈來？”
喬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了嵐一眼，“小子，你以前從沒有離開過叢林，對吧？”
“子彈是在軍火車間裏造出來的，每一發子彈都需要一係列繁瑣的程序，其詳細製造過程我也不十分清楚，我的核心芯片並沒有上載相關資料。”阿爾法205好心地解釋了一句。
看來這個“子彈農場”應該就是變種人的軍火生產基地，而不是種莊稼的農場。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蠢話，嵐不由得漲紅了臉。
“前方一百米有三名變種人，兩個執有加特林轉輪機槍，另一個帶著火箭發射器。”剛走下大樓搭建的橋梁，機器狗就發出了提醒。
“沒關係，隻是一個巡邏小隊。”喬示意嵐不要取下肩上的步槍，“別把武器拿在手上，他們不會主動攻擊。”
沒走出多遠，三名身材高大、相貌醜陋的變種人從一棟倒塌的大樓後跳了出來，兩挺粗大的轉輪機槍和一隻火箭筒同時對準了這支小小的隊伍，“站住，不許動！幹什麽？你們？”
喬擺了擺手，並指指阿醜背後的大包裹，“我們沒有惡意，隻是來做一個交易。”三名變種人順著他的手勢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
“阿醜，你回來了。”三名變種人同時放下了武器。
阿醜垂頭喪氣地點點頭，並沒有回答。他一直躲在別人身後，似乎不想被人看到，但阿醜的塊頭實在太大，就是機器狗和嵐再加上喬全部疊在一起也無法遮擋住他。
“將軍會狠狠地揍阿醜一頓。”
“不，將軍會把阿醜關起來。”
“不對，不對，是先狠揍一頓，然後再關起來。”
三個變種人咧開大嘴嘿嘿直樂，互相間爭論不休。阿醜則哭喪著臉低頭不語，一隻手不安地在大腿上搓來搓去。
難道這裏就是阿醜的家鄉？阿醜怎麽從來不說？為什麽這三個家夥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嵐一頭霧水，用手肘捅捅阿醜的大腿，“阿醜，這裏就是你的家嗎？你做什麽事了？為什麽要懲罰你？”
“阿醜想要一把槍，爸爸不給，阿醜就偷了一把。”阿醜老老實實地回答。
“哈哈哈，你這笨蛋，你偷的是將軍的槍，將軍很生氣。”三個變種人走上來開始推搡阿醜，又指點著喬和嵐說：“你們，也一起來，去見將軍。”
變種人將軍，機器狗提到過這個，應該就是變種人部落的長老吧。嵐小跑著跟上變種人，一起向城市廢墟深處走去。
石頭房子上的苔蘚和蔓藤漸漸稀疏了，道路上的雜草也漸漸變少，露出了光滑平整的石板，兩側的建築看上去整齊了一些，有了門板和用木片封起來的窗戶，不再是殘破不堪的框架。
隨著這支隊伍的經過，越來越多的變種人從房子裏走出來，很多人站在路邊看著他們，還有一些變種人跟上來大聲呼喚阿醜的名字。阿醜則漲紅了臉，腦袋也越垂越低。
嵐注意到其中一些房子裏出來的不是變種人，而是人類，還有一些人類的小孩跟在機器狗身後跑來跑去。這是怎麽回事？變種人抓來了這些人類？
喬留意到了嵐臉上的困惑，主動解釋道：“變種人之所以把這裏做為大本營，是因為這裏有一家保存完好的兵工廠，也就是我說的‘子彈農場’，能夠生產武器彈藥。但是變種人大都做不了精細的工作，所以他們就帶來一些變異人類，加工槍械彈藥的工作大都由這些變異人來做。”
“這些人全是被抓來的嗎？”嵐看著一個小女孩發問。那個小女孩穿著一條髒兮兮的裙子，咬著自己的手指，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機器狗。
“最早的時候是，但現在，這些人全部是自願的，你就是趕他們，他們也不會走。”
“自願的？你怎麽知道？”嵐有些不太相信喬的話。
喬習慣性地推推帽簷，淡淡地笑了，“因為其他的地方會遭受收割者的威脅，而變種人的大本營不會。這裏的變種人不把變異人類當做敵人，消息傳出去後，有些人就主動來到了這裏。另外一些人則是無家可歸的奴隸，他們是被我送來的。在這裏，他們吃得飽，穿得暖，又沒有生命危險，你說他們會離開嗎？”
“快槍手喬，快槍手喬！”仿佛是為了印證喬的話，十多個中年人類向隊伍走來，臉上帶著歡笑，熱情地向喬打著招呼。喬微笑著向他們點頭致意。
嵐還是有點不明白，又追問道：“所有的變種人都是這樣嗎？我親眼見到變種人自相殘殺，阿醜就差點被別的變種人打死。而且，變種人還攻打過丘陵鎮。”
“並不是這樣，或許是基因變異不同的緣故，變種人早就分裂成了兩派。另一派非常殘暴，把所有的人類都視為敵人，但多年前他們就被打敗並逃向了西北方，很少在德州出現。”
原來是這麽回事，看來打傷阿醜和攻打丘陵鎮的都是那些殘暴派的變種人，而阿醜的爸爸是溫和派變種人的長老。溫和派嘛，應該比較溫和才對，不會把阿醜怎麽樣的。嵐看看表情愈加緊張的阿醜，心中如此自我安慰。
最終隊伍來到了一個很大的廣場上，周圍大多是高大強壯的變種人，摩肩接踵密密麻麻，幾乎擠滿了整個廣場。變種人的數量已經超出了嵐的計算能力，他左看右看，感覺有點頭昏目眩。嵐從沒見過這麽多人聚在一起，好像他自己變成了小矮人，來到了巨人的王國。
廣場盡頭是一個兩米來高的石台，一個異常高大的老變種人站在石台上。和別的變種人不同，他身上穿了一套完整的護甲，胸口、肩頭、前臂等部位還加裝了鐵板。阿醜已經夠高了，這個變種人卻比阿醜還要高出一個腦袋那麽多。他的腦袋上也沒有頭發，但神態莊重，讓人感覺不到半分滑稽或是好笑。
“快槍手喬，好久不見！”老變種人果然很溫和，用低沉的聲音微笑著向喬打招呼。喬臉上也堆起了微笑，“圖克將軍，你好！”
圖克將軍親切和藹地笑著，目光從嵐和機器狗臉上掠過，最終落在了阿醜身上。然後他的表情變了，眼神淩厲如刀，充滿了威嚴，嗓音也變得如同雷鳴一般震耳，“阿醜，跪下！”
阿醜放下背上的大包裹，沉重地跪倒在石台下。帶他們前來的巡邏小隊和圍觀的變種人都不再說話，自動向後退去，很快就騰出了一大片空地，把嵐一行人留在了石台前。
“阿醜，你偷走的那把槍呢？”
阿醜好像很怕他的父親，低著頭不敢抬起來，“那把槍不在阿醜這裏，阿醜弄丟了那把槍。”
圖克將軍攥起了大拳頭，兩眼中射出了一股怒火，“那是咱們唯一的一把電漿步槍，比我的性命還要珍貴！你居然把它弄丟？丟在哪裏了？”
“阿醜……不記得丟在哪裏。”阿醜的腦袋越垂越低，聲音也愈加低沉。
“糟了！”喬喃喃自語。嵐敏感地看了喬一眼，輕聲問道：“什麽糟了？”
喬壓低了嗓音，“圖克將軍說的電漿步槍實際上是一門小型電漿炮，聚能射擊時能直接掀翻一台陸戰機甲。前幾年我來過一次，將軍曾給我炫耀過，還說這把槍是他們威力最大的武器。”
電漿步槍和電漿炮，那是什麽玩意？陸戰機甲又是什麽？聽了喬的解釋，嵐反而更加迷糊了。
“阿醜，你弄丟了咱們視若珍寶的電漿步槍，犯下了大罪，雖然你是我的兒子，但我也不能因此饒恕你。”圖克將軍的腦袋垂了下來，聲音中也夾雜了一絲痛楚，但很快他又抬起了頭，大聲道：“現在我宣布：判處你死刑！”
死刑！嵐頓時目瞪口呆。阿醜的臉也變白了，兩手死死地摳著麵前的石板地。圍觀的變種人默默地看著，整個廣場鴉雀無聲。
“執刑官，把阿醜拖出去，砍了他的腦袋。”兩名變種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一個手裏握著一把寬大的砍刀，另一個則提著一把沉重的斧頭。
“慢著，慢著，請不要這樣！”嵐終於反應了過來，張開雙臂攔在阿醜身前。
兩名變種人猶豫著停下了腳步，圖克將軍瞪視著嵐，目光中怒火熊熊，“你是誰？有什麽資格替他求情？”
“我叫做嵐，來自西林部落，我……我是阿醜的朋友。”嵐手忙腳亂地打開阿醜放在地上的包裹，“我們帶來了很多武器，這些全部給你，請你放過阿醜！”
“一堆垃圾，怎麽能抵得上電漿步槍？”圖克瞥了一眼那堆亂七八糟的武器裝備，輕蔑地哼了一聲。兩名變種人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抓住了阿醜的肩膀。
“他是你的兒子，你怎麽……”嵐胸中怒火升騰，但話還沒說完，喬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在他耳邊低聲道：“變種人有他們自己的律法，不要激怒他們。要想救阿醜，隻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嵐心中一喜，“隻要能救阿醜，我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和他交換。”
“你不是救過阿醜一次嘛，按照變種人的律法，阿醜的性命是屬於你的。但是，如果堅持救阿醜的話，我們就會失去將軍的信任。”喬的眼神很奇怪，混合了讚賞和喜悅，還有一絲失望。
救了他兒子的命，卻會失去他的信任？這是什麽混賬邏輯？嵐顧不上細想，挺身上前，再次攔在阿醜麵前，“你們不能殺他，我救過阿醜的命，他的性命是屬於我的！”
拿著砍刀和斧頭的變種人愕然放開了阿醜，用探尋的眼光看著他們的首領。圖克將軍的臉色變得極為陰沉，狠狠地盯著阿醜，問道：“這是真的嗎？”
阿醜終於抬起了大腦袋，回答道：“是的，阿醜被轉輪機槍咬了幾口，是嵐和大怪狗救活了阿醜。”
默然半晌，圖克將軍猛然一揮手，“你走吧，永遠不要再回來。”
阿醜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大眼睛裏慢慢湧出了淚水。
將軍又轉向喬，冷冷地說：“你也走，你們都走，這裏不歡迎你們。”
阿醜被驅逐出部族了？我們也要被趕出去？嵐看看喬，再看看機器狗，兩者也一臉無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