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其實是一種常態。
在現實世界中,幾乎沒有什麽人是全知全能的。任何人的能力都有短板,任何人的認知範圍都有一定的局限性,任何人也都有自己接觸不到或者沒有能力去接觸的領域。即便是在某一個領域中達到最頂級的高度的人,同樣有可能在另外一個與自身所擅長的領域完全不相關的領域中一無所知。
這本身是不可怕的。
因為,在很多情況下,有能力和意願認識到自己的相對無知的人都能夠提升自我,從而盡可能地改變自己的無知。即使某些人在某些情況下難以提升自我,至少也能夠因意識到自己的無知而盡可能克製自己的言行,從而不帶給自己或者他人不必要的麻煩。
真正可怕的一點,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有些人意識不到自己無知,反而自以為能力超群,甚至自以為有權以自己為標準隨意要求他人;有些人更是因自己的無知而驕傲、自豪,腦子裏滿是諸如“我無知,我就有理”甚至是“我無知、無能,別人就必須讓著我、順從我”之類的觀念。
在文學領域,尤其是寫作這一領域裏,幾乎每個人都難免會遇到信奉“我無知,別人就必須順從我”之類的觀念的人。
這種人的知識儲備、思維能力、認知範圍等諸多不同方麵的能力往往都非常低下,幾乎完全不能理解任何處於自身認知範圍或者興趣愛好之外的事物,甚至不能理解也拒不接受任何除最簡單的表達方式之外的表達方式。而且,他們還自以為有權用自己的這一套實質上十分低級的標準去要求其他所有人,無論其他的讀者到底有什麽樣的興趣愛好、什麽樣的目標,更無論無法順從他們的這一套標準的作者到底想要表達什麽、想要實現什麽樣的目的、想要迎合什麽樣的目標讀者。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甚至會用自己的標準隨意評判任何他們自己看不懂或者看上去不順眼的作者及其作品。每當他們看到某些自己不感興趣或者根本看不進去的作品,他們便會張口就來:你寫的是什麽東西?這種東西能有人看嗎?能有人看得懂嗎?
這群人麵對自己看不順眼的作者以及自己沒有興趣或者沒有能力去理解的內容時的態度就是:我不看你的作品,因為我看不懂或者不願意看。但是,即便我不看,我也要教訓你。因為,我不看,就是沒有人看。
正常人多半都難以理解,他們的這種“我有權力隨心所欲地教訓任何人”以及“和我不一樣的人都不存在或者不該存在”的觀念到底是如何誕生的。
一般情況下,以無知而自豪的人多半都是自己在現實中的生存環境中的產物。
這些人的生存環境中大都缺乏真正擁有足夠強大的能力或者足夠淵博的學識的人,更缺乏“求同存異”或者“和而不同”之類的觀念。他們在日常生活中能夠接觸到的人基本隻有他們自己的同類,甚至是連他們都不如的人。因此,原本就沒有能夠隻憑自身力量擺脫環境的能力的他們也不可能擁有擺脫環境或者主動提高自己的意願,並會逐漸養成“自己身邊就等同於整個世界”或者“你怎麽能和我或者我身邊的人不一樣”之類的觀念。隨後,他們所處的環境又會對他們自身以及他們的同類所信奉的這種觀念造成事實上的強化。因為,任何與他們不同且不迎合他們的外人或者外物都無法融入他們所處的環境,更無法改變他們。除某些特別強大的不可抗力之外,幾乎沒有什麽人或者事物是足以讓他們改變的。
他們生活的環境中隻有以最簡單的方式來表達的內容,因此,他們隻能理解和接受最簡單的表達方式,還認為最簡單的表達方式是唯一正確的,連稍微複雜一點的表達方式都無力理解、拒絕接受;他們隻能看到也隻想看到順從他們、令他們感到“爽”的東西,因此,他們拒絕接受任何不順從他們的東西,甚至認為所有不順從他們的東西都不應該存在;他們的世界裏沒有“求同存異”或者“和而不同”之類的觀念,甚至很可能沒有“人與人之間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之類的觀念,因此,他們自認為可以隨心所欲地要求別人,甚至可以隨心所欲地教訓別人。
這就是他們的邏輯——如果它能夠被稱為“邏輯”的話。
對無知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會掐滅改變無知的欲望,也就是求知的欲望。
無論是對人而言,還是對環境而言,沒有求知,就隻能有野蠻和愚昧。
隻有野蠻和愚昧的環境中誕生的產物,很可能是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