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羅山流傳著一句話,疼痛是讓人清醒的最好方法。
清泉流著自己的血,讓夢蠱一點點地也隨之逝去,徹底地離開了自己的身體。
那些魅崇在看到清泉醒了的下一秒,就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單熠踉踉蹌蹌地過來護住了清泉,飛快地從自己的衣服裏拿出藥草來為她處理傷口。
清泉突然感覺頭疼無比,沒有了力氣,任由單熠擁著自己,將自己的手纏得像個粽子一樣。
她依舊沉浸在剛剛的夢裏,隻是現在的她很清醒自己的處境。
她沒有過去,也就沒有感情。可是,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過去都不清楚,真是白來了這個世上。
她要去找,找到自己的過去。
單熠包好了清泉的傷口,不自覺地又掏出了那塊牌子,那上麵猙獰的圖案似乎有著生命,時刻都在對著所有看著它的人獰笑。
清泉虛弱地歎了口氣,她知道這是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去麵對的事情,逃不掉的。
現在,這塊牌子是唯一能找下去的線索。
“這是那天,小屋被襲,我醒來後出現在我身邊的。”
單熠小聲地說道。這件事他本想瞞著清泉,可是現在他還是說出來了。
“小八,有些事我們需要一起去弄清楚,你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清泉愣了一下,她忘了單熠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的這件事,聽到這個稱呼她還沒以為是在對自己說話。
聽起來這樣親切的名字,讓清泉有些不太習慣。不過幸虧是從單熠的口中說出的,否則真不知道會別扭成什麽樣。
在單熠的鼓勵下,清泉接過了那塊牌子,第一次鼓起勇氣去正視了它。
平和地去看它,它似乎也安靜了下來,那上麵的圖案好像不再那麽猙獰了。盡管畫的很亂,卻隱隱地還是可以看出那是一個祭祀典禮的場麵。
一個祭壇高高地聳立,上麵燃燒著刺眼的火光。祭壇周圍圍滿了參加祭典的人,仿佛都能聽到他們此起彼伏的麻木口號。那祭壇上麵好像還有一個女人的影子,不仔細地去看,當真看不真切。
清泉深呼了一口氣。
這畫麵畫的,是巫術的一種儀式,在盛隆已經流傳甚廣。
清泉想起上次見到這塊牌子時,腦海裏充斥的畫麵。那場兩敗俱傷的戰爭和這個詭異的儀式有著未知的聯係。
這塊牌子好像在發燙,上麵承載了自己所有的身世和命運。
清泉疲憊不堪地靠在了單熠的懷裏,她知道自己再也沒有逃避的餘地了。牌子從她手中滑落,砸在了地上上,嘭的一聲。
單熠就這樣一直默默地守著她,直到清泉再次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這一次,沒有夢蠱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清泉。
還有更多的路要走呢。
皇宮。
景軒裹著厚厚的被子,像大病了一樣瑟縮在床榻上。
他心裏冰冰的,怎麽捂也捂不熱,如果掉在了地上很快就能灑落一地,支離破碎了。
昨天,就在他剛剛回到自己的霜月宮時,夜痕就將一支飛鏢紮著的信丟在了他的麵前。
這飛鏢,是飛進那間關押過清泉的地牢裏的。這封信,八成也是寫給清泉的。
景軒沒想到天羅山竟然還有這般手段,不榨幹那些刺客的最後一滴血,他們真的不會罷休啊。
夜痕早已怒氣衝衝,沒有了任何理智。他收到這封信就急急忙忙給景軒送來,要不是他極其聽從景軒的命令,他很可能已經帶人出去鏟了天羅山了。
景軒並沒有慌張,他撿起地上的信,展開默默地讀完。
“時局待轉,勿取極行,千鈞之際,靜待緣心。”
夜痕一個字也看不懂,以他的理解方法就是有人在威脅他家寧王,他是說什麽也不能坐視不管。
“王爺,他們的人簡直是太囂張了!你快下命令,我這就帶人去鏟了他們。”
“不必。”
夜痕一下子懵了,他愣在了原地,一臉疑惑地看著景軒。
景軒沒有繼續說話,隻是慢慢地走著,那背影脆弱不堪,寫滿了無奈。
盛隆,內憂外患。
天羅山,表麵上維護著皇權盛世,在暗地裏一直覬覦著這無上的權利。這麽簡單的事情,景氏的人都清楚得很。
景軒踉踉蹌蹌地回到了自己的寢宮,連衣服都沒有換就癱倒在了床榻上,頭暈得昏天暗地。
在夜痕麵前,他強裝鎮定,其實他的心裏已經土崩瓦解。他知道自己連被天羅山的人覬覦的資格都沒有,這感覺簡直連死都不如。
身為一個王爺,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國家被外人踐踏,被自己的父親送向毀滅。
這封信,是天羅山送來的,目的就是讓那個消失了的清泉無論如何死守秘密,控製朝廷。
可是,清泉已經不在了,一枚棋子的損失,會不會讓天羅山采取更加激烈的行為來報複朝廷呢?
靜待緣心又是什麽意思?
時局真的會扭轉嗎?
景軒冷汗涔涔地將那封信捏成一團,感受著它嵌入手心的那股疼痛,和它所散發的滾燙。
清泉,改變盛隆的人,會是你嗎?
入夜。
單熠撐著船,夜色降臨,這片湖麵安靜得有點兒過分。
清泉醒了過來。
她終於徹徹底底的放鬆了這一回,感覺如釋重負,心情舒暢。
涼涼的風,吹得人頭腦清醒了不少,借著月亮的光,黑夜也變得生動了起來。
清泉做夢也沒想到,她完全放鬆的時刻竟是現在這般漂流。
他們終於可以不用再擔驚受怕,可以無憂無慮的吹風。
單熠在船頭站著,張開了雙臂,背對著清泉。他的背影在黑夜裏格外好看,像雕塑一般筆直挺拔。他黑色的發絲仿佛與這黑夜融為一體,在月色下閃著隱隱的光。
清泉有些呆滯地看著單熠,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在逃命的事實。
“唉,你也過來吹吹。”單熠突然回頭對清泉說道。
清泉還在發愣,本能地晃了一下神。可是單熠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一把將她拉了起來。
他將她的雙手展開,就像剛剛的他自己一樣。兩個人都麵向湖麵,吹著風,靜靜地站在黑夜裏。
清泉本來還有那麽一點點的抗拒,卻在微風輕輕拂過自己臉頰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張開雙臂,任由自己的衣衫都被風吹得鼓了起來。
“閉上眼睛會更好一些。”單熠在清泉的耳朵邊上說道。
清泉像著了魔一樣,聽話地照做了。她第一次感受到,空氣中本來是沒有殺戮的冰冷和刺鼻的血腥味道的。它可以充滿了溫和的暖意和清新,還可以讓人忘記了所有的悲傷和痛苦。
安寧,舒適。這樣的日子,清泉簡直做夢都想擁有。
可是,為什麽她得不到?
“你若是喜歡,我們就不走了。”單熠閉著眼睛,輕輕說道。
清泉一怔。
真的嗎?
就這樣漂泊自在的,不走了?
她真的能得到這樣的生活嗎?
晚舟安定,清風明月,對影兩人,迷途未知。
清泉緩緩地放下了雙手。
單熠沒有逼她,一言不發地坐了下來,他知道自己也就是說說罷了。
“等查清楚了一切,我們就去過這樣的生活好嗎?”
清泉想都沒想就點了頭,像條件反射一樣迅速。
單熠的睫毛輕輕顫動著,目光清澈透明,嘴角微微輕抿,抿出一道優美的弧度,默默地笑了,在黑夜裏那麽溫柔好看。
是夜。
本來應該安安靜靜的夜晚,對於景軒來說注定無法入眠。
他昏昏沉沉地從床榻上爬了起來,眼神空洞地看著這空****的霜月宮,連一個侍候的下人都沒有。
他的心情異常沉重,找不到任何方法來排解。他慢慢地走到自己的梳衣鏡麵前,借著那銅色反著的模糊影子看著自己的臉。
他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看著自己,看著自己那不應該活在這世上的俊美容貌。
景軒應是像極了他的母妃的,他濃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揚起,長而微卷的睫毛下,有著一雙像朝露一樣清澈的眼睛。
邊塞的風沙雕刻了他獨一無二的輪廓,常年的忍辱讓他的臉上塗滿了憂慮。
這世上沒有什麽詞語可以用來形容這張傾倒眾生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