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軒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自己的母妃喜歡白色。
像梅花一樣的白色。
於是,他從小到大都隻穿白色的衣服。就連腰帶,都是清一色的白。幹淨透徹,不染汙穢。
他獨鍾白色,就連自己的宮殿都裝點的素白異常。
霜月宮。
沁霜雪,清月寒。
淒冷的環境籠罩著孤獨的人。
景軒輕輕地拂過鏡子裏自己的影像,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他又想起了清泉。
這時,一個小宮女走了進來。
她畢恭畢敬地行禮,沒有一點兒多餘的動作。她低著頭,身影投射在了鏡子中。景軒從鏡子裏看向她,可是他的眼睛裏卻並沒有這個小宮女的影子。
“霜兒。”
“王爺。”
這個霜兒的聲音細小輕柔,卻格外地幹脆利落,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天羅山,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景軒問道。
鄞川。
單熠和清泉的船靠岸了。
這座有著碎金城之稱的鄞川,其拜金的氣息清泉從下了船就感受到了。
這座城市被灰暗籠罩,空氣中彌漫著壓抑和緊張的氣息,這裏的人們臉上都寫滿了焦慮。
在這座城市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進行著不可告人的交易,來到這裏,就等於來到了餓狼的口中。
沒有價值的任何事物,包括人,在這裏是生存不下去的。可是隻要是有一點價值的東西,都變成交易的產品,以換來那白花花的碎銀。
這裏魚蛇混雜,暗無天日,卻是清泉和單熠最好的藏身之所。
這裏的人滿心算計,有眼無珠,根本不知道,也不管外麵的事情。在他們眼裏,隻有自己那顆永遠沒有滿足的貪心。
單熠用兩包名貴的草藥換來了一間相對安全的客棧後,就找他那個舅父去了。
聽說他這舅父,是這裏有名的錢主,單熠此去,正是去那裏討要點出行錢來。也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好像那個舅父多聽他的一樣。
這次他們開的客房可是很大的一間,隻可惜現在就留下清泉一個人在這房間裏,孤零零地泡在一個木桶當中。
這一點不奇怪,都是單熠私自安排的,沒想到清泉竟然迷迷糊糊地答應了。
清泉可能是睡蒙了,或者就是完全沒聽清楚那個家夥的話。
不過現在,糾結那些已經沒什麽用了。泡在熱水裏,清泉整個人都在恍惚。
她目光呆滯地盯著水裏的熱氣,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已經完全融化在了這水裏。
這種感覺簡直像在做夢。
清泉閉上了眼睛,讓自己的身體下沉,直到熱水沒過了頭頂,她感覺到自己連意識都要完全地沉浸在這難得的溫熱當中。不知不覺地,竟然流出了眼淚,悄悄地混進了水裏。
那個夢又來了。
那個女人依舊是朦朦朧朧的向清泉走來,盡管她一直在走,清泉卻怎麽也抓不到她。
“孩子。”
她還說了什麽,可是清泉怎麽也聽不真切。
奇怪的是,那個女人說完竟然轉身離開了,那本來就模糊的身影越來越遠。
清泉想喊,水卻一下全都灌進了嘴裏,將她拉回到了現實。
她急忙抓住木桶的邊緣,將頭從水裏拔了出來。頭發上的熱水一股股地從臉上流了下來,甚至連睫毛都在不停地滴水。清泉猛烈地咳嗽著,不停地喘息,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她有一種預感,這是她最後一次做這個夢,很快她就會見到這個女人,而且不是在夢中。
清泉深呼了一口氣靠在了木桶上,感覺十分地疲憊。她慢吞吞地洗好了澡,換上了單熠事先準備好的衣服。
要說,這單熠真是貼心,他準備的衣服整潔又柔軟,絕對是清泉穿過最舒服的一件。
清泉換好了衣服,有些愣愣地坐在了那麵鏡子前,一時不知該做些什麽的好。
鏡子裏那張清瘦的小臉,終於在這麽久的嗬護中泛起了一點點紅潤。身上也沒有了時時都在作痛的新傷舊傷,讓清泉感覺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清泉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卻突然收住了。這是她第一次在鏡子前看到自己的笑容,這麽多年,她從來沒這樣笑過。
單熠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身後,嚇得清泉一下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嗯,這衣服真不錯,看來我眼光還是蠻好的嘛。”單熠說道。
清泉真不想理他,這一身藍嘰布連一個圖案都沒有,哪裏需要什麽了不起的眼光去挑它出來,單熠這家夥簡直就是自戀。
“你,就不打算報答我什麽?回頭看。”
清泉知道自己真的應該感謝單熠太多,她轉過身去,看見自己麵前已經擺好了紙和筆,還有一小盒被研好的墨水。
她明白了單熠的意思,會心一笑便立刻跑了過去,拿起筆輕輕地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字。
“清,泉。”
單熠念完,溫柔地笑了。
清泉看著他,回想著他為自己做過的那麽多事,居然隻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字。
真是早就應該告訴給他,畢竟,他是她唯一相信的人。
單熠終於知道了清泉的名字,激動得一把抓住清泉的肩膀,將她轉了過來。
“原來你叫這個,真好聽。”
單熠整張臉都在綻放快樂的光芒,像得到表揚的孩子一樣。
清泉看著他,溫和地笑了。
單熠見到清泉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更加地喜不自勝,竟然情不自禁地擁抱住了她。
清,泉。
真是人如其名,泉水清澈,湛碧悅人。
像清泉水一樣,純潔幹淨,相信這世界的一切美好;細膩甘甜,感染著接觸她的所有人;清冷淡冽,默默忍受磨難而一言不發。
清泉就像上天賜給單熠的禮物一樣,讓單熠想用一切美好的詞匯去讚美她。
清泉有點尷尬地鬆開了這短暫的一個擁抱,她的臉突然紅了起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紅過。
兩個人四目相對,心有靈犀。
皇宮。
藏了成千上萬部秘史的瀚金華苑,正在被景軒翻個底朝天。
聽了霜兒的話,他不顧皇宮禁令地就來到了這個經苑。
他一定要找到那本,可以證明清泉身世的《興野》。
霜兒的話像一顆釘子,死死地訂在了景軒的心裏,永遠也拔不出去了。
“天羅山,是興成人眼中永遠的地獄,它幾乎葬送了成百上千人的性命,卻也換不回那個女人任何的一條生路。”
《興野》又稱興成野史。當年景炎踏平了興成的土地,差一點兒就將這隻有兩百頁的書給燒掉了。
不是因為驕傲,是氣憤。
興成偌大的土地,有著兩個遙不可及的邊塞,南疆和北野。他們因為地方偏遠,消息傳到都要十幾天,所以基本不受琉光的控製。
就算琉光城已經天翻地覆,改朝換代,北野依舊保留著他們自己的信念,從不動搖。
景炎氣憤,自己好不容易收了興成的江山,卻被這小小的北野拖下了終身難愈的傷殘。
沒有北野當年的拚死抵抗,自然就沒有了現在巫術的盛行。
這其中一環扣著一環,每一環都險象環生。
曆史就是這樣,一步推著一步,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景軒拿起那本殘缺不全的《興野》,抖落下上麵的灰塵。
這本書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重過,掂在手裏仿佛有千斤之重。
景軒顫抖著打開了這本書,映入眼簾的第一句話就是一道晴天霹靂,讓他頓時頭耳共鳴。
“興,纓,嫁一十二年,得北野少主。然,承其父業,於時進京。”
興成,北野。
這個景軒最不想提起的過往。
五年,整整五年。
南疆千年的風沙,都比不過北野一夜的寒冷。
景軒在北野的整整五年裏,風餐露宿,茹毛飲血。從狼嘴裏搶食物,在馬肚子裏睡覺,甚至喝自己的血來止渴。日日夜夜聽著北野單調的的風鈴聲,思念著他那個名義上的皇宮。
現在,他人雖是回到了京城,可是每每想起在那段時間裏挨過的痛苦,他就心如刀割。
北野,這個盛隆永遠的心頭大患,難道就是清泉的出生地嗎?
盛隆12年,北野兵變,為興成爭取最後的尊嚴,卻以失敗告終。
從那以後,這片土地上便再無興成,也再也沒有明氏的血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