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看著所有人都恢複了的那一刻,清泉仿佛找到了自己的歸路。
祈福殿上,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衝刷掉了這世間的溫暖。
清泉仰起頭,雨滴一顆顆地落在了臉上,冰涼又無情。它們在清泉的臉上沒有過多地停留,就輕輕地流淌了下來,遠看,好像清泉在流淚一樣。
“結束了。”
仇夜玄在身後輕聲說道。
都結束了,什麽都沒了。
那個霜兒,再也不會回來了。
清泉閉上了眼睛,這樣雨水不會落進眼睛,帶來難以忍受的刺痛。可是眼睛看不見了,心就跟著痛。
她手裏緊緊攥著的匕首,此刻突然在蠢蠢欲動,清泉覺得自己都快要握不住它了,在逼著自己做些什麽。
當年的事情過去了,究竟這樣的過去真的這麽重要嗎?重要到,霜兒要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是他虧欠你的,現在在想方設法的補償回來。
殺了他,他該死。
“清泉,你…”
仇夜玄說著什麽,可是清泉突然轉過身來,將鋒利的匕首拋在了空中,穩穩地抓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動作幹淨又利落,可是拿刀的人心神卻不穩,匕首雖然抵在了脖子上,卻在不停地細微顫抖著。
“你這是做什麽?”
仇夜玄平靜地問著清泉,似乎對她現在的舉動不感意外。
清泉抑製著心中的怒火,雖然她也不知道這怒火從何而來。可是她現在隻覺得這團火快要將自己燃燒盡了,從裏往外,片甲不留。
雨水順著清泉的睫毛滴落了下來,劃過她瘦削的下巴和小巧的鼻子。
在雨中的少女更顯得明朗清秀,不染塵埃,楚楚柔弱,惹人心憐。倔強的拿著刀的樣子,迷茫中透著堅毅。
“我娘,是怎麽死的?”
清泉想把話說清楚,可是又覺得怎麽說也沒有意義。就算把事情從頭到尾的說出來,也不能說服自己不去懷疑眼前的人。
她隻能這樣說了,看著仇夜玄淺淺的笑了一下,她的心“咯噔”了一聲。
“你知道了。”
當然知道了。
這家夥的這句話,難道意思是說所有人都知道,隻有清泉自己還被蒙在鼓裏嗎?
每天和殺了自己母親的人朝夕相處著,還為他付出過,為他做過那麽多事情。
天底下簡直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了,清泉的呼吸都有些困難,壓著她的胸口,就要喘不過氣來。
“我知道,這件事情你一定會恨我,所以我無話可說。”
清泉手上的力氣重了一分,匕首割破了仇夜玄的脖子,雨水衝刷在上麵,鮮血順著往下流,流進了他的衣服裏。
仇夜玄昂起了頭,深深的刺痛讓他咬緊了牙關,可是他的嘴角依舊在上揚,看著灰蒙蒙的天空,看著神爐在一點點熄滅,他的眼神竟然在放鬆。
“你們,殺了她?”
清泉的腦袋應該不好使了,脫口而出了一句什麽不著邊的話。可她卻沒想到仇夜玄看著自己的眼眸中帶了肯定。
“我跟在後麵,看著他把你從地上撿了起來。”
清泉的匕首僵硬在了那裏,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耳膜在顫抖。仇夜玄的聲音好像溶解在了雨中,把她從頭到腳都淋了個徹底。
那時才三歲的自己,躺在母親的懷裏,看著四周一點一點逼近的狼群。
年幼的清泉因為營養不夠,瘦小得好像還沒有狼的爪子大。麵對著嘶吼著步步逼近的狼群,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生命的威脅。
那才是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這些龐然大物,它們濃密的鬃毛就撫在自己的臉上。一股股腥臭的氣味撲麵而來,那張血盆大口距離自己隻有咫尺之遙,仿佛一張嘴,就能將幼小的自己整個吞下。
清泉甚至還記得,自己清晰地看到了那鋒利的牙齒上殘留的肉屑。
童年的陰影是可怕的,每一次麵對著長著一雙狼一般眼眸的殷焚天時,清泉都會不寒而栗,更何況是在日後還看到了那兩匹活生生的狼。
如果沒有霜兒,如果沒有絕地求生,是不是生命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你說的,是真的嗎?”
仇夜玄向前逼進了一步,清泉的匕首沒有動,卻因他的靠近就深深的刺進了傷口當中。
清泉被嚇得本能的後退,可是仇夜玄又向前逼進了一步,似乎執意要往那匕首上撞著。
“對不起,聶清泉。是我當初無能,在那時沒有出手相救,救下你的母親。”
一直都是母親在護著自己,她本可以拋下自己逃命的。以母親的機智和身手,那幾匹狼又能耐她何?
她可是明纓公主,是這世間最聰慧,最美麗的女人啊!
清泉的眼淚洶湧而出,她的心不停的痛著,好像要將她撕裂。
母親,泉兒好想你,泉兒好累。
清泉手中的匕首掉了下去,落在地上發出脆響,還激起了數顆雨滴,滾了好遠出去。
為什麽,會拿不動了?
為什麽,就這樣放棄了?
清泉真的崩潰了,她抱著頭蹲了下來,縮成了小小一團。
仇夜玄在她的身前蹲了下來,手猶豫著,還是放在了她的頭上。雨水已經打濕了清泉的頭發,摸上去濕漉漉的,冰冷無比。
“清泉,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但這就是當年的真相,是我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
這算什麽真相?不過是一個天大的笑話罷了。和自己這麽多年的經曆相比,這個笑話隻是更諷刺了一些。
殷焚天,你居然可以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母親被狼群吞沒,而坐視不管。帶走了那個孩子,還在日後裏瘋狂地虐待她。
就是因為清泉是屬於興成的人,是興成曾經虧欠了殷焚天太多了嗎?他要從清泉的身上十倍百倍的要回來。
這麽多年的忍辱負重,這麽多年的與虎謀皮,居然到頭來都是自己造成的。
“還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清泉哭累了,抱著肩膀小聲的抽泣著,看仇夜玄頓了頓,最後還是閉著眼睛說了出來。
她沒有拒絕,她知道這些話就算自己不想聽也有知道的必要。她需要知道這一些,哪怕會將自己傷得麵目全非。
“當年,你隻有三歲,可是殷焚天就已經覬覦起了你的身體。他把你留在身邊,隻對你一個人破例,都是因為他…”
“別說了!”
清泉突然推開了仇夜玄,刷地一下站了起來,長長的頭發甩在臉上,就著雨水粘連在一起擋住了臉上的表情。
仇夜玄被推了一個踉蹌,不過很快就穩住了身體沒有摔倒,他看著清泉的樣子,攥緊了拳頭,不忍心再說下去了。
這些話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如果再想起她這麽多年的經曆,想必她現在就會惡心得要死了吧?
“我要殺了他!”
清泉在喉嚨裏嗚咽了一聲,仇夜玄沒有聽真切。
清泉沒法用力地喊出來,她已經精疲力盡,太累太累了。雨水蔓延過她最後的意識,突然間就覺得兩眼發黑。
腦海中一遍一遍的回放著自己受過的痛苦,流血割肉,煎皮挫骨。一切都是一場愛的虐待,一場惡心的折磨。
清泉暈了過去,她僵硬的身體向後仰著,仇夜玄伸出手正要拉住她的時候,驀地從身旁衝出了個身影,帶著些香氣,一把攬住了清泉。
少年身形挺拔,衣衫被雨水浸透。漆黑的長發披散在身後,在雨中依然根根張揚著不羈。他清冷的麵孔看著仇夜玄,眼神中的氣息竟然讓仇夜玄僵在了原地。
清泉就這樣暈在了他的懷裏,他一隻手臂攬著清泉的身體,另一隻手握著一枚銀針。清泉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臉色慘白,表情痛苦。
“單熠,你來了。”
“嗯。”
單熠沒有過多地搭話,隻是靜靜的看著清泉躺在自己懷裏的麵孔,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
“辛苦你了。”
仇夜玄笑了笑,沒說什麽。
單熠將頭轉向了他,眼神中似乎有千言萬語,可是他除了就這樣看著仇夜玄,一句多餘的話也不願同他講。
“你身上的毒氣還沒有完全消減,記得運功調息,不要掉以輕心。”
沉默了許久,還是仇夜玄挑起了話端,以他的功力不難看出單熠剛剛經曆了什麽。隻是他和單熠說著話,眼睛卻始終看著清泉。
“她太累了,我要帶她回去休息了。”
單熠沒有回應仇夜玄說的話,隻是冷冷的將臉轉了過來,把清泉橫抱起來,轉身向空曠的地方走去。
雨勢漸漸小了,仇夜玄覺得眼前的景象也跟著不在朦朧了。
他看著雨中少年的背影,以及他懷中抱著的女孩,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人也都應該是向前看的。清泉是如此,那自己也應該是如此。
他抬頭看了看依舊佇立在神爐上的景軒,似乎明白那些女人柔軟而又脆弱的心了。
忍別離,不忍卻又別離。
紅顏舊,卻已鬥轉星移。
江山在,注定是命裏缺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