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皇宮裏被衝刷得一塵不染,連空氣都甘甜了起來。

滿朝文武,在經曆了一場浩劫過後,都變得一團和氣,對景軒也變得敬愛有加。

大殿上,一群人整理著濕漉漉的衣服,小聲地蛐蛐咕咕,嗡嗡得擾人。但是這久違的生氣,也的確是讓人不忍心打破。

景軒坐在皇椅上,一臉平靜。

身為帝王,早已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哪怕泰山崩於眼前,也要處驚不變。

心中的萬般悲戚,痛苦,掙紮,後悔,都隻能藏在心裏,一點點被自己吞噬。

仇夜玄也在殿上,站在大臣們的前麵。他的衣衫也濕透了,可是他卻一動不動地站在景軒麵前,看著他空洞的眼神裏流淌著絕望。

“陛下,該想些對策了。”

景軒晃了晃神,眼神中總算沒有了陰霾,他冰冷地看著仇夜玄,一時間讓人害怕了起來。

這是帝王的眼神,冷酷無情,不帶色彩。可是長在一個俊美傾天下的人臉上,總覺得有些可惜了。

一個剛剛經曆了生離死別的人,若讓他現在就想出一個對抗宿敵的辦法,真是太過殘忍了。

可是時間緊迫,已經不允許他浪費了。殷焚天的喘息隻是一會兒,天羅山的下一舉攻擊馬上就要來臨。到那時,就不是靠一個人的犧牲可以換來的了。

必須趕緊下手,先下手,搶在他的前麵。

景軒憂傷地閉上了眼睛,強大的壓力就要把他壓垮了,他的心飄搖不定,好像隨時都會停止跳動。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做了皇帝,反而更不能保護大家了。反而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地離開。

景軒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命裏犯了什麽,讓自己一輩子都隻能一個人,做一個天煞孤星。

霜兒死了,父皇和母妃也離開了自己,就連那個曾經的章若凝,也都遠去了身影,自己身邊現在還剩下了什麽呢?

“仇夜玄,是朕害死了霜兒。”

如果沒有自己破壞陣法,霜兒就不會死。都怪自己太過魯莽,最終釀成了不可挽回的過錯。

仇夜玄頓了頓,卻還是彎腰行了一個禮,他臉色平靜,語氣也沉著冷淡。

“害死霜兒姑娘的是天羅山。”

台下突然肅靜了,所有大臣都停止了彼此之間小聲的交流,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歸於安靜。所有人齊刷刷的看著景軒,也看向了他身旁的仇夜玄。

有老臣走上前來向景軒表示感謝,感謝他們的皇帝臨危不亂,懂得顧全大局。

也有臣子紛紛付應,覺得景軒看重他的臣民,看重天下蒼生,必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皇帝。

麵對成群襲來的誇讚,景軒隻覺得呼吸沉重,他除了靜靜地點了一個頭以外,連一絲歡喜的回應都沒有。

臣子們覺得尷尬,也都漸漸的默不作聲了,所有人低眉頷首地等在那裏,氣氛一度凝固。

犧牲了霜兒,換來了他們的生存,就是顧全大局了。如果換犧牲他們中的一個人,那他們會不會還這樣想呢?

景軒忽然想起了清泉,想起了她曾經一模一樣的處境。那時候,清泉究竟是靠怎樣的毅力,才能一點點挺過來。

說起來,景軒最對不起的人是清泉,最該感謝的人也是清泉。

剛剛如果沒有清泉,那麽局勢將不可控製,結局也不會是現在這般。

“仇夜玄,我問你,天羅山現在究竟是什麽樣的地方?”

景軒用顫抖的聲音問著仇夜玄,雖然這個人已經脫離了天羅山有一段時日了,但是他相信以他的資曆,說出天羅山的情況不會有太大的偏差。

他要和天羅山交手了,這是一場終究會發生的戰鬥,從天羅山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了。

興成建立了天羅山那麽多年,它的根基早已穩固。如果沒有景炎的插手。興成也注定會毀在殷焚天的手裏。

其實興成也的確是毀在了殷焚天的手裏,是他熄滅了興成最後的一絲希望。

這樣一個可怕的地方,如果想要戰勝它,就必須做到完全的了解。就算做到了完全的了解,景軒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盛隆現在的兵力戰勝殷焚天手下的那些怪物。

他強撐著心裏的勇氣,想聽仇夜玄仔細的講解一番的時候,仇夜玄卻突然低下了頭,輕輕地搖了搖頭。

景軒皺了眉頭,不解地看向仇夜玄,此時此刻他擺出這副神情,難道是他也對天羅山現在的情況一無所知嗎?

殷焚天對自己的弱點都了如指掌,而自己對他卻是一概不知,這樣懸殊的差距景軒覺得自己必敗無疑。

“天羅山什麽都沒有,隻有殷焚天一個人。”

這就是仇夜玄的回答。

他話音剛落,包括景軒在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麽。

天羅山,那個恐怖的地方,居然什麽都沒有。該走的走了,該死的也死了,該跑的也都離開了,偌大的天羅山陰森森的,還剩下什麽了呢?

仔細想想,還真的什麽都沒有了,隻剩下那一個殷焚天在獨守著空巢了。

景軒的手心裏布滿了汗珠,他緊張的抓著龍椅的扶手。明明知道了那天羅山裏什麽都沒有,為什麽自己還是害怕呢?

就一個殷焚天,又該怎樣對付呢?

一瞬間,滿朝的大臣也都陷入了沉思。他們平時文韜武略,谘諏善道,為什麽突然間都啞口無言了?

如果說天羅山有百萬鬼兵,奇怪的猛獸,或是各種歹毒的機關,恐怕這些大臣們都會鑒如泉湧。

可是知道了這天羅山裏什麽都沒有後,他們反而在一時間全都沒了計策。腦海裏一片幹涸,什麽都解決不了。

仇夜玄看著眾人的反應,默默地低下了頭,他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他從來也沒有對這些人抱過什麽信心。

“殷焚天為人狡猾奸詐,心狠手辣,殺人更是手法歹毒,讓人聞風喪膽。對付他根本不是常人之舉,他以一擋百也不在話下。”

“他簡直就是惡魔一般的存在,還操控著一手詭異的術法,我們這些尋常人又怎能和他比呢?”

“這麽多年了,隻聽說過誰死在了他的手上,又有誰聽說過誰能傷了他分毫?”

仇夜玄聽了這句話,耳膜突然驚恐一震,似乎在心裏又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在急切地回答著他。

這個世界上隻有一人能夠傷了殷焚天。她不僅做了,而且還做到了。

仇夜玄深吸了一口氣,趁著短暫的安靜,緩緩吐出了一句話。

“有人可以打敗他。”

全體啞然。

仇夜玄沒了下文,似乎在等待著他們慢慢接受這句話,並且在心裏也想一想那個人究竟是誰。

他看著景軒,看著他眼神中燃燒起來的悲痛。景軒一定是想到了,隻是不肯說出來,不肯接受而已。

“仇夜玄你在說什麽,他殷焚天武功高強,心機頗深,再加上機關和毒物,想打敗他簡直難如登天。”景軒說道。

可是仇夜玄沒有反駁他,隻是再一次重複了一遍那句話。

“你什麽意思?”

“陛下,恕在下直言,夜玄不相信這世界上有完全沒有弱點的人。”

仇夜玄彎身行禮,這一刻來得太快,讓景軒有些回不過神來。

“可是殷焚天他不是人,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他是個人,陛下,這個你不能否認。”

仇夜玄抬眼看著景軒。

景軒站了起來,走到了仇夜玄的麵前,兩個人四目相對,激烈地爭論著。

“是又怎麽樣?你知道他的弱點嗎?”

“人的弱點無非就是兩個,身體上的,心理上的。你說的,是他身體上沒有弱點,可是心理上的呢?”

“他那麽有心機,而且陰險狠毒,他有什麽弱點?”

“情感。”

“那個冷血的家夥,恐怕連情感是什麽都不知道吧。”

景軒嘲諷道。

“人都有情感,這是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要麵對的弱點,他殷焚天當然也不例外。”

“誰都不知道他的過去,怎會知道他愛誰?”

“愛不一定來自過去!”

“難道來自現在嗎?殷焚天可從來沒有愛的人,不然,他怎麽可能…”

景軒突然說不下去了,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嘴唇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沒錯。就是這樣的。”

“不可能!”

景軒像是在騙著自己,不停的說著這三個字,整個人睜著雙眼來回地在地上走著,猶如瘋魔了一般,把台下的大臣們都看呆了。

不會的,絕對不是這樣的,他怎麽會,怎麽會愛上了清泉呢?

一定不會的,他的清泉隻有自己能夠愛她,不能被其他人占有。

景軒的心在痛苦地撕裂著,好像要從身體裏碎裂出來,穿透他的胸膛,散落在地上。

他在為清泉心痛嗎?

心痛自己的愛居然和一個惡魔一樣,這一刻居然要開始利用愛才能殺掉那個恐怖的人。

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

“他說的沒錯!”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

清泉來了,她的身影出現在了大殿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