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閣昏黃的燈光從來沒有變過,命運也總是捉弄著他們兩個人。
景軒看著清泉,一如他們第一次相見時的那樣。
一個是主,一個是奴。
清泉麵如死灰,完全就是一具軀殼,沒有一點兒生命。
景軒幾次欲言又止,麵對清泉他竟然無計可施。他有太多的話想說,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兩個人就這樣待了好久好久。
是清泉先打破了這僵局,她麵無表情地問道。
“你為什麽調查我?”她的聲音當真是冷到了極點。
景軒抬起了頭,他嘴唇有些顫抖,心裏的話湧到嘴邊被他咽了回去。他想了又想,還是沒能把它說出來。
他為什麽調查清泉,他自己都不知道。起初是因為她刺殺了自己,後來竟然沒有了緣由。他就像著了魔一樣想了解清泉的一切,哪怕現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清泉。
景軒有些心虛地說“因為,你是景戎派來的,所以。”
“如果說我不是呢。”
景軒沒想到清泉竟然打斷了自己的話,他錯愕地看著清泉布滿血絲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要讓人滴血的痛苦。
“你不會相信的。”清泉諷刺地說道“你殺了我吧,讓我去下麵陪他。”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了單熠,活著絕對是清泉最絕望的選擇,她受夠了。
那些謎團和單熠比起來又算什麽呢?她當初為什麽不聽單熠的話,永遠留在那條河流的小舟上。為什麽那麽執著那些痛苦的回憶?現在,連後悔的眼淚都是苦的。
景軒什麽也說不出,他知道自己錯了,卻不知道該怎麽向清泉解釋。清泉當真是他命裏的劫,遇見她便一敗塗地。
他也曾想過清泉不是景戎派來的,可是他就是找不出說服自己的證據。
“清泉,那天,你為什麽不殺我?”景軒有些糾結地問道。
“因為我要離開天羅山,因為她說了你不會殺我。”
沒想到清泉竟然很平靜地回答了這個問題,要不是她眼睛裏的悲涼太過於濃重,恐怕景軒不會注意到這是一個多麽致命的問題。
原來清泉也是受人指示,隻是那個人不是景戎。
她太想離開天羅山了,以至於任何機會她都願意試一試。隻是沒想到,這一次她輸得一敗塗地。她本以為自己被卷進了皇宮裏,就算離開了天羅山了。可是景軒卻將她殘忍地拋了出去,讓她**裸地無處可去。
景軒永遠都不會明白,對於一個飽受摧殘的生命來說,地獄十七層都能好過十八層。
“她是誰!”景軒有一種預感,這個她陌生又熟悉。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清泉恢複了她一貫的冰冷,眼睛狠狠地瞪著景軒。
“你告訴我,告訴我。”景軒一把抓住了清泉的肩膀,很近很近地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裏像一片死亡的大海,即是憎恨,又是傷悲。看著這雙眼睛,仿佛讓人可以把這一生的痛苦都傾注進去,絕望得嚇人。
“你不是都調查清楚了嗎?現在怎麽還問起我了?”透著死亡氣息的話,把景軒徹底擊垮了。
“你們為什麽要這樣?”
“你去問你的父皇吧。”
“清泉!”
景軒嘴唇顫抖著,大喊一聲又後悔不已。他鬆開了清泉的肩膀,眼神躲閃地說道。
“可能你隻是個普通女孩,不會明白這些,如果你不是個刺客。”
“可那就不會是我。”
景軒的話再一次被清泉打斷,他像被扼住了喉嚨,差點窒息。
“清泉,我會查清楚一切,給你一個答案的。”過了好久景軒才慢吞吞地說出了這句話。
“你覺得我現在還需要那些嗎?不重要了。”清泉苦笑了一下,她的眼睛已經黯淡無光了,沒有了希望。
真正可怕的,不是一個人的身體死了,而是一個人的心死了。清泉現在就是這樣。
“清泉!”景軒突然激動起來“你是不是那個興成的少主都不重要,隻要你還活著,你就是你自己。”
“我自己?”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副什麽樣子。她痛苦自己每次狼狽的樣子都會被景軒這個人看到,讓她感覺在他麵前永遠都抬不起頭來。
清泉一直都想活成自己。她聽了那個女人的話來提前來到竹林裏,去“刺殺”那個從北野回來的寧王,然後被他抓回了宮去。哪怕知道要忍受千千萬萬的折磨,也要這樣徹底地擺脫了天羅山的控製。
結果一切費了這麽大的力氣,還是回到了最開始的起點,中途還連累了無辜的單熠。
她動搖過,難道做自己就那麽的重要嗎?重要到要不顧性命地去換取?哪怕結局並不是自己願意的樣子,也要去接受?
為什麽呢?
清泉的心怕是已經碎了一地了,她真的覺得世道實在是太過諷刺了。她用盡全力也改變不了自己卑微的命運,永遠沉在穀底。
既然這樣,老天為什麽還不讓她死了算了。要她一直這樣痛苦地活著,去麵對無窮無盡的折磨。
安安穩穩地待在天羅山裏,去完成那些打打殺殺的任務,可能某一天遇到一個強大的對手,就可以去那個沒有痛苦的世界了,多好。
活著,為了自己,這個念頭真是太可笑了。
“清泉,清泉。”
景軒搖著她的肩膀,怎麽也喚不醒她的意識。清泉就這樣睜著空洞的雙眼,連眼淚都沒有了。
“清泉,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你要活著,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你聽到沒有!”
景軒連自己都震驚了,他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麵對清泉他心情無比複雜,既同情又無奈。他心疼清泉小小年紀就忍受了那麽多的苦難,可是一想到她那特殊的身份他就無計可施。
興成,盛隆。
每一個字對於景軒來說都像鋒利的刀子一樣紮著他。天地不仁,誰也不能評價江山的輕重,那是什麽都替代不了的。
景軒麵對清泉無可奈何,他有氣無力地走出了牢房,就留下清泉一個人。
他和清泉都需要冷靜。
清泉看著景軒離開的背影,覺得十分遙遠又有一絲熟悉。
天羅山的束翎,就是她告訴了清泉這條路。清泉從來沒見過這個女人,可是一見到她她就義無反顧地相信了她。
清泉沒有將束翎任何的信息告訴給景軒,不是因為她不相信景軒,而是她覺得他們之間有著神秘的聯係。在她沒搞清楚之前,她不能貿然地將一切的秘密都交代出去。
直覺告訴清泉,那個女人的目標是景軒。
夜深人靜。
空****的牢房裏,清泉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有點輕飄飄的。
這種奇怪的感覺就像當初在天羅山的時候,那個高高在上的瘟神帶給人的絕望感一樣。
有人闖了進來,還帶著天羅山特有的冰雪烈嬌寒毒。
那是一種世間奇毒,可以通過皮膚侵入人體。染毒的人開始會冷熱無常,慢慢就會神識混亂。最可怕的是,它無藥可解。
清泉感覺自己呼吸越來越難了,這個狹小的牢房好像快要把她蒸幹了一樣。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頭頂上滾了下來,透支著她僅有的水分。
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意打破了這裏的燥熱,仿佛瞬間連周圍的空氣都凍住了一樣。那種壓迫感並沒有消失,反而伴隨著一陣陣的寒氣讓人再堅強的意識都瞬間瓦解。
清泉咬著牙,她呼吸越來越急促,被這氣氛壓迫得渾身的神經都繃緊了,這種神秘又熟悉的出場方式簡直又將她帶回了那個夢魘一般的地方。
“嗬嗬嗬嗬。”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她瘮人的笑聲驚得清泉一陣惡心。
“妹妹,你是這世上第一個不受這個毒控製的人。”
清泉拚命地掙脫那兩個拷在自己手上的鐵環,可怎麽也掙脫不開。那個女人看不見身影但仿佛就在自己身邊,讓自己整個人都籠罩在她的壓迫之中。
清泉並不奇怪自己不會中這個毒,她很久前就發現了己似乎不會受這種沾染式的毒物的影響,這大概就是那個四指金鉤說的鳳凰血吧。
不中這個毒並不代表她能百毒不侵,她有一個直覺,這個聲音的主人肯定不會放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