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候,積之心裏頭有點兒悔著自己口舌太快了,怎好在人家公公麵前,為了他兒媳的事情,發起牢騷來呢?於是這就向趙翁笑道:“老太爺,剛才我是發了神經病,你不必信那些話。年紀輕的人,自己有了女人,就會發生許多風潮;沒有女人呢,看到了別人的女人,自己可又會紅眼。”他不辯白,趙翁已是疑心,他辯白之後,趙翁更是疑心了,將一張帶了皺紋的長臉紅了起來,就是那皮膚裏麵隱藏的幾個白麻子,也都烘托著顯了出來了。積之一見,也就有幾分虛心,於是斟了一杯茶,低了頭慢慢地呷著。他在呷茶的時候,趙翁有意無意地說了幾句話,積之也不曾聽到,隻是低了頭去喝茶。趙翁冷眼看著他,也就不說什麽了,自己背了兩隻手,在空地裏走來走去,半昂著頭,隻管看那山上的紅葉。

相持著約莫有半小時,誰也不曾作聲。

趙翁複走回座來向積之笑道:“二爺,我們興盡而返,也就不必再上山去了吧,我們可以找兩頭牲口,慢慢地回去。”積之站起來笑道:“我們在這裏坐著時間太久了,大概上山去是有些來不及,一同回去也好。”於是掏出錢來會了茶賬。二人走到山腳,雇了兩頭驢子,沿著大路走回去。

走有四五裏路,又遇著後麵兩三輛汽車追了上來。這大路上的地皮,經過大車軋碎了,本來就是一層很厚的浮土。現在汽車由浮土上飛馳過去,便是一陣塵土飛騰,迷了人的耳目。積之看那車上,正是先前那壯漢,左右夾著兩個女郎呢。他將頭偏到一邊,咳嗽了一陣,走了上百步路,那飛塵方才息落下去。他在驢背上笑道:“老太爺,你瞧見嗎?

在汽車上的人,就是剛才在西山飯店裏樓上摟著女人開心的。這種人說他能夠救國救民,你相信嗎?”趙翁歎了一口氣道:“嗐!這也叫沒有法子。”積之笑道:“我說一句笑話,你可別生氣。將來趙連長做了軍長師長的時候,你可得叮囑他一番,不要學這些人才好呢。”趙翁道:“你這倒是正話。人在無錢無勢的時候,看不出什麽壞處來,一到了有錢有勢,什麽壞脾氣都使出來了。不過我那小子,照過去說,倒還老實,將來我就不敢說。可是有軍長、師長,也輪不到他頭上呀。”積之道:“你為什麽讓他入軍界,不就為了他可以升到軍長師長嗎?”趙翁道:“要論到做官發財呢,哪一個不想?自強初進軍界,我是不大讚成的,後來他已經在裏麵混了兩年了,我倒不願他離開。這為著什麽呢?一個人掘井,隻要掘一個,並掘下去總會有水。再說,他那樣一個人才,無論幹什麽事,也不能為國家出力,倒除非是當兵。現在國家多事,我叫他不當兵,我是叫兒子吃太平糧的,我不幹。你別瞧我是個買賣人,要論到我愛國這一份熱心,可不比人差。你不讚成人家當兵嗎?”積之想了一想,笑道:“當然是讚成的。可是全中國有兩百多萬兵,咱們憑良心說一句,為了愛國來扛槍杆的,你說有幾個呢?”趙翁回頭看著,笑了一笑,下麵有一句話待要說出。但是他自己,似乎有了什麽感觸,不曾說出來,又忍了回去了。

積之看趙翁那樣子,又不免是一番不高興。這就想著,我今天是怎麽了,說出話來,老是透著鋒芒逼人。所幸這個老頭子還是有涵養的,若是遇著別個倔老頭子,三言兩語,撅我一頓,我總也不能和老前輩去抬杠。想到這裏,自己透著後悔,也就斷斷續續地隻把一些閑話在驢背上和趙翁說著。趙翁雖不置可否,卻也有些答話,不肯把積之冷落了。

到了家裏,天色已是昏黑時候,大門恰是未曾關閉。趙翁心裏很有些子不痛快,也不曾作聲,悄悄地走回後院子裏去了。

坐在屋子裏,抽了幾袋旱煙,靜靜地想了一想。自己解釋道:“這也不必去怪他,大概中國人對於丘八,總是厭惡的。間接直接,都吃過軍人的虧,所以提到軍人,各人心裏就不好受。其實積之也不是不滿意我的兒子,就說那些話,他不但不應當罵我兒子,而且他受過我兒子的提攜,正應當感謝我兒子呢。我何必為了這樣幾句閑話,放在心裏?自己一直走進屋來,也不曾把街門關上,倒不要誤了大事。”於是口裏銜了旱煙袋,慢慢地走到前麵院子來,打算去關上大門。這時,卻聽到江氏道:“院子裏腳步響,是小林關大門去了吧?老太爺還沒有回來,聽說是和甘二爺一塊兒逛西山去了。”又聽到桂枝說:“這位老先生,倒有這份興致。甘二爺可是個嶄新的人物,和他怎麽談得到一塊兒去?”江氏道:“在你眼裏看來,總覺得甘積之不錯。其實也沒有什麽了不得,混到現在,還是窮光棍一個,要不是我們姑爺給他找上這樣教書的事,也還要餓飯呢。”桂枝的聲音,忽然加重了一倍,答道:“你幹嗎那樣糟蹋人!”隻這一句話,屋子裏寂然了。趙翁心想,這可奇怪,我們這位未過門的少奶奶,竟是有些幫積之的忙。他也不到前麵關街門去了,趕回跑到裏麵院子去,自坐在椅子上,又緩緩地抽起旱煙來。到了次日,他悄悄地進城去,打了一個電報給自強,讓他快快回家完婚。一麵就邀集親友,加緊籌備喜事起來。電報打去後的第五天,趙自強帶了一挑行李,走回家裏來了。這不但是趙家要開始忙亂,楊家也就跟著忙亂。

趙自強回家以後,也曾和桂枝打過兩個照麵。因為桂枝是快要做新娘的人了,若是在人前和自強說話,怕來往的親友看到,要開什麽玩笑,所以隻是當了自強說幾句很普通的話,不多時,依然遠遠避開了去。自強本來想,找著機會,和桂枝暢談幾句,但是轉念到快要結婚了,有什麽話到了蜜月裏去,盡可以從從容容地談著,現在忙些什麽呢?所以在見著桂枝的時候,有人呢,隻說有事的話。沒有人呢,就低聲笑著道:“你這幾天該忙了,有什麽東西,要我替你預備嗎?”對桂枝,自然是笑著說不要什麽。此外,二人卻沒有什麽接洽。但是桂枝心裏,卻懷著一個疑問,像家裏這些親友,來來往往地忙著,對門住著的甘積之,不知做何感想?因為母親對於這個人,是疑心很重的,當然不便問得。除了母親,若是去問第二個人,也更引著嫌疑,所以心裏雖不免納悶,也就隻將是納悶而已。但是她所想的倒是對了。

積之不曾回海甸,對於她的境遇如何,也就不必十分去掛心。及至回了海甸以後,偏是和桂枝見過一麵,看出她一縷芳心依然掛在自己身上,不曾變更。加之第二步,桂枝忽然不見,分明是把她幽閉起來了。

她若是要避開我的話,那回見著我,就不應當對我那樣情致纏綿了。他心裏正在徘徊不定的時候,看見趙家大門裏麵,進出的人忽然繁雜起來,便有點兒詫異,於是常懷著在門外散步打量對門的情形的心思。這一天正午,他們屋頂豎出了幾根木柱,有人在那裏搭棚。按著北平風俗,人家有婚喪喜慶的事情,一定在院子裏支架搭棚,為著是在棚底下可以做臨時大禮堂,俗叫作辦事。對門人家一無人做壽,二無人養小孩,三更不曾死人,這一定是辦婚事;若要辦婚事,那自然又是趙自強回家來,桂枝出嫁了。有了這樣一個征兆,他每日出外來散步的次數,就更多了。

到了次日早上,自己漱洗了,好像有什麽人催促他一般,立刻跑到大門外來,向對門打量著。但是他不用怎樣的去深思,趙家大門上有條鮮紅耀目的東西,上麵寫著有字,乃是:雀屏中選,鴻案齊眉。

大門框上麵,也有一幅紅紙橫額,乃是:喜星高照

積之看到,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聲,那意思就是說,什麽是雀屏中選,根本人家心裏還有一個甘積之呢!至於鴻案齊眉,哼!我看就沒有那樣一個日子。他趙自強一天不丟了槍杆子,一天不能在家裏過那夫婦同居的生活。自己對那喜聯暗中批評了一陣,卻也不肯就走,且在自己大門洞子裏站定,看看別人家的熱鬧。

這時,有那專門趕人家辦事的茶水做的人,在趙家門口擺上一隻其大如缸的茶壺爐子,一旁擺上五張紅漆雕花的茶桌,上麵是玻璃架子,下麵是印花桌圍,桌上擺下了幾百隻茶壺茶碗。這也是舊京一種奇特的風俗。人家有喜慶事,專門找這種人來司管茶水,普通人家,都把這種排場放在大門外。這雖說是免得在院子裏占了地方,其實也是一種炫耀,好讓人家知道客多。

積之正呆望著,有一個聽差由門裏出來,也不等他說話,就笑道:“你瞧,這豈不是一種無聊的舉動?”聽差笑道:“二爺將來辦喜事,一定在城裏飯莊子上辦。”積之道:“我呀……”說著,淡淡地笑了,不向下說了。聽差笑道:“你瞧,人家也是文明結婚,軍樂隊花馬車,全來啦。”積之向前看時,可不是嗎?一大班穿紅色衣服的軍樂隊,帶著大鼓銅笛,向趙家門裏來,同時,一輛花馬車慢慢地行來,在趙家門口停住。

積之道:“這可就怪啦。他們男家在這大門裏,女家也在這大門裏,要這花馬車何用?”他說這幾句話,聲音未免高一點兒,那個茶水爐子邊下就有一個人走近前來笑道:“二爺,少見啦。女家借著我們店裏辦事呢,這裏光算是男家,回頭就打發花馬車到我們那邊娶新娘子。”積之被那人叫著,注意起來,就認得他了,乃是乳茶鋪裏的一個夥計,便笑道:“你還兼著這一行買賣啦。”夥計笑道:“我們掌櫃,原來就是幹這一行的。鄉下辦事的少,這才在海甸街上,開了一家乳茶鋪子。”積之笑道:“你們也太會做生意了,攪了男家的買賣,又把女家拉到你們那裏去。這一來,男家又得多花一筆花馬車的錢。”夥計笑道:“你這正是把話倒來說著,人家為的是要露一露花馬車,女家才挪到我那裏去的。”他說到這裏,回頭看了看人,才低聲笑道:“想不到楊家老姑娘,嫁給了這位趙連長。”積之聽他這話,心裏動了一動,便向夥計笑道:“你這話有些不妥。你覺著她不應該嫁趙連長,又應該嫁誰呢?”夥計也不答複,望望他就笑了,接著道:“二爺不去出一個份子嗎?”積之道:“他們不下我的帖子,我怎樣送禮呢?”說著,扭轉身,自向家中書房裏走。

他的書籍,都搬到大紅門鄉村學校裏去了,這是哥哥的書房,順手在書架子上抽下一本書來,就坐到寫字桌邊來看。一展書麵,卻是一本阿彌陀經。心裏想著,天下事,就是這樣矛盾。哥哥是一個最熱衷的人,他書架子上,偏有這種佛書。於是隨手展開來,隻看那第一行:“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隻樹給孤獨園。”看了之後,大意雖可以猜到,但是不能十分了解。手裏按著書,微昂著頭想了一想,轉念,管他懂不懂,隻拿來解解悶。好在這經文後麵有解釋,可以耐心看了下去,定定性,不然,今天會發狂的。於是把解釋反看清楚明白了,又跟著向下看了幾行。正覺勉強可以懂一點兒,接著是一大串梵語音譯的人名字,乃是長老舍利弗,摩訶目犍連,摩訶迦葉……看有兩行還是這個,不但不知所雲,而且還有些頭暈眼花。正呆定著呢,一部嗚嘟嗆咚的音樂聲送入耳鼓。心想,這是花馬車去接新人去了呢。我不要聽這種聲音,到後院裏玩玩去吧。這時,他兄長厚之,病體已好了八九成,將一張藤椅放在後院太陽裏,躺在藤椅上,捧了一本雜誌看,嫂嫂也在旁邊一張小椅子上結毛繩衣。

積之緩緩走了來,向厚之道:“你病剛好一點兒,就不用看書了。”

厚之道:“你來了正好,過了今天,明天你還是回學校教書去吧。我已經好了,也就用不著你在家裏看護我了。”積之道:“再過一兩天吧。”

甘太太笑道:“依你哥哥的意思,早就要你回學校去,我說過了今天再說吧。”積之不在意地問道:“為什麽要過了今天再說呢?”甘太太道:“這理由很簡單呀,不就是讓你去喝今天的喜酒嗎?”積之道:“嗬!你說的是對門的喜事,我和趙家也沒有來往。”甘太太道:“這真奇怪。照規矩,凡是街坊,都應該下一份請帖的,何況男女兩家,你都認識的,不應該把你忘了。我聽說左右街坊,趙家都請了,就是不請我們。”厚之笑道:“他是一個當兵的人家,我們也犯不上和他計較。”他們夫妻閑話,積之聽著,心裏十分難受,故意鎮靜著,在後院閑話了一會兒,然後再回到前麵來。

那惱人之軍樂聲音由遠而近,接著很長的爆竹聲,許多人笑嘻喝彩聲,足足鬧了有兩小時之久。積之對於這種聲音本來是懶去聽得,但是自己也不明白是何緣故,既不願意躲到後院去,避開這種聲音,也不願意再攤開書本,借故來消遣,隻是呆呆地坐在書房裏,把這聲音向下聽了去。約莫有一小時之久,那七巧八馬的聲音,隔了幾個牆頭,隱隱地還可以遞送過來。憑這一點,知道趙楊二家的賀客不少。再揣想著,桂枝和趙自強又應該是多麽快樂,自己偏是不幸,趕回海甸來,聽了這種快樂。他沉鬱著想了許久,實在是隱忍不住了,還是避到上房去,和兄嫂談話,把這聲音閃開了。

到了晚上,自己睡在**,心想,我把這些不相幹的事情完全拋到一邊,依了哥哥的話,明天我還是回到大紅門教書去。他正如此想把人家的閑事拋了開去,那討人厭的聲音又送進耳朵來了。這回不是軍樂聲,也不是七巧八馬的聲音,乃是三弦子和小鼓聲,他們家慶賀喜事,在唱大鼓書了。

積之在**翻來覆去,簡直熬到兩三點鍾,才睡安穩了。次日起來,那些聲音已經沒有了。本來想在上午就到南院去的。轉念一想,這可去不得。嫂子隻疑我吃醋,我若是今天不走,倒顯著昨天不走,是有原因的了。他如此想著,又在家裏住了兩天,到了第三天,怎樣也忍不住,隻好搬著行李出門,雇了兩輛人力車子,向到西直門的大道上來。

剛一出門,就看到對過大門口停了一輛汽車,這卻是海甸街上不常見的事。心裏納悶著,自不免向那邊看去,不一會兒的工夫,男男女女,擁出一大群人來,第一個便是趙自強。他今天不是穿著軍服,乃是長袍馬褂,古銅色的新呢帽,鑲著那油亮的緞子邊,胸麵前在馬褂紐扣上,插了一朵紅花,在那喜氣洋洋的臉上笑著,左顧右盼,得意極了。甘積之心裏想著,我是失意的人了,我也犯不上去看他得意的臉色,於是掉轉臉來,坐上車子,一迭連聲地催著車夫快拉。

那人力車子由汽車邊拉過去的時候,桂枝是剛上汽車。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紅色長旗袍,新剪後燙的頭發,簇成堆雲式,在頭上繞了一匝紅絲辮,在左耳上紮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兒,右邊鬢下卻斜插了一枝紅絨喜字花,一張鵝蛋臉上塗了鮮紅的胭脂,這一番嬌豔,就更不必提了。

但是積之由這裏過去的時候,卻並沒有看到,隻見桂枝在玻璃窗戶裏,眼睛很快地瞥到一眼罷了。今天的桂枝,她與往常有些不同,她覺得眼前,什麽事情都是可以快樂的。同時,也就覺得無論什麽事,都是很仿佛的,很有些子像在一個甜蜜的夢裏廝混著。所以雖是看到積之悄悄地過去,也想著不必怎麽注意他了,丈夫在當麵,會引起誤會來的。所以桂枝也立刻掉過臉來,和大門外站著的家裏人說話,並沒有顧到其他。

這汽車是上午十點鍾,由這裏開了走的。到了下午四點鍾,車子依然停在這大門口。桂枝在下車的時候,曾很快地向對過甘家看了一眼,當然,是門口空空的,並沒有什麽征兆可尋,進得屋子來,趙家新雇的老媽子,早迎著說:“太太你回來啦。”

趙自強在外麵對父親說了幾句話,立刻走進房來,向桂枝笑道:“今天把你累夠了。”桂枝笑道:“這也沒有什麽累。就算累,一輩子一回的事情,那還不勉強對付著嗎?”說時,老媽子捧了洗臉水進來,將盆放在梳妝台上。自強笑道:“你出了汗呢,洗把臉吧。”桂枝對了玻璃櫥上的鏡子,拿了一件花布旗袍在手,身上脫了一隻袖子,就把這布旗袍穿上一隻袖子。見自強望著她,就低了頭微笑。自強也脫了馬褂,向櫥子裏送著,走到她身邊,向她笑道:“到現在,你見著我還害羞嗎?”桂枝噗嗤笑了一聲道:“我穿衣服就怕人家瞧。過去一點兒吧。老媽子看見,可是笑話。”自強道:“你不洗臉嗎?”桂枝道:“你先洗吧,我怕水熱呢。”趙自強不聲不響地走過去擰了一把手巾,雙手遞給桂枝。桂枝低聲笑著喲了一聲道:“這可不敢當。你別客氣,我來洗得了。”她已經是把衣服換好了,這時將兩隻小袖子高高地卷起,露出兩隻白而且圓的手臂,拿了手巾,就站到梳妝台邊洗起手臉來。趙自強站在身後含著微笑看了一陣,然後將梳妝台抽屜裏的香胰子、雪花膏、香粉、胭脂膏,一樣樣地拿出,在台麵上擺著。桂枝笑著向他道:“我的先生,你哪懂這些,讓我自己來吧。”趙自強笑道:“你今天累了,我得伺候伺候你。”

桂枝向房門口看了一看,見門簾子是垂了下來的,這就道:“你也累了呀,我不該伺候伺候你嗎?”自強笑道:“不敢當。不過你真願意伺候的話……”桂枝伸手悶住了他的嘴道:“這就夠啦,別向下說了。”自強順勢握住了她的手,就亂吻了一陣,因為聽外麵屋子裏,有了趙翁的咳嗽聲,這才悄悄地走開了。但是他也不願意走開,走到床邊,看到雪白的床毯,一床淡青和粉紅的綢被,覺得那顏色是格外的調和。那四個白套子繡小朵紅花的枕頭,也就格外的引人入勝,於是倒在**靠了枕頭躺著,微歎著氣笑道:“我真不免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桂枝依然洗她的臉,沒有作聲。趙自強於是拉了一隻枕頭在懷裏摟著,用鼻子隻管在枕頭上嗅個不斷。桂枝道:“你這是怎麽了?發了瘋了嗎?”趙自強笑道:“你剛才說了,一輩子就是這一回的事,這新婚剛過的日子,叫著蜜月,你不知道嗎?”桂枝已經是洗完了臉,用雪花膏在臉上抹著呢,這就笑道:“我是個舊式女子,你說的這些話,我可不懂。”趙自強笑道:“你不懂?你比我聰明多著呢。哈哈!你錯了,怎麽把粉撲子在胭脂膏的小盒子上擦著呢?”桂枝回頭看時,自己可不是把粉撲子在胭脂膏上按著嗎,笑道:“我真有點荒唐。這要把粉撲子向臉上一塗,可就成了關二爺了。”兩人說著,哈哈大笑。

這時江氏到後麵院子裏來,正有兩句話想和女兒說。因為女兒在新房沒有出來,自己也不便衝了進去,這就在趙翁房門口站住著。趙翁迎了出來道:“老太太,有什麽話說嗎?”江氏道:“我找我們姑娘說一句話,她在新房裏和姑爺說得挺熱鬧,我就不去打岔了。”趙翁笑道:“老太太總是這樣的疼兒女。”江氏道:“不是那話,我們做上人的,有個不願他夫妻兩口子和和氣氣的嗎?”趙翁手摸了胡子,點點頭,也就沒有向下說。自然江氏不便把這些兒女私親的話,對了親家翁盡談,說了幾句閑話,也就走了。家常的話,也不見得十分緊要,今晚來不及說,還有明天呢,明天來不及說,還有明天晚上呢。然而江氏這種猜想,卻是不大相符,桂枝除了出來吃兩餐飯,總是在新房裏,江氏要想說話,總是沒有機會。她心裏也就想著,姑娘已經嫁過去幾天了,雖然新婚夫妻應該十分甜蜜,可也不當甜蜜到這種樣子,不要是另有別的緣故吧?

因之在這天晚上到後院來的時候,卻故意大寬轉地繞了一個彎子,由廂房邊抄到正房窗戶下,將手指著濕著口水,戳了一個窟窿向裏麵望著。

隻見姑爺和衣睡在**,自己姑娘坐在床沿上。然而她雖是坐在床沿上的,卻是扭轉身體去,伏著在床頭邊,看那樣子,好像是在和姑爺說話,那話自然是很長,許久許久沒有說完。江氏雖是老年人,也不由得紅了臉,隻索自己走開了。

回得家去,一個人心裏想著,他兩口子的感情確是不錯,但是這樣的甜蜜,有公公在堂,未免不像樣子。無論如何,明天白天得把姑娘叫回來,好好地教訓她幾句。想定了,次日上午,趁著桂枝到堂屋裏來吃飯的時候,就衝到後麵院子裏來。進門之後,倒讓她大吃一驚,原來趙自強不但不是思想中那樣的,在那裏高興著,而且是愁容滿麵,手上捧了一張紙站在堂屋中間,竟是出了神,嶽母進來了,他也不曾看見。江氏笑道:“姑爺,你瞧什麽啦?瞧得那樣有味。”趙自強一抬頭,好像很吃驚的神氣,立刻把那張紙向衣袋裏一插。這麽一來,江氏就更為疑心了,又追著問道:“姑爺你瞧什麽啦?”自強苦笑著道:“是一封電報。”

江氏道:“哪裏來的電報?”自強猶疑了一會子微笑著,用極低的聲音答道:“是我們營長來的電報,叫我趕快回防呢!”江氏道:“你不是請了兩個禮拜的假嗎?”自強道:“照著日子算,也就到了時候了,路上耽擱幾天,又先到家幾天,不就夠了兩個禮拜了嗎?但是我也算著日子不大夠,原來是請的三個星期假呢。我不明白營長為什麽不到限期就打電報來催我。”江氏聽了他這番話,也呆了,站著望了他道:“別是口外風聲不大好吧?”自強笑道:“那倒不,也不至於。”正說到這裏,在新房裏坐著的桂枝,可就聽到了,手叉門簾子,斜著靠了門框,就向趙自強望著,問道:“剛才有一位客,打城裏來,就是替你送電報來的嗎?”趙自強點點頭,答應著是。桂枝看看母親,再看看丈夫,故意鎮靜著自己的態度,用很柔和的聲音問道:“你那電報,給我瞧瞧行不行呢?”趙自強怎能夠違拂了新夫人的態度,隻得慢慢地在口袋裏抽出那一張電報,雙手交給了桂枝。她接到手上一看,乃是:北平西直門大街恒豐米行,轉趙自強連長,奉團長諭,囑即日回防,不得停留,切切勿誤。營長寶芳。

桂枝對於這電報上的文字,碰巧竟是完全認得。兩手捧了那電報紙,抖顫個不定,她心裏的話,也就不言而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