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嬸在地裏碰見張金柱的父親和姑姑,罵張金柱把自己男人朱成關進學習班時,由於用力過猛,嘴有些發困,拉著羊在有草的地裏轉,順手給羊割些草。羊吃得差不多了,肚子撐得圓碌碌,見草不吃了,兩個碩大的奶包也脹鼓鼓的,耷拉在兩個後腿間,礙得走不成路,隻“咩咩”地叫喚。三嬸知道,這是羊想前幾天才下的兩個羊娃了。為了不影響羊吃草給羊娃攢奶,她放羊來時把兩個羊娃圈在了後院裏。
三嬸在經過生產隊的棉花地時,看見有開了的棉花,下意識站住了腳,一看,四周無人,把羊擱在地頭,提著割了半籠草的草籠,偷摘棉花。一會會工夫,席大幾片地方像樣的棉花都被拾走了,隻留下空殼在秋風中搖曳。她把棉花塞在草籠底下,拉著羊回家了。
三嬸回到家裏,放下草籠,把羊一拴,取了棉花拿進房子,然後走到院子,手摸摸石頭上的灰,“噗”地一吹,坐下,美滋滋地自語道:“花開了,生產隊拾棉花,我大顯身手的時機來了。你看我今個順手牽羊偷的棉花,裝一個棉褲綽綽有餘,還平安無事!如今社會就是這,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剛得意完,幽怨的表情爬上了臉,又自語道:“等下瓷得跟木頭一樣的男人,就把你氣死了。”
三嬸通過偷對家庭的貢獻最大,她最有資格罵自己的男人朱成無能了。
去年生產隊組織婦女拾棉花的時候,三嬸偷得最厲害,但被隊長搜出來的最少,在生產隊起了哄。三嬸兩個碩大的奶子,不僅給朱成養育了一兒子,還帶來了另外的用場:奶子撐起衣服的空間地帶,戴個像胸罩一樣的袋袋,藏幾大把棉花一點也看不來。
拾花的婦女沒有一個在地裏不往身上偷著裝的,但你裝得神沒有隊長收工時搜得神,身上就是那麽幾個地方,哪兒能裝哪兒不能裝,心裏明得跟鏡一樣,不像是在荒野或沙漠迷路了找方向需要定位,也不像在原始森林裏抓逃犯需要搜索,更不像在深海裏打撈沉船需要探照。隊長發慈悲了,收工檢查時,逼你象征性地掏出來些,就能帶回家些。隊長認了真,眼睛盯著你,說:“掏!”偷裝的人就手不情願地伸進上衣兜,掏出一把棉花,擱在自己還沒過秤的籠裏。隊長說:“再掏!”又撅著嘴把手伸進褲兜裏,先掏出一把,看隊長的臉色,隊長繃著臉,就磨磨蹭蹭繼續掏。隊長說:“往完的掏!”這下就知道沒戲了,背過身去,鬆了褲帶,手從腰裏伸進去,把褲襠裏的袋袋掏出來,轉過身,把袋袋裏的棉花抖落在籠裏,把袋袋裝進褲兜,等下次再用。最後隊長低頭看著雙腳不說話,被搜的人就知道啥事,把墊在兩隻鞋底的棉花取出來,扔進籠裏,隊長也不計較態度。過了秤,登記了拾的棉花斤數,悻悻地走了。被淨了身的婦女,沒有羞恥感,隻有憤怒。
三嬸總是站在最後,輪到她了,她一看隻剩下她和隊長了,主動湊到隊長跟前,拉起隊長的手從衣服下麵往上摸。隊長把手一縮,一時不明白是啥意思,說:“你沒長手?不自己掏,叫我掏?”三嬸隻是笑,又拉隊長的手,隊長的手伸進去了,自然先摸到了棉花,三嬸把隊長的手往上一掀,自不待說,就摸到了奶子。一股電流從隊長的手傳遍了全身,一陣酥麻,隊長明白了。三嬸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故意在胸脯上狠狠地壓,四目相對,射出的都是**光。隊長說:“叫我摸下麵裝了沒有?”隊長的手伸向了三嬸的褲襠,三嬸任其**,摸到的是一團棉花。隊長的手不出來,說:“這地方光是棉花,再沒有啥東西了?”
三嬸嗔怪地說:“我也不知道有啥沒有啥,你摸到啥了就有啥麽。”
隊長的手就像挖掘機的鏟子,貪婪地挖起來,三嬸疼得“哎吆”一聲,瞪了隊長一眼,說:“輕些,挖豁皮了。”
隊長不情願地縮回了手。
回數多了,隊長心裏不春秋了,覺得光摸太不夠意思,就在搜的時候,等剩下三嬸一個人了,悄聲說:“啥時候把我犒勞一下?”
三嬸說:“等花拾完了,你派朱成給生產隊踏軋花車子的時候(踏軋花車子的男人也能偷花),我一定犒勞你。”三嬸腦子夠數,給朱成尋偷花的機會。隊長就對三嬸越放越寬,三嬸也私欲膨脹,拿捏不住了,一晌拾的棉花大半裝到自己身上去了,胸前看不見兩個碩大的奶子,像是綁了一個靠墊。由於褲襠裏裝的棉花太多,欺得兩腿走不成路,心裏倒佩服男人來了:褲襠裏吊那麽大個東西,就跟沒啥事一樣。
鄰家婦女喬玲看不過眼,勸她:“心太重了,把事瞎了,以後還偷不成了。”
三嬸說:“你偷不偷,是你的事,別管我,把你都下雪了沒棉花納棉褲,借我家棉花的事忘了?”
喬玲說:“我還是好心勸你,你揭我的短,我借你家的棉花又不是沒還。”
三嬸說:“頭年借隔年還,啥贏人事?”
為這事的兩人還翻了臉,喬玲給新上任的大隊書記張金柱告狀,張金柱撤換了隊長,帶著民兵小分隊去三嬸家裏搜查。
櫃子搜了,沒有;箱子搜了,沒有;房子搜了,沒有。張金柱納悶:還把三嬸冤枉了?正在這時,朱成擔著兩籠燒炕柴禾進來了,擱在院子,提了一個籠,拿了燒炕拐子,來到炕洞口前,要給炕洞裏塞柴禾。
三嬸走到跟前,要了燒炕拐子,說:“天還沒黑哩,就燒炕睡覺呀?”
朱成沉著臉,說:“我在我家裏,想啥時候燒炕,就啥時候燒炕,想啥時候睡覺,就啥時候睡覺,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朱成本意是給搜棉花的人唱涼腔,給難堪,攆人走,不聽老婆的勸阻,彎腰給炕洞裏塞柴禾,拐子咋塞不進去,“哦”了一聲,這讓張金柱看見了。張金柱拉開朱成,給民兵說:“看炕洞裏是啥。”
民兵彎腰從炕洞裏掏出三蛇皮袋子棉花,一袋剝了籽的花,兩袋籽花。三嬸蔫了,朱成腸子悔青了。
搜查的人提著三袋棉花剛出了門,三嬸猛然間像發瘋了一樣,黑著臉,咬著牙,流著淚,一句話也不說,掄起燒炕拐子,對著蹲在地上的朱成一陣亂打,把朱成打得招架不住,跑進廚房,蜷縮在水甕背後。
朱成手護著頭,說:“你再打,我就鑽水甕淹死,不活了!”說著,就要鑽水甕。
三嬸甩掉拐子,抓起朱成的衣領,把朱成往水甕裏推,帶著哭腔說:“死!死!”突然間鬆開手,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捂臉,嗚嗚哭了起來。
朱成滿臉愧疚,順順衣領,揉揉身上起的疙瘩,聲沒出鼻子,說:“你把棉花袋子再沒地方塞了,塞在炕洞裏,也不給我說一聲。”
三嬸恨聲恨氣地說:“你等著,今冬你隻有一條單褲子!”
朱成這次因挑擔偷伐生產隊的樹被送進了學習班,三嬸心說:“兩個人終究把賊皮背上了,今年拾花時能多偷就多偷,人窮急了還要啥臉哩!再說,今年的棉花長得不好,挑好花給國家一交,給社員分的保準是從死疙瘩桃裏剝出來的瞎瞎花。哼,好花再少,還能沒我偷的?”三嬸思量:“不知道朱成啥時候能從學習班回來。多待一天少掙一天的工分是閑事,耽擱了我拾棉花時偷棉花損失就大了。”
朱成進了門,咳嗽了一聲。三嬸驚訝地問:“你咋這快回來了?”
朱成說:“沾了張金梁的光。”
三嬸問:“咋回事?”朱成說:“這回學習班四個人,我和張肯伍、馮小蘭啥錯都認,就張金梁嘴硬不認錯,想放我三個也不好放。聽安峰說,張金柱關張金梁進學習班,把他大氣死了,放張金梁的時候才順便把我三個放了。”
三嬸說:“哼!是我罵得來!”朱成說:“你說啥?是你罵得來?”三嬸把事情的過程說了,朱成聽了很生氣,說:“你這人,咱跟張金柱的事,你罵的他大幹啥哩?”
三嬸說:“罵他大生下瞎慫兒子了,把我男人關到大隊學習班去了,影響了掙工分過日子。”
朱成說:“你還別說,瞎事還變成好事了。不是我進學習班,還跟張金梁打不上交道哩,張金梁是個餄餎床子百眼開的日鬼匠,說不定我跟著張金梁還要掙錢哩。”
三嬸說:“你大白天說夢話,跟張金梁掙做啥的錢?”
朱成說:“你不懂,我今晚就要幹一件掙錢的事。”
三嬸問:“啥事?”
朱成說:“別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朱成拿起架子車上的一個紙袋子往出走。三嬸做了個彎腰拾花往懷裏一裝的架勢,說:“我還有我的事哩,懶得問你的事,隻是再不要弄吃不上狗肉,最後連狗韁繩也沒了的瓷錘事。”
三嬸皺起眉頭尋思:平時看隊長黨西勝見了年輕漂亮媳婦眼睛色迷迷的,不知道對我這老茄子有興趣沒有。她每天都要拿掃帚在門前做掃地的樣子,實則是在等隊長黨西勝過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三天三嬸終於等到了黨西勝。看黨西勝走了過來,她滿臉堆笑,主動上前搭話:“隊長,生產隊啥時候拾花呀?”
黨西勝站住一笑,說:“啥時候拾花呀?就這幾天吧,再開就趕緊要拾哩,昨天我去棉花地裏看,路邊開了的花幾片子不見了。”
說話的人無心,聽話的人對號入座。三嬸的臉紅了,說:“嗷,該拾了就拾。”
黨西勝走了幾步,思量:“三嬸為啥主動問拾花哩?哦,我明白了,去年的隊長上了你的當,叫你偷了花,想占你的便宜沒得手還丟了官,今年你又給我耍啥心眼呀?我可是不見兔子不撒鷹。”黨西勝轉過身,故意說:“三嬸,今年生產隊拾花有一個新規定。”
三嬸問:“啥新規定?”
黨西勝說:“去年偷過棉花的人,今年不能參與拾花。”黨西勝說完偷看三嬸的反映。三嬸兩步上前,兩個奶子一閃一閃,臉上掛著笑,說:“你能不能不要新規定?”
黨西勝說:“到時候再看。”說完眼睛盯在三嬸兩個小山包一樣的奶子上。
三嬸覺察到了,她底氣來了,四周一望沒有人,故意挺著胸膛碰了一下黨西勝的手,說:“我聽說你愛吃攪團,你有空了來嫂子家,嫂子給你打攪團,露魚魚,今個剛從我娘家提回來一瓶子米醋,酸得很,蔥花一炒,酸醋和辣子水水,把人能香死。”
黨西勝像要流口水,說:“行,我一定來。”
黨西勝走遠了,三嬸“呸”吐了一口唾沫,自語:“一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和上任的隊長是一個成色!不敢見手裏有點點權。”三嬸沒有說錯,黨西勝就是一個道貌岸然的人。
天黑了,三嬸探鞋抬腳上了炕,合衣躺下,又坐起,尋思:朱成他今晚能有啥事,神叨叨的?又下了炕。
朱成一個人蹲在自家的腰門口,望著天空出神。三嬸走到跟前,腳尖踢了一下朱成,說:“不睡覺,一個人看著天,天上給你下金條呀?”
朱成悄聲說:“睡你的覺去,別喊!你看,下雨了,起風了,好,好。
三嬸摸摸朱成的額頭,說:“你沒發燒麽,咋胡言亂語的?”
朱成折身進了腰門,穿上蓑衣,把一個蛇皮袋子夾在腋窩下,說:“少嘟囔,把門虛掩著,別關。”說完出了門。
三嬸站在前門口,看著朱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刮起了大風,大風裹挾著密集的雨點,帶著呼哨,風雨交加,整個胭脂嶺被漆黑的雨夜吞沒。朱成就像一個幽靈,憑記憶順著巷道的平處走,路上已經有了積水,一腳踩在一堆黏黏的東西上,把腳吸住了,一用力,一隻鞋掉了,彎腰在地上摸鞋,一股臭味撲鼻而來,像是牛糞。朱成在心裏罵:“誰狗日的把牛糞扔在這兒,叫我沾了一鞋,抓了一手。”罵完後突然想起是自己白天去盯向的時候,怕被人看見,手裏拿一個紙袋子做掩護,裝著在飼養室門口拴牛樁前撿牛糞,誰問就說裝些牛糞給門前的桐樹上。他提著紙袋子走到巷道,牛糞把紙袋子悶爛了,牛糞全掉在了地上,他就索性把紙袋子一扔,看了一眼丟在巷道中間的牛糞走了。沒想到自己丟牛糞,自己踩牛糞,再來個自己罵自己。朱成甩了甩手上的牛糞,把鞋勾上,貼著牆根,貓著腰,向目的地走去。
到了飼養室門口,朱成把手從破舊木門的縫裏伸進去,取掉了掛在兩個門扇上的鐵絲鉤搭,輕輕把門推開個縫,閃身進去,又輕輕把門閉上。朱成轉身往裏一看,槽幫上擱著一個煤油燈,如豆的燈焰使飼養室處在昏暗中。勞累了一天的飼養員,帶著困頓進入夢鄉,打著聲音有大有小、長短不一的鼾聲。鼾聲和牲口倒嚼聲、鼻息聲相混,給朱成預告了安全係數。朱成睜大眼睛搜尋目標,終於發現了搭在牛槽旁的橫擔上的牛皮。他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取下牛皮,抱在懷裏,出了飼養室大門,把門輕輕閉上。
朱成出了飼養室門,沒有急於回家,他走到飼養室前門的一個半人高的土堆後,把牛皮疊起來裝進了自己帶的蛇皮袋子裏,然後站起,看四周,聽動靜,確定沒有異常情況,掀起披在身上的蓑衣,把袋子夾在背後雙手按住,繞著另一條背巷子,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泥濘回家了。進了前門,終於把擔驚受怕的感覺甩在了門外,他鬆了一口氣。
三嬸睡得迷迷糊糊,進入了夢境。突然一陣門響聲,把三嬸驚醒了,她坐起,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朱成穿著流水的蓑衣,懷裏抱著鼓囊囊的蛇皮袋子進了房子。三嬸嚇了一跳,跳下炕,問:“你抱的啥?”
朱成沒有回答,“嗵”的一聲,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擱,脫掉蓑衣,擦擦臉上的雨水,說:“你看。”
三嬸打開蛇皮袋子的口一看,用手摸摸:“牛皮?”
朱成說:“牛皮。”
三嬸問:“你在哪兒偷的,偷這幹啥?”
朱成說:“你先別問,趕緊把後院老甕裏裝的玉米舀出來。”
三嬸披了衣服,跑進灶房,拿了兩個蛇皮袋子和一個碗,去後院把老甕裏的玉米裝了,騰空了老甕。朱成把裝牛皮的蛇皮袋子放進老甕,蓋好蓋子,再給甕蓋子上放了些雜物,兩個人出了後院。
進了房子,三嬸拿幹毛巾給朱成擦身上的水,朱成渾身涼得直打噴嚏,說:“這牛皮可是個值錢的東西。”
“你在哪兒偷的?”
“飼養室。”
“你咋知道飼養室死了牛?”
“張金梁給我說的。”
“你偷這牛皮賣給誰?”
“鼓行。”
“鼓行是弄啥的?”
“專門做牛皮鼓的地方。”
“你個瓷錘,知道鼓行在哪兒?”
“這你別操心,張金梁前一向偷著賣牛肉的時候都打聽好了,我偷,他賣,賣牛皮的錢,兩人各半。”
“張金梁沒說,能賣多錢?”
“至少二百塊。”
“這麽多,咱就能分一百塊?去年咱倆在生產隊辛辛苦苦幹了一年,年底還成了欠社戶,一分錢沒見,偷個牛皮,一下子就分一百多塊?”
“張金梁說,死靠生產隊,下憨苦,死路一條。”
“就是的,世事就是這,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咱不想撐死,也不想餓死,再不敢出事。你看炕洞塞棉花的事弄得,多晦氣。”
“不會的,我明天就去尋張金梁。”
朱成和三嬸兩口子在驚恐和興奮中入睡了。
夜裏的雨把空氣下得潮濕而凝重,到處是灰蒙蒙的,村莊的樹木,地裏的莊稼,場間的麥草堆,連飼養室的拱脊草房,也顯得模糊而朦朧。天麻麻亮了,當班的鄭寬去開飼養室的大門,門咋開著?朝飼養員睡覺的房子喊:“鬥亭,你幾個誰晚上出前門了?”
房子裏傳出飼養員鬥亭、發宏、房娃悶聲悶氣的回答:“沒出去。”
一種不祥的感覺油然而生,鄭寬警覺起來,該不會是進賊了麽?鄭寬一看,搭在牛槽旁橫擔上的牛皮咋不見了?鄭寬趕緊叫來其他幾個飼養員,大家都說昨晚睡覺前還在哩,肯定是賊娃子晚上偷去了。鄭寬說:“咋弄下這慫事,偷分牛肉叫幹部美美收拾了一頓,事還沒有過去,又把牛皮丟了,這給幹部咋交代?叫我現在就尋隊長去。”
鄭寬慌裏慌張地就要出門,其他幾個飼養員驚慌不已。飼養員鬥亭怪怨鄭寬說:“牛槽上的燈泡閃了幾天了,你當飼養組長哩就不慮事麽,點個爛煤油燈給賊打招呼哩,還嫌賊偷哩。”
鄭寬委屈地說:“我咋不慮事麽?領個燈泡尋了隊長三回,隊長說先將就著,這生產隊一向沒錢買燈泡。哎,一個燈泡能花幾個錢,闖下這禍。叫我趕緊尋隊長去。”
隊長董雙奇媳婦楊倩熬娘家去了,董雙奇早上起來,剛剛泡了一壺茶,一手拿茶碗,一手端茶壺,邊走邊倒,走到院子,鄭寬跑了進來,喊:“隊長,出大事了!”
董雙奇一驚,手裏的茶碗掉在地上,茶壺裏的茶倒在手上,燒得“哎吆”一聲,“出啥大事了?”董雙奇吹著燒疼的手問。
鄭寬說:“牛皮叫賊娃子偷去了!昨晚雨大風大,天黑得很,給牛早早拌完二遍草,其他飼養員都睡了,輪到我值班,我頭有些昏,倒在炕上睡著了,睡到半夜,我迷迷糊糊中聽到響聲,以為是牛頂槽哩,就撒了個懶,沒起來。第二天起來一看,搭在牛槽旁橫擔上的牛皮不見了。”
董雙奇把茶壺擱在窗台上,說:“你斷定是賊娃子偷去了?”
鄭寬說:“不是賊娃子偷去了,那還能……”
鄭寬說了半句話。
董雙奇看著鄭寬,問:“晚上飼養室關門了沒有?”
“門沒關子多年了,拿鐵絲鉤搭鉤哩。”
“誰勾的?”
“我。”
“早上是誰第一個發現牛皮不見的?”
“我。”
“那賊咋進來的?”
“這……我也不知道。”
“憑你幾個飼養員趁我不在隊裏的時候,敢把死牛殺的分肉、賣肉,是不是你們幾個飼養員監守自盜?”
“這……這咋可能?”
董雙奇沒回答可能不可能,說:“這一張牛皮賣給鼓行,至少賣二百多元哩。”
鄭寬瞪大了眼睛,說:“隊長,你懷疑我?”
董雙奇說:“我懷疑不懷疑事小,事情在這明擺著哩!出了私分牛肉、賣牛肉的事後,有人在書記麵前反映說,我這人階級路線有問題,叫你這上中農成分的人當飼養組組長,把集體最大的家當叫給一個政治上不可靠的人,你要知道,你可是我推薦的!”
鄭寬憋紅了臉,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轉,顫抖著聲音,說:“我就不幹,你非得叫我幹,我幹了,我發誓要幹好,給你把氣爭起……”
董雙奇打斷鄭寬的話,說:“你給我爭啥氣哩?你給我掛紅胡子哩,幾斤死牛肉把我政治上抹得五麻六道!”
鄭寬說:“是這,這飼養組組長我不當了,丟牛皮的事我也給你說了,我走了。”
董雙奇說:“你當不當飼養組長的事和丟牛皮的事,先不要聲張,等我給書記匯報了再說,不能隨便就不幹了。”
鄭寬說:“闖了這大的禍,還有啥臉幹?”說完轉身出了門。
鄭寬剛一出門,被石頭絆了一腳,褲子被劃破,膝蓋滲血,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回到飼養室,蹲在牛槽前,兩手把膝蓋拍得啪啪響,給其他飼養員說:“禍闖大了!”飼養員們驚恐不已,飼養室彌漫起緊張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