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隊吃大鍋飯,社員出勤不出力,油瓶子倒了都沒人扶,烏七八糟的事還多得不行,幹部就在咋樣纏怪人的腳、咋樣撞歪人的拐、咋樣抽懶人的筋上動心思。於是乎,胭脂嶺的毛澤東思想學習班應運而生,據說這在全縣是一個創舉,已經辦過三期了。別的大隊來參觀學習後,紛紛辦起了學習班。學員都是偷著搞家庭副業,長了“資本主義尾巴”的人;對現實不滿,砸社會主義洋炮,頂撞幹部的人;拖著懶腰,躲奸耍滑的人;戳弄是非,打架罵街的人。還有手不牢,小偷小摸的人,等等。一句話,隻要幹部看你不順眼,都可能上學習班。你別說你沒犯啥事,雞蛋裏挑不出骨頭,磨道裏的驢蹄多得是。

學習班設在大隊部的後院裏,牆上用黃粉筆寫著“胭脂嶺大隊毛澤東思想學習班”十三個大字,是書記張金柱的筆跡。後院和前院有一個沒有鎖子的小木板門,門扇已經朽出了幾個核桃大小的洞,洞裏穿了根鐵絲,出門時一扭,進門時一扭,鐵絲的韌性還好。沒有人能說清鐵絲是啥時候穿上去的,也沒有人換過它。

學習班隻有一個套間房子,擺著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桌子,桌麵上擱著一本紅皮的《毛主席語錄》,一遝四角卷起來的學習材料,散亂著幾張報紙和筆錄紙。桌子的對麵支著三張床,**的被子顏色灰不拉幾。別看隻有一間房子,但有好幾個功能:學習室,反省室,談話室。

學習班的學習辦法就是大隊學習理論小組成員有針對性地念《毛主席語錄》,念公社、縣上編寫的材料和報紙,念一段,對照檢查,說得好了,算過關,說得不好了,再來。念的人和聽的人都厭煩了,就把凳子搬到外邊有太陽的地方,曬著太陽,繼續進行。開始的一兩天還嚴肅,後幾天就走樣了。

這次和張金梁一同進入學習班的總共有四個人。其中一個是北隊的張肯伍。

張肯伍端一個老碗,走到巷口的大樹下,筷子把麵條挑得離開了碗,正吹自己媳婦麵擀得多好。一個碎娃在樹上掏鳥蛋,尿憋不住了,尿在了張肯伍的碗裏。張肯伍向樹上喊:“狗日的,等你下來了,看我不把你的‘牛牛’割了。”

碎娃嚇得不敢下來。有人說:“肯伍,一碗麵是個啥,你把人家娃嚇得從樹上摔下來,你擔當得起?”

張肯伍把吊臉變成了笑臉,哄碎娃:“你下來,把這碗麵吃了,我不打你。”

碎娃因家裏窮得幾天沒有吃飽飯,就下樹來伸手要碗,張肯伍一個耳光過去,把碎娃的鼻梁骨打斷了。

一個是南隊的長舌婦馮小蘭。

馮小蘭在婆娘窩裏說,她鄰家田朵雲兩口子大白天在院子中幹被窩裏的事。婆娘們都不信,馮小蘭繪聲繪色地說:“我聽得清清楚楚,朵雲男人問,進去了沒有?朵雲說,頭一下沒進去,這一下進去了。朵雲還說,放輕些,快豁皮了!婆娘們就信了,打擊田朵雲兩口沒忍性,被窩裏的事等不到天黑。田朵雲說是男人在院子給自己點眼藥哩。田朵雲男人把馮小蘭告到了幹部那裏。

還有南隊的朱成。

朱成犯的事是偷盜。朱成要在自家的院子蓋一個羊房房,請“二眯匠人(技術不精通)”挑擔來幫忙。挑擔在檁上把九個椽釘完了,還有三個椽的地方,叫朱成再尋三個椽。朱成說:“叫你盡水和泥,隻蓋九個椽的羊房房麽,現在叫我在哪兒尋三個椽去呀?你幹脆把釘子拔了重釘一回。”

挑擔說:“你這椽本身就是朽朽木頭,再日弄一回,釘子眼一多,椽就不結實了,冬季下了大雪把椽壓斷了,把羊塌死了咋辦?”

朱成說:“那就這樣把箥子一苫,拿泥一抹茬,瓦上瓦算了。”

挑擔坐在檁上,說:“這大的空隙,箥子能撐住抹茬的泥和瓦?”他便生氣地把斧頭別在腰裏回家了。朱成也歇工。

第二天天還沒亮,朱成被敲門聲驚醒,開開門一看,挑擔扛著三個胳膊粗的箭杆楊樹進了門。朱成估摸這箭杆楊的來路不正,挑擔和自己成一個人品了,也長著“三隻手”,沒好意思張口,挑擔也沒說啥。兩人剛把三個箭杆楊的梢子剁了,皮刮了,釘上去準備鋪箥子抹茬、瓦瓦,隊長黨西勝進門了,走到羊房房跟前一看,諷刺說:“朱成你做賊太粗心了,偷砍了生產隊的樹,連樹梢子也沒剁就拉回來了,劃了一路的渠渠道道,省得我破案。走,跟我到大隊學習班去。”

朱成瞪了挑擔一眼,跟著黨西勝去了學習班。

挑擔一看闖禍了,舌頭一吐,險些從羊房房上掉下來。

朱成到了學習班後一口咬定,樹就是自己偷的。

張肯伍、馮小蘭、朱成三個人“認罪”態度很好。張金梁就比較難纏了。

張金梁進來一個勁問給他念《毛主席語錄》的大隊理論小組組長安峰,啥叫“毛澤東思想”。安峰一急,好為人師地奚落道:“不怪叫你進學習班哩,你連這都不知道,毛主席的思想就是毛澤東思想麽。”

張金梁繼續問:“毛澤東思想在哪裏?”

安峰自恃自己年齡比張金梁大,手一揚列打的架勢,說:“你跟張金柱一胎所生,你媽把兩個人的腦子全給張金柱了,隻給了你一個空腦殼。毛主席在北京,毛澤東思想就在北京麽,人跟思想還能分開?”

安峰轉眼一想,又改了口:“不,不對。”安峰拿起桌子上的《毛主席語錄》、材料和報紙,說:“這就是毛澤東思想。我說你就不要耍貧嘴了,老老實實反省問題,再別跟我頂閑楞了,你哥是書記,我給你麵子哩,擱在別人,這是啥地方?我哪有閑工夫磨嘴皮子?”

張金梁說:“好,我反省我的問題。我看我夠不夠槍斃的條件,夠槍斃的條件了,自我執行死刑,上吊,自己把自己結果了,不麻煩你們幹部。”說完指指腰裏的皮帶。

安峰嚇了一跳,心裏犯嘀咕:“這張金梁該不會鑽牛角尖,出意外?出了意外,我自己就脫不了幹係了。”安峰悄悄給值班的民兵尚水說:“留神張金梁的安全,上廁所要跟上。再給張金梁尋一條不結實的草繩,把皮帶換了。不怕一萬怕萬一。”尚水點頭。

張金梁要上廁所了,尚水真的跟了去。

張金梁轉過身說:“尚水,你也要上?你先進去,幹部優先。”

尚水不好意思地說:“我不上。”

張金梁似乎明白了,說:“怕我跑了,還是……”

尚水說:“你不要說了,我就站在這兒等你。”

廁所在大隊部的牆外。張金梁向廁所走去。尚水眼看張金梁進了廁所,順勢蹲在地上等候。工夫大了,咋還不見張金梁出來,是拉井繩還是尿黃河?尚水疑惑著,走到廁所口,探頭往裏一看,張金梁不見了!尚水慌了,四下張望,沒見人影。尚水一邊跑一邊喊:“安峰,張金梁跑了!”

安峰跑進學習班的房子,張金梁坐在那兒和安峰說話。尚水說:“張金梁,你……?”

張金梁笑了,說:“廁所的牆一人高,抬腳就過去了。如果我想跑,你能把我看住?”

尚水擦擦頭上的虛汗。

張金梁說著,從腰間取出草繩,兩手一扯,斷成了兩節,說:“如果我想死,你把我能擋住?幹脆把皮帶給我。”

安峰猶猶豫豫地把皮帶還給了張金梁。

張金梁係好褲子,說:“給我筆和紙。”

安峰問:“你要筆和紙幹啥?”

張金梁說:“交代自己的罪行。”安峰不得不給。張金梁接過筆和紙,說:“三天後交交代材料,三天內不要幹擾我寫材料。”安峰也隻好答應。給張金梁辦學習班的人,跟著張金梁的擺布轉開了。

三天後,張金梁真的交了自己的交代材料。安峰接過一看,拉下了臉,說:“你這是啥交代材料?”

張金梁也拉下了臉,說:“我的交代到此為止,再不會多說一句話,多寫一個字。你們想成啥神,請便。”纏不下張金梁,就無暇顧及其他三個人了。安峰無奈,去找張金柱匯報。

把張金梁弄進學習班以後,張金柱的思想並不輕鬆。他知道,張金梁那腦子,那嘴,目前大隊的幹部裏還沒有能對付得了張金梁的。他不指望送進學習班能把張金梁教育過來。但張金柱內心有一個想法,把張金梁送進學習班,至少在社會上會造成一種書記六親不認、罰不避親的影響,這對抓階級鬥爭來說,是有利的。張金柱的這種想法沒錯,但他忽視了這件事對父親和姑姑帶來的刺激以及給家庭帶來的影響。

從醫院看病回到妹妹張倩鳳家後,張積育就再也沒有見到兒子張金梁,張積育一直嚷嚷著要回家,張倩鳳擔心兩個侄兒在家鬧得不好,不讓回。

張倩鳳從地裏回來,聽人說張金柱把張金梁抓進了學習班,說:“怪不道捎了幾回話,咋不見張金梁的麵。”張倩鳳是個不會掩飾情緒的人,進得門來,就把憂愁掛在了臉上,做飯切菜,刀把指頭切破了,血流不止,進房子尋止血藥,被張積育看見了。張積育歎了口氣,揣摩張倩鳳有啥事瞞著自己,又不好問,說:“我這幾天睡覺老夢見金柱、金梁媽,我想到她的墳上看看。”張倩鳳不好拒絕,說:“行,行麽。”

張倩鳳攙扶著張積育,在路上走著,明顯感覺到他眼光遊離,腳下無力,氣喘籲籲,內心一陣傷感。

南隊社員朱成媳婦三嬸提著草籠、拉著羊走了過來。

三嬸真名叫柳曼子,長了個尿泡臉,碌碡腰,墩墩屁股,胸前掛著牛的奶一樣碩大的一對奶子。剛嫁給朱成時,人們都叫她柳曼子,柳曼子覺得自己的名字不好聽,一時又起不下個滿意的名字,因朱成媽噗踏踏一股勁生了八個娃,五男三女,朱成在弟兄姊妹中排行老三,比朱成年齡小的人就把柳曼子叫三嬸。後來三嬸的稱呼竟代替了柳曼子,大小的人都叫她三嬸,也沒人窮究輩分的混亂。

張倩鳳主動上前搭話:“三嬸,你放羊哩?”

三嬸待理不待理的樣子,問:“你和你哥幹啥去呀?”

張倩鳳說:“我哥想到我嫂的墳上看看。”

三嬸說:“嗷,對,去看看對,順便燒兩張紙問問你嫂,咋生的下張金柱瞎種來?把人害死了!”

張倩鳳說:“你咋說話哩?”

三嬸不依不饒,說:“我男人朱成偷伐了生產隊三棵楊樹,你張金柱就把我男人關進學習班去,陪你張金梁受教訓去了。”

張積育一聽,喃喃自語:“關了朱成,還關了金梁?”

三嬸接著說:“還有哩!張肯伍、馮小蘭也進去了。我看了,胭脂嶺就像豆腐坨掉溝裏了,沒有一塊好的。就剩下張金柱自己和一幫子狼狗是好人了!再要不了幾天,要把全大隊的人都關進去!”

張積育聽了,說:“造孽!造孽!”豁開張倩鳳的手,踉裏踉蹌地向墳裏跑去。張倩鳳瞪了三嬸一眼,緊忙追了上去。

張積育跑到墳頭跟前,跪在地上,蒼著嗓子,說:“老婆子,你和我上輩子虧啥人了,生下一對虎狼兒子,害得家裏雞犬不寧,弄得村寨烏煙瘴氣。”說完,先是手抓進了墳頭的土裏,接著,頭搗蒜似的在墳頭碰撞,嘴裏不住地說:“你早早走了,留下我一個人……我也要來找你了。”張倩鳳緊忙從包裏掏出燒紙和冥錢,還沒來得及點著,張積育雙手一舉,往回跑了。張倩鳳一邊看著張積育,一邊掏出火柴,咋也把火柴劃不著。張積育摔倒在地上,張倩鳳去追他。一陣風刮過,燒紙和冥錢被吹得在墳頭打圈。

張倩鳳扶著張積育離開墳地。張積育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的,好怕人。 張倩鳳趕緊把他接到自己家裏,叫鄰家人照看,自己跑去胭脂嶺大隊部尋侄兒張金柱了。

張金柱正在大隊部聽安峰的匯報。安峰匯報時動了腦子,先把自己的成績炫耀了一番,咋樣針鋒相對,又咋樣循循善誘,還咋樣軟硬兼施,吹得天花亂墜。不料張金柱隻扣住問一句:“張金梁交代啥了。”

安峰把張金梁口頭交代的口述了一遍,大意是:

張金梁晚上在飼養室的牆外轉悠,突然聽見有人說“先把皮剝下來” ,他嚇了一跳,跑過去一看,鄭寬跟幾個飼養員在殺牛。

張金梁說:“你幾個不想活了,偷殺生產隊的牛哩。”

鄭寬說:“是牛死了,趁隊長沒在,把皮一剝,等隊長回來了把牛皮交給隊長。”

張金梁說:“那你幾個飼養員能美餐一頓了。”

鄭寬說:“牛肉不敢吃,吃了就成事了。”

張金梁說:“真是瓜慫一個,吃了給隊長說埋了,隊長還能不信?”

鄭寬猶豫,說:“隊長認死理哩,要看埋在啥地方了咋辦?”

張金梁眼珠子一轉,說:“要不這樣。”張金梁的嘴搭在鄭寬的耳朵上嘀咕後說:“牛肉給隊長董雙奇了,董雙奇就不會吭聲了,我七十塊錢把分的剩下的一半牛肉買了,就算我代表我金柱哥拿了。”

鄭寬看張金梁說得頭頭是道,想得周周到到,就按張金梁說的來了。張金梁把牛肉偷偷拿到黑市上賣了一百三十塊錢。

張金柱聽完,問安峰:“張金梁把賣的錢交了沒有?”

安峰說:“賣的錢交不了了。”

張金柱問:“為啥?”

安峰說:“給你大看病花了,剩下的三十六塊錢給你看腳腕子花了。”

張金柱的臉“唰”地紅了,手下意識地摸腳腕子。停了片刻,說:“金梁光有口頭交代,也沒寫個交代材料?”

安峰的手在衣兜裏捏著交代材料,不知道拿出來對還是不拿出來對。

張金柱看出了意思,說:“寫了交代材料,就交給我。”

安峰把交代材料遞給張金柱。

張金柱接過一看,上麵寫著:“親親倆弟兄,冰炭不相容;金柱沒人性,金梁想不通;金柱不栽正,金梁咋上房?為了老父親,我願喝苦湯。”張金柱看完交代材料,吸了一口冷氣,說:“原來是這回事……”張金柱還沒說完,辦公室的門被撞開了,姑姑張倩鳳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了進來,跪在地上,拖著哭腔,說:“金柱,趕緊把金梁放了,把你大快氣死了!”

張金柱聽了,癡在那裏。

安峰問:“放人不放人?

張金柱鐵青著臉,說:“不放!”

張倩鳳停止了哭,站起,走到張金柱麵前,猛地從衣兜裏掏出一個農藥瓶子,揭開瓶蓋,說:“金柱,我問你,你放不放人?不放,你大就要氣死了,我陪你大去死!”說著,瓶子口到了嘴邊。看樣子,張倩鳳是有備而來。

安峰一把奪過瓶子,說:“書記,出了人命,辦學習班還辦啥意思?先把人放了,有事再說。”

張金柱麵無表情,不置可否。

張倩鳳氣急過度,臉色蠟黃,昏倒在地。

張金柱表情十分痛苦,給安峰擺手,示意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