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張倩鳳把張積育送回家後,張積育躺在炕上,滿臉病容,眼神空茫,不吃不喝,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時而亂說,時而不語,明顯是腦子受了刺激,成了風中殘燈。
張倩鳳趁張積育睡著的時候,把張金柱和張金梁叫到另外一個房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勸說:“我看你大病得不輕,有今沒明的,你弟兄兩個就是有十仇九恨,在你大麵前不要表現出來。”張金柱和張金梁聽了,覺得姑姑說的在理,點頭。張倩鳳還說:“你大現在離不開人了,我就先回來住一段時間照料,但這畢竟不是個長法。”張倩鳳話頭一轉,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給張金梁和劉翠花把婚事辦了,有個女人能把生的做成熟的,把髒的洗成淨的,家就像個家的樣子,老人有人照顧。再去給張金柱說的對象家回話,把張金柱的婚事也搖到實處。”
張倩鳳叫張金梁和劉翠花辦婚事的話,說到了張金梁的心裏,張金梁說:“行麽,我抽空就去跟劉翠花商量辦婚事的事。”
張金柱卻說:“我這麽年輕有為的正闖事業哩,給我介紹的對象竟然說我是二杆子,不想跟我訂婚,可見她不識貨;現在她都不識貨,我再把事幹大了,她更不識貨了,幹脆算了,不要了,我要找一個和我政治信念一樣的人。”
張倩鳳說:“我當了多年大隊婦女幹部,經了多少事,把啥事沒看清?你一個農村瓜娃,有啥政治信念?還不是跟風跑哩,上頭咋說你咋幹。上頭說話不腰疼,來個瞎瞎政策,煽呼得你撲到深溝裏,摔得頭破血流,你幹哭沒眼淚,不如找個媳婦安安寧寧過日子。”
張金柱說:“姑姑,我的媳婦你別操心,我不會當光棍。”
張金柱其實說的不是大話,現成的媳婦在麵前擱著哩,就是比張金柱小一歲,和他從小學一直到高中都是同學的大隊婦女主任廖英俠,可就是因為缺一樣東西——錢,事卡了殼,別人都不知道。
廖英俠的家在南隊。她的家庭十分不幸,是被社會虧待了的家庭。
廖英俠大叫廖民朋,年輕時血氣方剛,為人正義,愛打抱不平。在廖英俠十四歲那年的一天,他去縣城看病,路上碰見兩個青年搶一個青年的包,便撲了上去,正和兩個青年廝打,被搶包的青年竟然爬起來趁機提著包溜跑了。兩個青年把沒搶到包的氣,撒在廖民朋身上,把他的右腿打斷了。這事傳到村裏翻了個過,說廖民朋攔路搶劫時叫人把腿打斷了。後來公社調查,說根本不是那回事兒,認定是路見不平拔刀助人,可以申請見義勇為獎,但得有被救的人出來作證。人海茫茫,沒有找到關鍵證人,申請見義勇為獎的事就泡了湯,無形中廖民朋背上了攔路搶劫的黑鍋,他經常被一些人戳脊梁骨。廖英俠媽是個爭氣好強的人,覺得在村寨抬不起頭,整天以淚洗麵,哭瞎了雙眼。大成跛子,媽成瞎子以後,廖英俠變得抑鬱寡歡。在生產隊過日子靠的是掙工分,活重工分高,跛子瞎子能幹啥重活?掙啥高工分?家裏缺吃少穿。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就在廖英俠十六歲正在上學的時候,父母給廖英俠定了娃娃親。為了多要彩禮,在北山溝找了戶人家,兒子半傻不說,大還是個“四類分子”,“戴帽子”著哩。盡管廖英俠年幼無知,但對父母把自己當牛馬賣給了北山溝意味著什麽,還是清楚的,晚上了她在沒人的地方哭,內心抱定了一個主意:先讓家裏渡過難關,等我把學上完了再說。高中畢業了,正逢農村啟用優秀年輕人哩,張金柱當了大隊書記,廖英俠當了大隊婦女主任。廖英俠未來的婆家催著廖英俠結婚,她的父母都答應了,她死活不答應,父母逼得急了,廖英俠發狠話說要離家出走,永遠也不回來了,一下子把父母嚇成一攤子。廖英俠在被窩裏哭泣,不吃不喝,大隊通知開會幾次都沒來。張金柱不知就裏,上門去看。
張金柱推開門喊,沒人應聲,走進房子一看,廖英俠正蒙頭大睡。他把被子一揭,廖英俠坐起,“哇”的一聲大哭,把張金柱嚇了一跳,他說:“英俠,你這是咋了?”廖英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最後問張金柱:“你見死救不救?”
張金柱說:“當然救。”
廖英俠說:“那你馬上拿出九百六十塊錢,我去北山裏把彩禮退了,先把我脖子上的套解了。”
張金柱瞪大了眼睛,說:“我哪來這麽多錢?”
廖英俠說:“那就等你有了錢再把我贖回來。”廖英俠說著抿嘴。就在張金柱發癡的當兒,廖英俠一把抱住張金柱,張金柱喘不過氣,說:“我等你有錢,等到死也要把你等住。”廖英俠把張金柱扳倒在炕上,壓在自己的身上,雙手緊扣,抱住張金柱。張金柱胸脯明顯感覺到有兩個活蹦亂跳的兔子在挖抓,渾身“倏”一下,過了電一樣。
張金柱說:“門開著,看你大、你媽回來。”
廖英俠不情願地鬆開了手,說:“我看你沒心!”
張金柱說:“我不光有心,我的心都叫你占了,晚上做夢老夢到咱倆在一塊。”
廖英俠聽了心情激動,這是自己第一次得到張金柱的親口回應,她重重地在張金柱的臉上親了一下。
廖英俠暗戀張金柱已經很久了,張金柱也早有感覺。說是暗戀,方式又有些狂野。張金柱在廖英俠狂野的暗戀麵前,表現得前後矛盾,有時怪誕,有時遲鈍,疙疙瘩瘩。在張金柱當了書記、廖英俠當了婦女主任不久,兩個人去公社開會回來,張金柱用自行車帶著廖英俠,廖英俠有目的地問:“你家裏啥時候給你問媳婦呀?”
張金柱自恃清高地說:“年紀輕輕的才闖事業呀,問做啥的媳婦哩。你問這話是啥意思?”
廖英俠說:“沒啥意思,我就問一下。你家裏啥時候給你問媳婦,我啥時候尋女婿。”
張金柱口是心非地說:“各家的情況不一樣,這號事咋能攢到一塊?”
廖英俠說:“硬攢哩麽。”說著,廖英俠兩手把張金柱的腰抱得緊緊的,緊得影響到張金柱騎車了,一個石頭一絆,自行車摔倒了,兩個人趴在地上,被自行車壓著。張金柱推開自行車要扶廖英俠,廖英俠猛地抱住張金柱,把溫熱的嘴唇緊緊貼在張金柱的脖子上,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看張金柱。張金柱的心狂跳不已,害得張金柱發生了男人難以啟齒的丟人事,褲襠裏濕了一大片。但張金柱最後還是沒有失去理智,他給廖英俠說:“今個的事權當沒發生過,走,趕緊回,公社布置了一大堆工作哩。”兩人扶起自行車,張金柱騎,廖英俠坐。從此以後,張金柱一直受幸福感和罪惡感的輪番折磨,不敢正眼看廖英俠——這個未來也許是自己的媳婦,也許不是自己媳婦的人。
張金柱趁姑姑張倩鳳今個又提弟兄兩人的婚事,先回絕了給自己提親的話,第一步先給廖英俠留出了未來媳婦的位置,然後又表明了堅決反對張金梁和劉翠花婚事的態度。張金柱瞥了張金梁一眼,問:“金梁,你還非得把劉翠花這堆臭狗屎抹在咱家的門上?”
張金梁大怒,說:“你嘴放幹淨點!”
張倩鳳說:“金柱你咋說話?”
張金柱說:“你都不想想,我批判劉翠花哩,現在要叫我和劉翠花同進一個門,同在一個鍋裏攪勺把,你說能行?何況早先給我說過劉翠花,我嫌她家家庭成分不好,她大還戴著‘四類分子’的帽子。姑姑,你說社會上的女人叫狼吃得隻剩下劉翠花這寡婦一個人了?”
張金梁說:“姑姑,劉翠花過去和他死了的男人救過我的命,再說……再說,我也看上劉翠花。”
張金柱、張金梁一個不讓一個的態度,一時把姑姑還給難住了,三人都不說話。悶了好大一會兒,張金梁說:“姑姑,是這,改天再說。”
張倩鳳說:“也行。”
三人走開。
張金梁滿懷心事地出了門。他直奔劉翠花家。
劉翠花手裏端一臉盆水,灑著用掃帚掃著,陳黑順倒在院子的水茅亂流的痕跡清晰可見。張金梁進了門就奚落:“整天掃地,地上有屎哩?”
劉翠花把掃帚一撣,說:“你看這是啥?陳黑順把水茅倒這兒了。”
張金梁彎腰一吸鼻子,說:“嗷,地上真的有臭氣哩。你不掃了,我來跟你商量咱倆結婚的事。”
劉翠花不吭聲繼續清掃。
張金梁問:“咋不說話?”
劉翠花說:“還不是你說了算?”
張金梁把劉翠花往房子裏拉。
劉翠花說:“來了就猴急,你是壯馬叫驢托生的,野勁咋那麽大?”
張金梁說:“我婆娘還不由我了?我把野勁不給你給誰?”
劉翠花拿掃帚在張金梁的屁股上打了一下。
張金梁故意“哎吆”了一聲,手在屁股上摸了摸,把手搭在劉翠花的嘴邊,說:“你聞,你把我屁股打的一股水茅味。”
兩人嬉笑著進了房子……
張金梁見過了劉翠花,回來給張倩鳳說:“我和劉翠花商量了,我倆把結婚證一領,簡簡單單辦個婚禮。我搬地兒住到劉翠花家去,順手把我大也搬過去,讓劉翠花照顧老人。”
張倩鳳一聽高興地說:“好得很!”
張金梁接著吞吞吐吐地說:“順手把家一分。”
張倩鳳一聽臉色變了,說:“不是姑說你,你大躺在炕上拌命哩,你咋說得出口分家這話?”
張金梁忙說:“姑姑,你聽我說,家裏的房我一間也不要,家裏的家具我一件也不拿,一句話,家裏的一個柴棍棍我都不要。”
姑姑疑惑地說:“那叫分啥家?”
張金梁說:“咋不叫分家?有我大哩麽。”
姑姑越發疑惑了,說:“把你大劈成兩半,分你大呀?得是你不想管你大?”
張金梁說:“不,不是我不想管,我想把話說開,免得扯皮。我把我大和你全管了,養老送終。”張金梁有些動情,說:“我看了,不把話說開,兩個兒子窩裏攪刀,不是傷這個,就是傷那個。兩個兒子還不如一個兒子。”
張倩鳳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一把抱住張金梁的頭,又推開,看著張金梁的臉,問:“你這是心裏話?”
張金梁含淚點頭:“嗯。”
張倩鳳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姑姑沒白管你。”張倩鳳想了一下,說:“對,金柱哥一天在外邊瘋野,能指望上了指望,指望不上就算了。你得準備些錢,你大一口氣上不來了,就要花錢,再是我看家裏的糧食也不多了。”
張金梁說:“我知道。”
張金梁第二天就和劉翠花領了結婚證,接著簡簡單單把婚事辦了。張積育有人管了,張倩鳳回自己家了。隻是父親的病情日漸加重,像一塊石頭,壓在張金梁心上。張金梁走出家門,向母親的墳地走去。一陣秋風吹來,風卷著地上的枯草殘葉順路跑,鑽到張金梁的腳下,攪得張金梁心煩意亂。
張金梁在母親的墳地轉悠,看著長滿蒿草的墳地上,隆起一個冰冷的墳塋,墳塋上自己栽的幾棵迎春花枯萎了,枝條橫斜在墳頭。他不由地傷感起來:“媽,你懷胎十月,把我弟兄兩個帶到世界上來,沒來得及享一天福,就離開了人世。我大在世也苦命了一輩子,他的身體也不行了,有一天,他來找你了,你老兩口就互相照應……”說到這兒,張金梁已是淚水漣漣。他一轉身,朱成站在身後。
朱成問:“你來墳裏幹啥?”
張金梁說:“我看我大不行了,到時候想把我大和我媽合葬,看墓咋打。”
“你的想法對著哩,你媽命苦,你大的命也不好,在人世間沒享福,死了合葬在一起,在天堂裏興許能相互照顧。”
“你咋知道我來墳裏了?”
“我去你家找你,聽翠花說的。東西弄到手了。”
“這快的?在哪兒擱著?”
“在我家後院的甕裏。”
“今晚後半夜我來你家,用自行車把牛皮一帶就走,兩天就回來了,你就等著分錢吧。”
朱成美滋滋地吸吮著嘴唇。
兩天後,張金梁回來了,給了朱成一百二十塊錢。朱成接過錢,激動地合不攏嘴,說:“今輩子第一次有這麽多錢。”回到家裏,朱成走到擇菜的婆娘三嬸跟前,把錢在眼前一晃,說:“你看這是啥?”
三嬸一把抓過錢,問:“多少?”
朱成說:“你數。”
三嬸一數,驚叫:“呀,一百二十塊!”
朱成坐在凳子上,眯起眼睛,說:“牛皮都這麽值錢的,牛就更值錢了,這回幹個大的。”
三嬸拿錢的手拍打了一下朱成,問:“你偷生產隊的牛呀?”
朱成說:“拿錢來,趕緊擇菜,真是頭發長見識短,生產隊裏的牛能偷出來?別囉唆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有本事的人不到時候不露相。”
胭脂嶺大隊的刮宮流產計劃生育任務拖了全公社的後腿,挨了批評。張金柱派大隊民兵小分隊隊長暢亮帶一班子人馬,扛著大喇叭,開著四輪車,動員計劃外的大肚子媳婦去公社衛生院做手術,頂著不去的,就裝糧食,抬家具。鎖門跑了的,就撬鎖抬門,翻牆入室,見啥東西值錢就拿啥東西。把這事安排好以後,張金柱又落實棉花交售任務。張金柱和副書記張寬升、婦女主任廖英俠在地頭查看兩個生產隊的棉花,考慮咋樣分解公社下達的棉花交售指標。張寬升在腰間掏出旱煙鍋,一不小心把煙袋的煙末灑在了地上,搖搖煙袋,空了,又把煙鍋別在腰間,說:“公社也是胡整哩,咱這幹旱缺水的地方,根本就不適合推廣萬株棉,說得好聽,一畝地留一萬株苗,一個苗上結一個桃,產量就上去了。我當了多半輩子的農民,沒見過種的棉花密密麻麻跟栽蔥一樣,長棒槌高。”說著彎腰摘了一個半開的花桃,一捏,外殼裂開,四個花瓣外露,說:“你看,開圓的花有幾個?多數花桃還沒有棗大,結的棉花是個死疙瘩,沒有棉絨,連次等品都夠不上,棉絨廠能收才怪哩。”廖英俠也摘下一個開了的花桃在剝。張金柱的眼睛盯著棉花地,憂心忡忡。
董雙奇急乎乎從地墊邊走了過來,三人齊看向他。張寬升說:“看急的樣子,是不是計劃生育突擊隊出啥事了?”
董雙奇急不擇言,說:“書記,不好了,失竊了,鬥爭複雜了。”
三人聽得一頭霧水。
張金柱說:“啥事麽?往清的說。”
董雙奇說:“飼養室的牛皮不見了,我懷疑是監守自盜。”董雙奇帶了自己對這事的看法。
三人一愣,表情各異。為飼養員私分牛肉的事,張金柱要處分四個飼養員,廖英俠、梁明、暢亮堅決支持,張寬升卻堅決反對,最後不了了之。董雙奇又說牛皮的事,不知又要生出啥事端來。
張金柱說:“你說具體些,到底是咋回事?”
董雙奇把鄭寬咋樣給自己說,自己咋樣去飼養室察看,四個飼養員不正眼看自己的情況,齊齊說了一遍,還先入為主地說:“除過從門裏進,再沒有能進去的地方。輪到鄭寬值班就把牛皮丟了,我懷疑是內賊。”
張金柱和廖英俠還沒開口,張寬升開口了,說:“我說董雙奇,你沒把事情弄清,先別胡說。”
董雙奇說:“我調查了,咋沒弄清?我給書記談我的看法,咋胡說了?你除過會遇事抹稀泥外,還會打擊先進。”
張金柱嗆了一句:“先別吵了。”
張寬升火氣上來了,指著董雙奇,說:“你是狗屁先進,你是禍根子,你還想入黨哩,入你媳婦的褲襠!我是大隊黨支部管組織的,你寫十回入黨申請書,我兩個五回不同意!”
董雙奇的火氣也上來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暴,問:“你憑啥說我是禍根子?”
張寬升說:“你隊裏死了個牛,惹了多大的事?你媳婦把牛肉送你丈母娘了,書記的兄弟把牛肉賣錢了,你不說幹部弄的這見不得人的事,給飼養員鼓勁哩?把這事傳出去,幹部還有啥臉在人麵前說五嗬六?你又說鬥爭複雜了,一天把鬥爭吊在嘴上,又想日弄誰呀?”
張金柱的臉不是顏色。
滿腹心事的廖英俠手裏捏著一個花桃,看著張金柱,小聲說:“再不磨閑牙了,回,我還有事給你說。”張寬升和董雙奇等待張金柱的表態。張金柱誰也不看,說:“回。”自己先走了。三人尾隨,四人一路無話。
到村口了,張金柱給張寬升、董雙奇、廖英俠說想開個會,研究一下這事咋辦。張寬升借口說他今個要去女兒家送菜包子,走了。董雙奇說他和鄭寬說得不好,擔心出事,回去看一下,也走了。隻有廖英俠跟著張金柱來到了大隊部。
張金柱開了門,一看辦公室擱滿了計劃生育突擊隊抬回來的櫃子、箱子、糧食袋子,示意廖英俠找個地方坐下。廖英俠沒有坐,“咵”地把門一閉,一把從身後抱住張金柱,張金柱掙脫轉過身,廖英俠又把他抱住,嘴唇在他的臉上亂啃。張金柱把廖英俠推開,說:“你不是有事要給我說麽……你這是咋了?”
廖英俠說:“我問你,你腦子裏除了大隊裏的事,還有我沒有?”
“我咋沒有你?有你,總不能不看啥場合,把你吊在嘴上麽!”
“我看你就沒有我,你整天批判張金梁哩,你連張金梁的一半都不如!”
“我咋不如張金梁的一半了?”
“張金梁答應娶寡婦劉翠花,就娶進門了,你把我一個黃花女子晾到啥時候去呀?”
“事跟事不一樣,劉翠花一分錢都不要,還把一院房貢獻出來了,你要給北山裏退的彩禮九百六十塊錢,我從哪兒來?”
“不說了,你沒錢我不要錢,我先把我貢獻……”廖英俠說著使盡渾身力氣,猛地把張金柱撲倒在凳子上……
在廖英俠的**攻擊下,張金柱手忙腳亂,做了廖英俠的俘虜,接受了廖英俠的貢獻。對於廖英俠來說,征服了一個自己心儀已久的男人,不免有一種成就感。可對張金柱來說,被廖英俠所征服,讓自己認識到了自己不是百毒不侵的超級動物,修築了多年的階級鬥爭覺悟的堤壩,在內心深藏的**魔鬼麵前,不堪一擊。張金柱麵對牆上的毛主席畫像,臉上火辣辣的,內心很糾結,自己好像生活在虛無縹緲的夢幻世界裏,有些事情的發展方向,不掌握在自己手裏。
兩個人剛準備離開辦公室時,突然聽見櫃子裏有響動聲,嚇了一跳。張金柱摸摸櫃子上的鎖子,把櫃子踢了一腳,櫃子裏的響動聲更大了,像是裏麵鑽了人。張金柱腦子裏“嗡”的一下,意識到了什麽,看了廖英俠一眼。兩個人正在尷尬中,暢亮又帶著人抬著家具,扛著糧食袋子進來了。沒等暢亮說話,張金柱指指有響動聲的櫃子問:“這是咋回事?”
暢亮說:“馮小蘭超懷三胎,男人不在,她在家裏把門關著,就是敲不開,翻牆進去,人不見了,就把櫃子和糧食拉來了。”
張金柱問:“櫃子裏裝的啥?”
暢亮說:“沉沉的,沒看,順手找了個鎖子鎖了,拉來了。”暢亮打開鎖子,揭開蓋子一看,櫃子裏蜷著大肚子的馮小蘭。
張金柱說:“把大肚子不往公社衛生院拉,拉到大隊部弄啥?”
暢亮嘴裏支支吾吾。
張金柱給馮小蘭說:“你出來。”
馮小蘭從櫃子裏出來,氣喘籲籲,頭發淩亂,衣服濕透,滿臉青紫,摸著自己隆起的肚皮,欲哭,說:“我和我男人費了吃奶的勁,懷了三胎,反正我非生個‘人娃’(男娃)不可。把我捂在櫃子裏把娃捂出了麻達,要給我賠娃哩。”
暢亮說:“是你鑽櫃子的,誰給你賠娃?”
張金柱問了一個隻有自己和廖英俠明白的問題:“你剛才在櫃子裏聽見啥了?”
馮小蘭說:“我……我聽見……聽見我肚子裏的娃說,媽,捂死我了。”
張金柱又問:“再沒聽見啥?”
馮小蘭搖頭。
盡管如此,張金柱還是背上了思想包袱,擔心給馮小蘭下硬茬,她會把自己和廖英俠**的事抖落出來。張金柱把暢亮拉到一邊說:“這事就不說了,讓她把娃生了算了,公社批評,有我頂著。”
暢亮盡管點頭稱是,但心裏打鼓:“書記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說起了軟話。”
馮小蘭走出大隊部辦公室的門,暗自高興:“今天鑽櫃子還鑽出利來了。”她撫摸著肚皮,滿眼汪淚,在心裏給肚子裏的胎兒說:“娃呀,你看媽為生你,受了多大的折騰,你的交襠裏要是不長個‘牛牛’,就把媽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