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柱還是受了董雙奇的影響,不顧張寬升的竭力反對,固執地按自己的想法處理“牛皮丟失事件”,他提議把大隊毛澤東思想學習班移到飼養室來辦,由暢亮和梁明負責,廖英俠、董雙奇協助。董雙奇一聽,說“這主意好”,又說“在飼養室辦毛澤東思想學習班不合適”。

張金柱問:“為啥不合適?”

董雙奇說:“牛糞會不會把‘毛澤東思想’臭了?”

張金柱沒了主意。

董雙奇又說:“我想通了,‘毛澤東思想’是戰無不勝的,還怕臭牛糞?”

辦學習班的事就定下來了。

飼養室白天一切和往常一樣。飼養員大早起來,給牛拌一合草。四個飼養員把對麵排著的兩排牛槽分開,一人拿著一個盛麥秸的籠,一個麩皮臉盆,一桶水,倒了麥秸,撒了麩皮,舀一瓢水,料棍在槽裏攪來攪去,碰在槽上,發出“咣當咣當”的響聲。有的牛精靈,見飼養員撒麩皮時,用嘴舔飼養員的手,搶著吃手裏的麩皮;有的牛眼瞪著,噴著鼻息,等草拌好了,嘴才在槽裏“哼哧哼哧”拱開了。看來,牛和人一樣,有急性子、慢性子,也有靈與笨之分。

槽裏空了,飼養員桶裏提著水,逐槽飲牛。牛的嘴伸進桶裏,“嗞嗞”喝個痛快,喝飽了,搖搖頭,噴噴鼻息。這一切結束了,領了活的社員,把犁、耙擱在飼養室門口,進來拉了牛上地去了。

飼養員把牛當晚拉的牛糞鏟了,用架子車從土場把幹土拉進來,在圈裏撒了。自從大隊宣布不讓陳黑順出牛圈以後,出牛圈的活就擱在幾個飼養員身上了。增加活路不增加工分,幾個飼養員都有意見,幹活有些敷衍,鄭寬還沒來得及給幹部反映,就出了丟牛皮的事,鄭寬張不開口了。

飼養室白天和往常一樣,也不一樣。幹的活一樣,飼養員的心情不一樣。往常幹完活了,累是累,但有說有笑,心裏沒有負擔,搭壺茶就喝開了,偶爾還天南海北地浪諞。這幾天幹完了活還要尋思,晚上在學習班咋過關哩,心裏沉得就像壓了一個石牛槽!

晚上十一點左右,勞作了一天的牛,吃完三合草,臥在圈裏倒嚼著歇乏的時候,勞作了一天的飼養員卻緊張了,尤其是鄭寬,看見了牛圈最裏邊瘦得皮包骨頭已三天站不起來的老犍牛,就渾身顫抖,說:“老乳牛死了,惹了這麽大的禍,你再死了,念在喂了你多年的份上,不敢惹事了。”說完,不覺潸然淚下,可憐兮兮。飼養室的房頂似乎有一個回音:“鄭寬呀鄭寬,你就不要責怪將死的老犍牛了,讓筋疲力盡的老犍牛死前落個埋怨,也有失公道呀。你也不要為難你自己了,有些倒黴的事要發生,神鬼也擋不住呀。”是啊,這事對他的精神壓力太大了,已經連續幾天,飯時了,他回到家裏,把老婆端到他麵前的飯碗往一旁一推,掏出旱煙鍋抽。老婆說:“幾天了,不吃飯,光抽煙,煙能抵飯?抽死哩!”

鄭寬苦著臉,端起飯碗,“啪”地摔在地上,碗爛了,飯灑了,不說話。

老婆聞聲從灶房出來一看,把手裏的圍裙一甩,帶著哭腔說:“我把你個老不死的,我和鄭勝舍不得吃,專門用剩下的麥麵給你擀了一碗麵,你給我倒在地上了。”罵完,轉身從灶房拿出碗筷,彎腰撿地上的麵條。

鄭寬瞥了老婆一眼,說:“還撿,你吃呀?”

老婆說:“我不吃,拿水一涮,叫鄭勝吃,家裏隻丟下紅苕了,鄭勝吃的吐酸水哩。娃的胃吃出了麻達,沒個好身體,將來你和我老了,誰養活咱呀?”

鄭寬看著彎腰撿麵條的老婆,悲戚地說:“隻怪我沒本事,養活不了家,說不定還要給家裏背上賊名。”

老婆一聽,用筷子夾起最後一根麵條,一臉狐疑,不解地問:“就幾斤死牛肉的事,還成賊了?照這麽說,社會上的人沒有幾個不是賊的。”說完端碗進灶房用水涮麵條去了。

鄭寬隻給老婆說了私分牛肉的事,沒敢說丟牛皮的事。鄭寬說:“你個婆娘家懂啥麽。”說完兩手撐地站起,拿著旱煙鍋,去了自己的傷心之地——飼養室。

今晚已是牛槽前學習班開辦第四天。學習了跟丟牛皮毫不沾邊的《毛主席語錄》和公社、縣上編寫的材料,轉入檢討自己、檢舉別人的第二個晚上。第一個晚上鄭寬、房娃、發宏、鬥亭四個飼養員蹲在地上,沒有一個人說話,暢亮、梁明、廖英俠、董雙奇一籌莫展。今晚請來了書記張金柱現場督陣。

張金柱說:“能發生私分牛肉、丟失牛皮的事件,這是階級鬥爭在飼養室的反映,再不能等閑視之。”

四個大老粗飼養員聽不懂“等閑視之”是啥意思,但從張金柱的態度上感到這事黏牙,不下茬應付,是過不了關的。

鄭寬咳嗽了一聲,四個飼養員“啪啪啪”一齊打自己的嘴巴,同聲說:“都是這貧嘴想吃牛肉!”

張金柱說:“這是弄啥哩?說事!”

一片沉默。

房娃的手摳著自己已經破了的鞋幫,說:“我交代。”

所有人都看著房娃。

房娃說:“生產隊給牛沒有精飼料喂,叫我去生產隊的紅苕地裏割紅苕蔓,不小心把兩窩紅苕帶出來了,我偷偷拿回家了。”

董雙奇說:“怪不得有人說生產隊還沒挖的分紅苕,你兒子狗蛋在巷子口拿紅苕吃哩,我還罵說的人是不是跟你不對勁,給你栽贓哩,還真有這事。”

張金柱搖手示意,叫房娃繼續說。

房娃說:“完了。”

張金柱有些失望。

鬥亭看張金柱。

張金柱說:“鬥亭交代。”

鬥亭說:“給牛鍘麥秸,麥秸裏抖擻出了幾把麥,我偷偷拿回去了。”

發宏接著鬥亭的話茬,搓搓粗糙的手,說:“我也幹過損害集體的事,村東頭三豐哥要種旱煙,給我要幾鍁鮮牛糞,我沒給鄭寬打招呼,偷偷給了。三豐哥收了旱煙,給了我一把旱煙葉子。”

張金柱聽了生氣地說:“全說些雞毛蒜皮的事,牛皮丟失的事一句也沒提,再不行,把你四個全換了,把學習班搬到大隊去,啥時候把牛皮的事交代了,啥時候回來。”

鄭寬低聲說:“我……我交代。”

張金柱說:“不是牛皮的事,就不要費時間了。”

鄭寬說:“是牛皮的事。”

其他人詫異。

張金柱瞪著鄭寬,說:“那你說。”

鄭寬說:“我他趁其人睡著了,悄悄把牛皮偷走了。”

“為啥要偷?”張金柱問。

鄭寬說:“我老婆看病沒錢,家裏的糧食不夠吃,想把牛皮賣了給老婆看病,再到黑市買點糧食。”

鬥亭呼地站起來,彎腰抓著鄭寬的領口罵到:“你這飼養組長,偷了牛皮,不早早交代,叫我們這些老實人背黑鍋!”

鄭寬不反抗。

張金柱擇脫鬥亭的手,說:“你坐下,有幹部哩,輪不到你收拾他。”

鬥亭坐下了還氣呼呼。

張金柱問鄭寬:“把牛皮賣了沒有?”

“賣了……沒賣……賣了……”

“到底賣了沒賣?”

“賣了。”

“賣了多錢,賣給誰了?”

“賣了四百元,賣給一個牛皮販子了。”

張金柱一臉得意,和其他幹部交換目光後,說:“你是退賠四百元贓款呀,還是把牛皮找回來?”

鄭寬不說話。

張金柱說:“不說話,想搖悶葫蘆蒙混過關?休想!”

鄭寬說:“我……我去尋牛皮販子。”

“牛皮販子是光臉還是麻子,他在啥地方?你咋聯係上的?”

“牛皮販子長得跟我差不多,河南人,到處亂跑哩。我在……路上認識的。”

“那你咋找?”

“我有辦法,隻要給我放假,我這就去。隻要他鑽不到老鼠窟窿裏去,肯定能找著。”

張金柱看了董雙奇一眼,說:“我的意思就讓鄭寬去找牛皮販子,讓鬥亭臨時負責飼養室,等把牛皮找回來了,連同私分牛肉的事,再說咋處理。”

董雙奇說:“行。”

張金柱看梁明、暢亮和廖英俠,三人點頭。

鄭寬站起,說:“那叫我今晚回去住到家裏,明天一大早就去找牛皮販子,行不行?”

張金柱說:“行。”

鄭寬先走到房子裏,把自己的青石枕頭夾在被子裏,抱著被子,拿著盛旱煙的陶瓷罐罐出來,把陶瓷罐罐遞給房娃,說:“借你的罐罐,還給你,我尋賊娃子去呀,說不定啥時候能回來。”

房娃沒接住陶瓷罐罐,鄭寬一鬆手,罐罐掉在地上,碎成了八豁子,一股子嗆鼻的旱煙味。

鄭寬含著淚,顫抖著嘴唇說:“我家人老幾輩都沒做過賊,叫你給我戴賊的帽子呀?”說完跑出了飼養室。

其他人都感覺有些不對勁,還沒有反應過來,隻見鄭寬在夜色中徑直向飼養室對麵的一個水窖跑去。到了水窖口,他猛地轉過身大喊:“把我逼死,我也沒偷牛皮!”

其他人一看大事不好,一齊跑了過去,眼看跑到水窖口了,鄭寬抱著被子跳了下去。幾個人趴在黑咕隆咚的水窖口拚命地喊叫:“鄭寬!鄭寬!”

隻聽見鄭寬在水裏掙紮“撲哩撲通”的聲音。

等把軲轆架子、繩索拿來,打撈上來的是鼓脹脹的屍體。手電一照,鄭寬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好寒磣,很嚇人。

當人們連夜把鄭寬的屍體抬進家門時,鄭寬的老婆氣得昏死了,鄭寬的兒子鄭勝拿了一個鐵鍁衝出門去,要去放了逼死父親的幹部的血,替父親報仇,被鄉親們攔住,說顧活人要緊,把你媽再氣死了該咋呀?鄉親們奪過鄭勝手裏的鐵鍁。鄭勝看看父親已經僵硬的屍體,看看昏死過去的母親,哭天呼地。整個村子被悲傷的氣氛籠罩,夜色顯得十分恐怖。鄉親們跟著哭泣、抹淚,開始不敢相信一個一向為人誠實的人咋就突然做起賊來了?後來就有人說了,饑寒生盜賊,日子過不下去了,不偷有球辦法。這樣,就給鄭寬把賊帽子戴上了。

張金柱一陣驚慌之後,把所有當事人叫到麵前封口焊眼,統一口徑,說:“鄭寬是偷了牛皮畏罪自殺。”讓每個人寫了證明,壓了指印,整理了材料,上報公社。公社領導竟然表態:“階級鬥爭本身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還能不死幾個人?”胭脂嶺大隊的做法沒有受到任何批評。惴惴不安的張金柱慢慢由驚恐變得麻木了。一張牛皮逼死一條人命,老實巴交的鄭寬成了孤魂冤鬼,引發了鄉親們的議論之後,漸漸平息。

鄭寬的老婆經不起打擊,鄭寬死了不到十天,她就撇下自己的兒子鄭勝,去天堂裏找自己的老伴去了。隻是鄭勝說了一句話:“走著瞧,我大不能白死!這仇一定要報!”聽到的人都暗暗給張金柱捏著一把汗。

鄭寬偷了牛皮跳窖自殺在胭脂嶺沒有人不知道,自然傳到了張金梁和朱成的耳朵裏。朱成見了張金梁,把張金梁拉到沒人的地方,說:“你看懸不懸,鄭寬替咱倆背了黑鍋,送了命,我心裏咋不是滋味。”

張金梁說:“我心裏也很難受,幾個晚上也沒有睡著覺。真沒想到事攆事哩,攆得出了人命,不是咱倆有意害鄭寬哩,鄭寬的心也太小了,為一張牛皮的事走絕路,我不弄這事。”

張金梁說完想了想,又說:“都怪我金柱哥這瞎慫,帶上一幫子狼狗胡咬哩,逼出了人命,我有時真想把我金柱哥收拾了!”

朱成忙勸張金梁,說:“咱閑事少管,掙錢才是正主意。我上次跟你掙了錢,這次我讓你跟我掙一回錢。”

張金梁“吭”地笑了,嘴裏說:“好麽。”心裏說:“你瓷錘一個,偷生產隊幾棵胳膊粗的樹都叫抓住了,我還能跟你掙錢?我看生產隊的牛是你吹死的!”

王朗雄替張金梁養牛,沒有人知道內情,結果出現了有趣的現象。當有人在王朗雄麵前說:“南隊的惠軍給自留地裏上了幾架子車土糞,都叫民兵小分隊拿鍁鏟了,你養那麽大個牛,大隊能不收拾你?”王朗雄的想法是:“牛不是我的,大隊收拾我的時候,張金梁能不出來說話?現在啥啥事都沒有,我先把愛牛的癮過了,何必著急呢?”張金梁見了王朗雄,還沒等張金梁說“麻煩你了”的話,王朗雄就說:“我見了牛就想摸,聞了牛糞氣味咳嗽的病就好了。”

張金梁說:“你老婆說她聞了牛糞氣味咳嗽哩,你老兩口剛好相反。”說完笑了。

王朗雄說:“老婆是病得胡生事哩,不用管。看牛的牙口,馬上就要**了,我**牛,方圓十幾裏都有名氣,等開春了,就給你把這牛**了。”

張金梁說:“牛交給你養了,將來能使喚了,是咱兩家的牛,賣了是咱兩家的錢,有你操心,我就不管了。”

王朗雄還真會養牛。經過一段時間的精心飼養,牛個頭長高了,毛順了,毛的顏色變紅了,一見王朗雄提草籠或端臉盆過來,仰著頭噴著鼻涕,抬著兩個前蹄子,像是友好的表示,又像是熱切的期盼。生靈還真的通人性哩。王朗雄和牛的感情也越來越深了,連吃飯也要把碗端到牛的跟前,牛吃草,人吃飯。老婆看不慣,說:“看把你難受的,你再幹脆晚上睡到牛圈裏算了。”王朗雄對老婆的奚落不氣不惱,總是吭吭一笑,享受著養牛給自己帶來的快樂。

原來的牛籠嘴壞了,王朗雄正在前院修理牛籠嘴。輕易不登門的稀客朱成笑嘻嘻走了進來,進門就喊:“王朗雄,把你的钁頭叫我用一下。”

王朗雄沒有多想,說:“钁頭在後院的牛圈裏,我給你取。”

朱成跟王朗雄進了後院。

朱成又問:“你老婆呢?”

王朗雄回答:“到女兒家去了。”

王朗雄取钁頭的當兒,朱成把地形觀察了,王朗雄絲毫沒有覺察。

朱成借钁頭回來,想著心事,扛著钁頭進門,和同樣有著心事出門的老婆三嬸撞了個滿懷。三嬸問:“咱家有的是钁頭,你扛誰家的钁頭?”

朱成說:“我借個钁頭都要你管?”

三嬸說:“生產隊裏明個就組織婦女拾棉花,我打了攪團請隊長黨西勝呀,你先去地裏幹活,我不叫你,你別回來!”

朱成不情願地說:“拾個爛棉花,還打攪團請隊長哩?真是!”嘴裏嘟囔著,喝了些水,順手扛著借來的钁頭上了地。

朱成到了地裏,幹了一會兒活,就把钁頭坐在屁股下,琢磨開了對王朗雄家的牛下手的方案:隻能巧取,不能豪奪。翻後牆,牆內有棗刺,不行;進前門,前門有關子咋辦?門縫寬,撥弄關子有辦法。隻有讓王朗雄沉睡不醒才能把牛拉走,那隻能用蒙汗藥催眠了。藥在哪兒?有賣的。得有個長長的細管子,穿進窗口,從管子把藥吹進去,然後……對,就這樣。方案琢磨好了,朱成也沒心思幹活了,要起身回家,突然想起老婆說她中午要請黨西勝來家裏吃攪團,要自己回避。他心裏對老婆頓生埋怨,隻好掄起钁頭,幹起了活。

三嬸之所以能說請隊長黨西勝吃攪團,是因為打攪團是她的拿手活,在村上有名氣。麥麵攪團、玉米麵攪團、紅苕麵攪團,沒有一樣能難倒她的。她打出的攪團軟硬合適,不管是熱吃還是涼吃,吃到嘴裏勁道,尤其是漏的魚魚,調上辣子水水,吸溜一口,香死人了。

三嬸從門外抱回一摟麥秸,擱在灶口前,因為打攪團要用溫火,是不能燒炭火的,必須拿麥秸火燒。她給鐵鍋裏添了少半鍋清水,把火搭著,用一個搪瓷碗打好麵芡,等水開了,碗一仄楞(指傾斜),麵芡變成細細的線,繞著圈兒均勻地倒進鍋裏,用擀麵杖攪勻後,一手拿著碗往鍋裏撒麵粉,一手拿擀麵杖順時針攪動。過會兒用擀麵杖挑起來一看,鍋裏麵糊糊吊線的粗細長短,就知道稀稠了。稀了,撒麵;稠了,加水,直到稀稠合適。三嬸袖子一挽,咬著牙,“呼呼呼”順攪十圈,“呼呼呼”反攪十圈,一直攪得滿頭大汗,攪得攪團“噗噗噗”冒氣泡了,才停下來,拿鍋鏟把鍋邊和擀麵杖上粘的攪團一刮,摔進鍋裏,蓋上鍋蓋,抹布把鍋邊冒氣的縫兒一禦,給灶膛裏塞一把麥秸,火焰不大不小,溫火燒半個小時,揭開鍋蓋一看,攪團泛光亮,一股麥香衝鼻,攪團熟了。

三嬸一手拿漏勺,一手拿飯勺,把攪團舀著倒進漏勺裏,拿漏勺的手輕輕一搖,魚魚掉進下麵臉盆的涼開水裏,漏勺一高,魚魚長而細,漏勺一低,魚魚短而粗。手在臉盆裏一劃,魚魚像真魚兒一樣成群結隊遊動。

三嬸漏完魚魚,把剩下的攪團舀出來涼在青石案上,一會兒就硬了,把辣子水水和得香香的,酸酸的,用小勺子舀一點,伸舌頭一舔,她嘴裏“嘖嘖嘖”。隻等黨西勝來吃了。

黨西勝進門,故意咳嗽了一聲,三嬸從廚房出來,撩著圍裙,拿著勺子,笑著說:“兄弟,你來了,在廚房吃還是房子吃?”

“我朱成哥人哩?”

“地裏幹活去了,我不叫他回來,他不會回來。你在哪兒吃。”

“那就在房子吃。”

“行,你先坐在房子,嫂子給咱端攪團。”

黨西勝興衝衝進了房子。

黨西勝是帶了想法來的,聽了三嬸的話,渾身有些燥熱,自從去年媳婦得病死了以後,一年多時間了沒有沾過女人的身子,心想今個差不多要過個癮了。

三嬸端著盤子進來了,滿臉堆笑,說:“先吃攪團,還是先吃魚魚,反正都端來了,你選。兄弟,你愛吃酸,就多倒些辣子水水。”

黨西勝把鼻子搭在辣子水水碗上一吸,說:“咋這香的?”

三嬸說:“來,你吃這大碗,嫂子給你倒些水水。”三嬸把碗擱在黨西勝麵前,遞過筷子,說:“聞熱吃,涼了不好吃。”

黨西勝心裏有事,吃攪團心不在焉,吸進嘴裏的攪團魚魚,又掉進了碗裏,水水濺出了碗,黨西勝有些不好意思。

三嬸說:“沒事。”

黨西勝正尋思著咋樣開口,咋樣下手。

三嬸打開了話匣子,說:“兄弟,嫂子問你,你當隊長哩,你說婦女偷棉花怪誰?”

黨西勝說:“哦,你說怪誰?”

三嬸說:“怪你幹部還能怪誰。”

黨西勝說:“你婦女偷棉花哩,還怪起幹部來了?”

三嬸說:“社員沒啥穿總不行麽?生產隊一年一年一人分不到一斤棉花,自留地又不準種,再這樣下去,不偷就要光屁股出門了!”

黨西勝心想三嬸的嘴這厲害的,偷棉花怪誰的事我能解決?我來吃攪團是有目的的,不是來聽你批判我的,就把話題引到正題上,說:“嫂子,你以後在我麵前走路走慢些。”

三嬸問:“走慢些咋?”

黨西勝說:“走得快了,你兩個大奶子一閃一閃的,把兄弟看得眼饞的,兄弟就想犯錯誤了。”

三嬸“撲哧”笑了,擱下筷子,兩手把奶子往上一扶,說:“你叫嫂子今年好好往回拿些棉花,嫂子叫你好好犯幾回錯誤,咋樣?”

三嬸把偷些棉花說成拿些棉花,黨西勝心裏一陣好笑。說:“沒麻達!明天開始我帶隊拾花,你想咋裝就咋裝,想裝多少就裝多少。叫兄弟看一下,你都在啥地方裝哩。”說著擱下筷子,手伸了過來。

三嬸沒想到黨西勝刀刀來得這截快,抓住黨西勝的手猶豫了。黨西勝抱起三嬸往炕上一倒,嘴啃,手摸,正到交緊處,前門“咵”的一聲,兩人慌作一團。

三嬸說:“趕緊,你朱成哥回來了,我出去看一下,這死鬼,真沒眼色。”黨西勝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鎮靜情緒,拿起筷子吃起攪團來。

三嬸跑出院子一看,門閉著,納悶咋回事,把門開開一看,幾個碎娃在門外拿石頭砸門玩,鬆了一口氣,抬頭一看,朱成扛家夥真的從地裏回來了。等朱成走到自己跟前,她的手搭在朱成耳朵上嘀咕了幾句,一邊往進走一邊說:“兄弟,你吃你的,你哥幹活回來了,我給他端攪團。”三個人坐在房子,這才真正成了純粹的吃攪團。

碎娃用石頭砸門,朱成回家,幹擾得黨西勝沒能得手,他大為掃興,香香的攪團一下子變得索然無味。黨西勝的心裏打起了下次一定要得手的主意。三嬸則壯了偷棉花的膽。

第二天一大早,黨西勝就在巷道裏喊:“婦女拾棉花去了!”等了一年年的婦女們,提著籠,走出家門,又說又笑地跟著黨西勝向棉花地裏走去。

到了棉花地頭,黨西勝說:“一人兩行,從北往南拾,今年棉花長得不行,拾淨。”婦女們進了棉花地,彎著腰,撥枝擇葉,剝桃抽絮,哧啦哧啦拾開了棉花。黨西勝走到地頭,脫隻鞋,墊在屁股底下,坐下抽煙。

拾到地的南頭,往北再拾的時候,婦女們的屎尿就多起來了,兩個一夥,三個一堆,跑到棉花地東邊的高墊下,巴屎尿尿去了。黨西勝偶爾扭過頭瞥一眼,若無其事,因為他知道,一旦你一喊“跑到高墊底下幹啥哩?”婦女們就會說:“拾個棉花,還不讓人拉屎尿尿了?”何況自己給三嬸還有“想咋裝就咋裝,能裝多少就裝多少”的承諾,他就放野馬了。

婦女有婦女的智慧,一看去年因偷花闖了禍的三嬸大裝特裝,紛紛效仿。眼看要收工了,黨西勝站起,看看籠裏,一臉詫異,說:“咋都拾了半籠?”再一看,一個個都變得臃腫了,尤其是三嬸,活脫脫一個老甕!黨西勝喊:“收工!”婦女們走出棉花地,走路也不利索了。黨西勝突發惻隱之心,想:“唉,偷是啥光彩事?誰願幹?如今沒有一個不幹的!這就奇怪了,整天的學習哩,鬥爭哩,批判哩,咋把這問題解決不了?四鄰八村,到處是這樣,我也沒辦法,偷就偷去吧!”黨西勝轉眼又一想:“照這樣下去,棉花產量的一半跑到社員家裏去了,拿啥完成大隊下達的棉花生產任務?好了,今個先把給三嬸承諾的事過去再說。不然三嬸給我承諾的事不就泡湯了。”

在收工回家的路上,黨西勝故意走在婦女們的最前邊。走一截路,轉身偷看一眼婦女們走路的姿勢,簡直勝過看南極企鵝的走路表演,一個個因褲襠裏裝得棉花太多,腿隻能岔開走。襪子底下裝得棉花太多,你勾了鞋她又掉鞋,褲腰、乳溝都派上了用場。黨西勝一會兒覺得可氣,一會兒又覺得婦女們可憐,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偶爾還有一種感覺,就是覺得自己可恥,利用讓三嬸偷棉花來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很少有人知道我黨西勝一個堂堂的生產隊長,在人前念報紙,講政策,打鈴,派活,人五人六的,肚子裏卻裝滿了壞水。黨西勝由己度人,自己騎在驢上給自己下驢找台階了:如果社會上的人都是我這樣的,我何必自責呢?

黨西勝把婦女領到生產隊的花庫門前,說:“排隊交花,不要擠,今天就不搜身上了,如果有人裝花了,就自覺掏出來。”婦女們個個麵露喜色。三嬸一看陣勢,一改去年排最後一名,擠著排在第一名,把排在第一名的喬玲擠到了一邊,喬玲不情願地排在了最後。黨西勝把花庫門開開,拿出一個本子和筆,準備把婦女們拾花過秤的斤數記下來記工分用。

正在這時,廖英俠急急乎乎跑了過來,喊:“隊長,書記叫你開會哩!”

黨西勝說:“等我把棉花收了就去。”

廖英俠說:“不行,緊急會,其他人都到了,就等你一個人哩。”

黨西勝嘴裏嘟囔:“緊急會咋不早早通知,剛收花呀開會哩?”

廖英俠又說:“書記叫梁明通知你哩,梁明忘了,叫我來替你收花,你趕緊去吧,你不去,耽擱了事,你知道書記的脾氣。”

黨西勝猶豫了一陣,看了三嬸一眼,把登記收花的本子和筆交給廖英俠,開會去了。婦女們一陣**,三嬸的臉色“唰”地變了。

廖英俠一臉嚴肅,看看婦女們的神態,說:“還是去年的老辦法,凡是身上裝了棉花的,自覺掏出來擱在自己的籠裏,可以算分量還不處罰,不掏叫搜出來的,偷多少扣多少,還要處罰,嚴重的不能再參與拾花,現在我轉過身,給大家五分鍾時間。”廖英俠說完,轉過身去。

婦女們都把眼睛盯在三嬸的身上。三嬸的臉紅到了脖子上,額頭沁出汗水,心裏也沒了底氣,尋思:“不掏,廖英俠不是黨西勝,自己白丟人不說,昨天才費神掙來的拾花權丟了,以後偷沒機會了,算了,今個掏了,等明個再說,這賊慫黨西勝!”三嬸撅著嘴掏身上的花,先探了鞋,脫了襪子,提著一抖擻,裝在襪子裏的棉花掉出來了,接著是兩個奶子下和褲襠裏。三嬸腰一彎,手伸進褲襠,拉出一個鼓囊囊的布袋,提著布袋口一撣,棉花倒進了籠裏。手從衣擺下伸進胸前,往下一拉,拉出一個布袋,提布袋口,倒出棉花。手腳麻利的總共不到五分鍾。婦女們一看三嬸掏完了,知道沒戲了,一個個掏得淨淨的。五分鍾過去了,廖英俠轉過身一看,婦女們變得不臃腫了,每個人麵前的籠裏,都擱著上等的好棉花,臉拉著,心裏笑了。廖英俠一個人也沒得罪,順順利利地收完了花。

廖英俠收完棉花趕到會場,得意地給黨西勝誇自己的功勞,不料黨西勝拉著臉,隻說了一個字:“滾!”

廖英俠如墜五裏雲霧,瞪了黨西勝一眼,嘴裏嘟囔:“給你幫了忙,你還不領情,叫我滾,啥人品麽。”

三嬸回到家裏,把籠一摔。朱成不解地問:“咋啦?”

三嬸把經過一說,朱成說:“把人吝死了,就是黨西勝放開叫你偷,你一天能偷多少?還請吃攪團哩,你和我晚上去地裏偷,我給你照手電。”

三嬸說:“我聽隊長說,從今晚上開始,大隊民兵小分隊在棉花地裏巡邏哩,咋偷?”

朱成說:“那就算了,今晚你幫我把掙大錢的事辦了,咱還看不上偷花了。”

三嬸問:“啥掙大錢的事?

朱成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驚得三嬸大罵:“你吃豹子膽了,尋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