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疑,張金梁和朱成二進宮,又成了學習班的“班友”。說是“班友”,又不能見麵,一個人一間房子,專人看護。因為擔心把兩個人擱在一間房子裏,會打得出了人命。這回朱成和張金梁倆人徹底鬧翻了,毫不保留地交代了偷賣牛皮和偷賣牛的事,交代的材料相互印證,嚴絲合縫,一點出入都沒有。

張金梁這次在學習班前後態度反差很大。他先是對幾個看管自己的民兵說:“叫張金柱本人來,把我殺了算了。”後來常常一個人蹲在牆角,雙手抱頭,夾在**,不說一句話。偶爾抬起頭來,兩眼紅腫,淚水漣漣,像是痛苦地思考和反思著什麽。

對朱成交代偷牛皮的事,反應最激烈的是鄭寬的兒子鄭勝。鄭勝聽說事情的真相以後,抱著父親的遺像痛哭,然後又去墳上,給天堂裏的父親說了冤情昭雪的消息,燒了冥錢。鄭勝說:“大,你的冤情終於昭雪了,賊帽子摘掉了。這仇一定要報!”飼養員房娃、發宏,也跟著去了鄭寬的墳上,去叫鬥亭,鬥亭說自己頭昏沒去,其實是鬥亭覺得自己愧對鄭寬,沒臉去。

鄭勝的話傳到張金柱耳朵裏,張金柱揣摩這話的內在含義,惶惶不可終日。他叫張寬升跟鄭勝談,看鄭勝都有些啥具體要求。正談著,鄧財莊來了。張寬升拉著臉問:“鄧財莊,你來弄啥?”

鄧財莊冷笑,說:“你們幹部把人逼死了,我來慰問一下還不行?”

張寬升就再不理鄧財莊。鄭勝對鄧財莊說:“財莊哥,你放心,我大的命和他們幹部的命一樣值錢,沒那麽賤的,我知道咋辦。”

張寬升一聽,心裏沉甸甸的,預感要處理好這事沒那麽容易。唉,要想公道,打個顛倒,好端端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還背個做賊的黑鍋,擱誰誰也咽不下這口氣。這樣一想,張寬升就多了一份理解和同情,覺得再難也應當把這事處理好,隻是擔心鄧財莊從中攪和,把事弄得不可收場。張寬升給鄭勝說:“事已到了這個地步,你把你的要求提出來,大隊一定滿足你的要求,讓你滿意,讓你大安息。”

鄭勝隻說一句話:“先給我大把反平了再說,這仇一定要報。”

張寬升回到大隊部,把和鄭勝談的情況給張金柱說了。張金柱沒有了往日抓階級鬥爭、搞大批判的**,坐在凳子上,半天沒有一句話。

張寬升說:“這事應當給公社領導匯報一下,讓領導出個主意。”張金柱覺得張寬升說的有道理,便去公社見王書記。

王書記思量了一下,說:“當時你匯報這事的時候,我問人命關天的大事,你弄清了沒有,你說弄清了,現在又說弄錯了,你說咋辦?”

張金柱泛不上話來。

王書記說:“是這,我叫公社去兩個幹部調查一下,到底是咋回事,如果真的把人家冤死了,給人家平反,做好善後工作,然後……”王書記把後邊的話咽到肚子裏去了。

張金柱問:“然後咋?”

王書記說:“處分有責任的幹部!”

張金柱渾身不寒而栗,頓時忐忑起來。

王書記故意咳嗽了兩聲,說:“我一直比較信任你,可我最近聽到不少對你的議論,還有個叫鄧財莊的人跑到縣上反映你的問題,縣革委會辦公室打來電話要調查結果。”

張金柱的頭發豎起來了,問:“啥議論?鄧財莊說啥了?”

王書記說:“你和婦女主任廖英俠是咋回事?”

張金柱語塞:“這……”

王書記說:“你把人家廖英俠肚子弄大了,以叫鄧財莊入黨為誘餌,暗裏叫他晚上翻牆入室,把廖英俠踢得流產後,又反悔把答應鄧財莊入黨的事黃了?”

張金柱臉色“唰”地變了,他跳起來說:“胡說八道!”

王書記說:“這都是沒經過調查的。還有,你弟張金梁和一個叫朱成的人,把生產隊的牛皮偷賣了,你為了袒護你弟,硬把賊帽子戴在飼養組組長鄭寬的頭上,最後逼出了人命?”

張金柱又跳起來,說:“一派胡言!”

王書記說:“當然,這也是沒經過調查的。”

張金柱情緒失控,眼淚湧出,聲音顫抖,第一次頂撞公社領導,說:“當然,當然個屁!沒有經過調查,你就信了?”

王書記麵對一向順從的張金柱如此的態度,吃了一驚,變了口氣,說:“我隻是客觀地述說鄧財莊反映的問題,不是定性,更不是相信,你咋就暴跳如雷了呢?”

張金柱還處在激動中,說:“王書記,我對你的話言聽計從,你說學理論我就抓學理論,你說階級鬥爭我就抓階級鬥爭,你說以身作則我就六親不認,拚死拚活地幹,別人告個狀,你咋就……”

王書記又變了一下口氣,說:“不是我說弄啥你弄啥,你也不要擺虧欠。我是公社書記,代表公社黨委在說話,你是黨員,在履行黨員的職責,咱倆之間是上下級關係,沒有個人恩怨。話說回來,我現在仍然信任你,才給你透這個風。”

張金柱還有抵觸情緒,說:“你的信任我承受不起!”他擦幹眼淚,走出了王書記的辦公室。

王書記悵然若失,把端到嘴邊的茶杯在桌子上一頓,茶水濺了一手。張金柱不知道咋走回到自家門口的,一回家就躺下了。

張金柱的家裏冰鍋冷灶,桌子上落的灰土快麻錢厚了,蟲子在桌子上活動留下了滿是渠渠道道的足跡。自從張金梁結婚把父親接到劉翠花家以後,盡管姑姑叫他去張金梁家吃飯,說她已經給張金梁和劉翠花說好了,但張金柱一回也沒去,張金梁和劉翠花一回也沒叫。原因不言自明,他覺得別扭,張金梁和劉翠花也感覺別扭。張金柱就自己一個人生活。張金柱本來就不會做飯,連個饃也不會蒸,麵下鍋裏幾煎算熟了也不知道。回到家裏心情好了學著做飯,吃了飯的鍋碗是第二頓做飯時才洗,飯渣菜汁幹了難洗,張金柱又缺少耐心,鍋碗再沒徹底洗幹淨過。有一回張金柱和廖英俠檢查棉花長勢回來,走到張金柱家門前,張金柱說我想吃扯麵了,不會做,你能不能今個給我做一回扯麵?廖英俠沒說行也沒說不行,隨張金柱進了門。廖英俠進了門,一看地多天沒掃,廚房的案板、鍋蓋上灰蒙蒙一片,心說髒成這樣咋做飯?她就掃地,灑水,抹桌子,洗鍋碗,然後和好麵坐在凳子上休息。

張金柱說:“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你還休息哩。”

廖英俠笑了,說:“再餓,要做扯麵,得把麵餳一會兒,才能扯開。”

張金柱不好意思地說:“做個扯麵,還有這講究。”

廖英俠取笑張金柱:“你除過會當書記以外,還懂啥?”

張金柱說了半句話:“還會感覺……”

廖英俠順口問:“還會感覺啥?”

張金柱說:“我也不知道啥原因,反正見了你就感覺心情愉快,弄不清這是不是一種流氓心理?愉快的感覺過後,又跟做賊一樣心虛。”

廖英俠臉紅了,說:“不說了,麵餳好了。”

廖英俠進了廚房。

這次是張金梁搬走以後,張金柱唯一一次真正的吃飯。

張金柱從公社見了王書記回來,躺著覺得頭昏得厲害,渾身發困,不想起來,輾轉反側,也難以入睡,不覺間,淚水打濕了眼圈。

幾天了,張寬升左等右等不見張金柱找自己,心生奇怪,他去大隊部找張金柱,去了三次,大隊部的門總是鎖著。他又跑到張金柱家裏,張金柱和衣躺在炕上,精神很差,眼睛紅腫,人也瘦了一圈。張寬升憑自己多半輩子的社會經驗斷定,張金柱去公社見領導了,可能和領導說得不好。張寬升說:“事有著忙處,得有下場處,給鄭寬平反的事,瞎好得拿個主意。”

張金柱緩緩坐起,把去公社見王書記的事說了。張寬升聽了,思量了一陣,說:“看來,把鄭寬冤枉了,等公社來人調查完再做善後會更加被動,不如早早給鄭勝賠情道歉,消消鄭勝的氣,卸卸鄭勝的火,最後公社處理也有個基礎。咱不主動,我擔心出個啥事。”

張金柱皺眉不語。

(十八)

樊興龍死了以後,焦芸香和陳黑順過了一段恩愛溫馨的日子。焦芸香孕期嘔吐很厲害,一大早起來,“嗷嗷嗷”吐個不停,像要把五髒六腑全吐出來,胃裏的食物吐光了,就吐酸水,咳得胸口疼,淚汪汪。陳黑順站在一旁心疼地眼睛瞪,嘴鼓勁,拍焦芸香的背,摸焦芸香的胸,手忙腳亂。焦芸香笑了, 說:“這是婆娘的事,看把你急的。”

陳黑順說:“人心疼麽。”

天黑了,上了炕,睡覺前,陳黑順做的第一件事是讓焦芸香仰躺著,掀開焦芸香的衣服,輕輕摸她的肚皮,耳朵貼在肚皮上聽胎動。焦芸香白光白光的肚皮日漸隆起,陳黑順摸著摸著,手就神差鬼使地移到了兩個碩大的奶子上,渾身燥熱,蠢蠢欲動,來了親熱的興致,眼巴巴地看著焦芸香。焦芸香就知道陳黑順想咋,剜一眼,生氣地說:“你的癮就太大了,沒一點忍性!”

陳黑順摸著了焦芸香的脾氣,說歸說,隻要不伸手硬擋,就有可乘之機,死皮賴臉地一笑,就要爬上焦芸香的肚皮。焦芸香努著嘴,把陳黑順推開,由平睡變為側睡,陳黑順讀懂了焦芸香的身體語言,貼著她的後背躺下,兩手把她的下半身抱住,把焦芸香肥騰騰、軟綿綿的屁股一個勁往自己的懷裏拉。開始還輕手輕腳,有些溫柔,拿捏得住,不一會會工夫,就猴急得不行了,還要“換頻道”,耍花樣,氣得焦芸香掄過來一隻手,在陳黑順的屁股上一掐,用手護著自己的小肚子,承受著無休止的揉搓。不誇張地說,陳黑順把婆娘用得紮的,把前多年當光棍耽擱的肌膚之親,全都補回來了還綽綽有餘。

在焦芸香懷孕快五個月的時候,悲劇開始了。

隊長董雙奇媳婦楊倩和焦芸香坐在門前石頭上曬太陽,焦芸香給自己即將出生的孩子縫衣服。楊倩四周張望無人,給焦芸香說:“我聽雙奇說,你黑順最近撒懶,好幾家的水茅滿得溢出來了,黑順也不擔,隊裏要換黑順了。”

焦芸香一聽,說:“擔水茅髒是髒,累是累,但工分高,還能插空幹家裏的活,換了咋辦?再說添個娃,不靠掙高工分多分些糧,拿啥養活娃?你給雙奇說說,不敢換黑順,我收拾黑順。”焦芸香心事重重地起身回家了。

焦芸香把飯做好,端在桌子上,估摸陳黑順快回來了,坐在飯桌前,想著陳黑順回來了咋樣開皮。

陳黑順高一腳低一腳地進門了,沒有挑水茅擔,紅著臉,嘴裏打著酒嗝,流著口水,左手握著一個白酒瓶子,右手在空中比畫著,邊走邊喊:“芸香,你男人回來了!”

焦芸香一看,大瞪兩眼,走上前去,奪過陳黑順手裏的酒瓶,“啪”地摔在地上。瓶子碎了,酒濕了地皮。陳黑順看了一眼碎了的酒瓶,指指焦芸香的肚皮,翹著舌頭說:“要不是看你懷著我的娃,我吃你這一套?”

焦芸香氣得哭著說:“你不好好擔你的水茅,跟誰喝酒去了?”

陳黑順打了個酒嗝,踉了一下,險些跌倒,說:“我把水茅還擔一輩子呀?我跟鄧財莊喝酒去了。鄧財莊當武裝部長的戰友給了鄧財莊一瓶好酒,鄧財莊要跟我和好,給我回話,請我喝酒。咋啦,還不能喝?”

焦芸香說:“鄧財莊是啥貨,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兩個為狗的事打架,你忘了?你又跟他胡黏啥哩?”

陳黑順“嘿嘿”一笑,說:“你瓜慫些,人變哩,事轉哩,你連這都不懂?鄧財莊過去是幹部的紅人,現在成了幹部的眼中釘,謀算抬幹部的槽哩,說不定過一陣鄧財莊還當了幹部。你過去是樊興龍的媳婦,最後咋成我的媳婦了?”

焦芸香氣得一手過去,把桌子上的飯菜掃在地上,說:“還不如叫豬吃了,豬還知道長膘,不生事!”

陳黑順指著焦芸香說:“我為了把你弄到手,費了多大的神,你竟然這樣對我,等你給我把娃生了再說!”

焦芸香隻覺得頭“嗡”的一下,手扶著桌子喊頭暈惡心,陳黑順這才慌了,把她抱回房子。

焦芸香清醒過來後,陳黑順跪著打自己的嘴,說自己是豬八戒沒成仙,吃了嘴的虧,愛喝酒惹的禍,說了傷焦芸香的話。焦芸香多日子轉不過彎,但念於娃都快出生了,還計較個啥,加上楊倩勸說:“世上的男人都是一個德行,哪有男人不喝酒的,喝了酒哪有不醉的,醉了哪有不胡說的?他胡說的話權當是放狗屁哩,你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焦芸香的心裏終於平順了些,再沒跟陳黑順較勁。但是,陳黑順說的“我為了把你弄到手,費了多大的神”這句話,在焦芸香的心裏抹下了陰影。焦芸香想不通的是:“你和興龍關係好,興龍遭遇不幸,你和我結為夫妻,這是事攆事、情攆情,緣分使然,咋能說你為了把我弄到手,你費了多大神的虧欠話?”聽了陳黑順這樣奇怪的話,焦芸香有時候竟然覺得陳黑順陌生了,人心隔肚皮,知麵容易知心難,她甚或有了無法麵對陳黑順的感覺,生活中的摩擦接踵而至。

焦芸香在院子裏洗衣服,陳黑順牽著一個黑細狗進來。焦芸香一看,拉了臉,問:“你拉誰的狗?”

陳黑順把狗繩解開,說:“鄧財莊買了兩個狗,一個公狗,一個母狗,把公狗給咱了,以後咱家的狗隻會欺負他家的狗,他家的狗不會欺負咱家的狗。”說完“吭“地笑了。

焦芸香掄掄手上的水,說:“你看正經人有幾個養狗的?養狗的都是些二流子。”

陳黑順撇了一句:“怪你把眼窩瞎了。”

狗不知人間事,口渴了,跑到洗衣盆前,伸出舌頭舔水喝。焦芸香把狗踢了一腳,狗叫著跑開了。

陳黑順說:“你把狗踢傷了,看我把你……”

焦芸香回了一句:“狗比我還值錢?我不值錢,肚子裏的娃也不值錢了?你把我吃了!”焦芸香瞪了陳黑順一眼,手按按腰,繼續洗衣服。洗著洗著,尋思開了:“我是不是把陳黑順看輸眼了?真的看輸眼了,這日子還有啥過頭?”尋思著,她又替肚子裏的娃擔憂起來,默默念叨:“沒好媽的娃穿不上,沒好大的娃餓肚腸。娃呀,你投錯胎了。”不覺眼圈濕潤。

陳黑順從地裏回來,狗也跟著回來了,他的第一句話必定是:“吃了飯不敢把喂狗忘了。”

焦芸香就氣不打一處來,說:“我把你伺候了,還要伺候狗,我挺個大肚子,誰伺候我哩?”

陳黑順瞪起三角眼,從廚房拿一個冷饃,取一個碗,倒半碗水,把饃掰碎泡在碗裏,擱在牆角,狗就跟了過去,“吧嗒吧嗒”吃起來。

喂完狗,陳黑順走到飯桌前一看,饃盤裏隻有一個饃,焦芸香拿起吃了。陳黑順問:“我的饃哩?” 焦芸香說:“狗吃了!”

陳黑順一把奪過焦芸香手裏的饃,大口大口吃起來。焦芸香不由抹眼淚。

焦芸香心裏憋屈,就想起了樊興龍生前對自己的好來。也許是樊興龍心裏明白,自己的條件壓根兒就配不上焦芸香,焦芸香嫁給自己,說難聽些跟鮮花插在牛糞上差不多,所以他就對焦芸香過分的好。反正是焦芸香和樊興龍結婚的兩年零三個月裏,兩個人沒有高聲說過一句話,沒有紅過一回臉。盡管日子過得緊巴巴,但心情好,不著氣,兩口子相親相愛,有幸福感。有一年冬天,焦芸香感冒了發高燒,樊興龍讓她五天沒出房子,端洗臉水,學著做飯,洗衣掃地,連尿盆都是樊興龍晚上提、早上倒。千悔萬悔,悔不該樊興龍和陳黑順合夥承包給生產隊打窖,把腰摔斷了,肚臍眼往下失去了知覺,手掐針紮沒有一點感覺,大小便失禁,真真正正變成了一個廢人,此後焦芸香就過起了活寡婦的淒苦日子。千悔萬悔,悔不該上天在造自己這個女人時咋沒多個心眼,把對男人的欲望去掉,省得自己躺在殘廢男人身旁時,因渴望得不到滿足而遭受折磨和痛苦。千悔萬悔,悔不該自己被內心實在難以控製的衝動擊倒,耐不住寂寞,讓陳黑順鑽了空子,走到了如今這一步,在懸崖邊上過日子,說不準哪天就掉下去。焦芸香回想起來懊悔不已,覺得對不住樊興龍,就去樊興龍的墳上,給他燒了些冥幣上個墳,流著淚懺悔了一番,以求良心上的安然。沒料想被陳黑順知道了,他指著焦芸香的肚子,說:“你帶著我沒出生的娃給樊興龍燒做啥的紙?如果樊興龍的晦氣傳給了我娃,我這日子還有啥指望?”麵對陳黑順日甚一日的蹬鼻子上臉,焦芸香不知道如何是好。

鄧財莊和陳黑順重歸於好,是有自己的企圖的,而且企圖不止一個。

陳黑順自己想投機入黨去公社武裝部端輕鬆飯碗的事泡湯後,得知外大隊一個黨員身份的退伍軍人在武裝部當了部長助理,他就記恨起張金柱來,去縣上誣告張金柱,還在陳黑順麵前吹噓自己的神通廣大,煽呼陳黑順跟自己一塊起事,給張金柱難堪。陳黑順埋藏在心底的對張金柱的恨,就被煽呼起來了。

鄧財莊和陳黑順重歸於好後,盡管焦芸香不給鄧財莊好臉色,但鄧財莊還是有事沒事就厚著臉皮,跑到陳黑順家裏。如果陳黑順在,最讓焦芸香討厭和反感的一幕是:兩個兩條腿的胡吹瘋諞,兩個四條腿的聞屁眼,舔耳朵。兩條腿的跟四條腿的成了一丘之貉,氣得焦芸香眼窩滴血哩。

最近焦芸香頭疼,幾天都沒上地幹活,大肚子婆娘的缺勤假好請,盡管生產隊的活路緊,隊長董雙奇還是沒有為難她,準了她的假。這天鄧財莊來找陳黑順,前門大開著,鄧財莊沒吭聲走了進去,走到房子門口探頭往裏一看,焦芸香在睡覺。他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到炕邊一看,呀,焦芸香熟睡,上身穿的外衣紐扣揭開,粉紅色的貼身短內衣蓋著隆起的肚皮,兩個白白淨淨、碩碩大大的奶子露了出來,隨著呼吸,兩個奶子微微顫動。鄧財莊陶醉了!發癡了!剛要撲上去,焦芸香翻身,鄧財莊嚇了一跳,往後一退,撞倒了凳子,把焦芸香驚醒,焦芸香坐起,問:“你啥時候進來的?”

鄧財莊一臉尷尬,說:“我,我剛進來,找黑順,進房子一看,以為是黑順睡覺。”

焦芸香下炕,說:“你給我滾!”

鄧財莊摸摸頭,溜出了門。

焦芸香沒有給陳黑順說這天的事,隻給陳黑順說:“少叫鄧財莊到家裏來。”

陳黑順說:“你趕緊操心你的娃咋生呀,鄧財莊來不來家裏關你的屁事?誰來家裏誰不來家裏,這些事也要婆娘管?你有本事,請個財神爺來家裏,我就不叫鄧財莊來了。”

焦芸香整天生活在陳黑順的諷言譏語中,即將當媽媽的期盼和喜悅,被眼前發生的煩心事衝擊得**然無存。

從此以後,鄧財莊像中了魔,一閉上眼睛,焦芸香那兩個白白淨淨、碩碩大大的奶子就閃現在眼前,渾身一陣燥熱。後來發展到走路、幹活,奶子也時不時地在眼前閃現,把鄧財莊折磨得好苦,後悔那天沒豁出去當一回強奸犯。鄧財莊用雨夜入室強奸廖英俠練的色膽,打起了焦芸香的主意,陳黑順卻全然不知。

鄧財莊從縣上回來,打探大隊幹部的動靜,窺探自己告狀的效果,得知公社派了兩個幹部來大隊調查張金柱的問題,暗自竊喜。鄧財莊正在家裏給狗梳毛,大隊治保主任梁明走了進來,說:“鄧財莊,去一趟大隊部。”

鄧財莊把手裏的梳子在狗身上輕輕一撣,說:“調查張金柱的問題,叫我幹啥?”

梁明說:“你咋知道調查張金柱的問題?”

鄧財莊詭秘地笑了,麵露得意之色。

梁明說:“快點走。”

鄧財莊說:“叫我把狗帶上。”

梁明生氣了,說:“你太不像話了,快走。牽扯你的事還是牽扯狗的事?”

鄧財莊跟著梁明進了大隊部辦公室。鄧財莊抬頭一看,自己的戰友、公社武裝部長和一個穿警服的人坐在凳子上,鄧財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梁明介紹穿警服的人:“這是公安特派員老徐。”老徐和鄧財莊對視了一下。梁明又介紹:“這是武裝部柳部長。”

鄧財莊嬉皮笑臉,說:“還用你介紹?我戰友!”

還沒等柳部長回應,徐特派員說:“公事公辦,嚴肅點。”柳部長給徐特派員點頭。鄧財莊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嬉皮笑臉的表情一掃而光。

徐特派員說:“公社派我兩個來調查張金柱的問題,其中牽扯到你,你如實談一下張金柱咋樣答應你入黨,暗裏指派你趁雨夜翻牆入室,把廖英俠弄流產,然後又不讓你入黨的?”

鄧財莊偷眼看柳部長,嘴裏支吾說:“這……這……”

柳部長說:“鄧財莊,你不要有僥幸心理,我是不會袒護你的。你利用我和你的戰友關係,在外邊搞的鬼把戲,我聽說了,公社領導批評了我,我也寫了檢討,你幹了啥事,你心裏清楚。”

鄧財莊的表情很不自然。

徐特派說:“你不願意說,也可以寫出來,不過我告訴你,你對你說的話要負責任。”

鄧財莊低頭不語。

徐特派員給梁明說:“找個地方,讓鄧財莊考慮,寫出來。”

梁明說:“走。”

鄧財莊跟梁明出了大隊部。

剛在一個房子裏坐定,鄧財莊一看雲裏沒雨了,就如實交代了告瞎狀的事。

這事把張金柱擇離了,張金柱絲毫高興不起來,尤其是聽了張寬升和鄭寬兒子鄭勝談的給鄭寬平反的事。鄭勝放出“這仇一定要報”的狠話,叫大隊幹部捉摸不透,感到很黏牙,一時難以下手,急得團團轉。張金柱更是如坐針氈。

就在張金柱和張寬升焦頭爛額的時候,剛從大隊學習班回來的張金梁找到張寬升,說想見見張金柱。張寬升一聽,雙手握拳,舉過頭頂,用祈求的口吻說:“好我的碎爺哩,我先給你做個揖,不行了再磕個頭。你弟兄兩個把胭脂嶺攪和得烏煙瘴氣,雞犬不寧,不要再鬧了,好不好?”

張金梁知道張寬升誤解了自己要見張金柱的意思,說:“你聽我把話說完。”

張寬升不讓說。盡管他對張金柱搞的一套很有意見,但都是工作上的分歧。自己原來是大隊一把手,公社叫推薦年輕幹部,張金柱高中畢業剛回到大隊,是大隊曆史上第一個在學校入黨的。張金柱就是在自己的推薦下當了書記,自己讓賢後甘願擔當二把手,協助張金柱工作。誰知張金柱走馬上任,卻出乎他的預料,張金柱對上級領導的話言聽計從,標新立異,搞些脫離農村實際的事,弄得自己很尷尬,甚至很反感。但是,張寬升也不全然怪張金柱,整個形勢都成這了,以為政治能當飯吃,天天抓所謂的階級鬥爭,弄些花裏胡哨的事,地裏就長出莊稼了。腦子叫狗吃了的又不是張金柱一個人,隻是他有些過火,強驢碰牆,不聽人勸。張寬升還對張金梁聚了滿肚子火,輕易抓不住張金梁的麵,今個上門來了,他肚子裏的火噴射而出,連珠炮似的:“張金柱再說還是你哥,你挖空心思把臭狗屎往你哥臉上抹?生產隊把牛皮丟了,叫你哥逼出了人命,原來唆使朱成作案的是你!現在叫你哥咋下台?你說!”張寬升有些激動,鼻子都氣歪了。

張金梁紅著臉,拉著張寬升的手,說:“你聽我說……”

張寬升推開張金梁的手,說:“還有啥說的?你偷賣牛皮不過癮,偷著殺開牛了。我看你這人,心野得就沒底,快上天了!想吃牢飯呀?”

張金梁一看插不上話,再沒有急於辯解,承受著張寬升的批駁:“人口前說,害人就是害己。說來也好笑,朱成偷了王朗雄養的牛,叫你殺的賣錢,你說牛是王朗雄替你養的,把賣的牛錢訛了,弄的啥事麽?好我的賢侄哩!”

張寬升滿肚子火發完了,坐在凳子上喘粗氣。

張金梁蹲在地上,搖搖頭,誠懇地說:“我幾個晚上都沒有睡著覺,一直想我和金柱哥的事。我再不想弄沒名堂的事了。不過,偷牛殺的賣,另有隱情,我現在也不想說。”張寬升說:“反正你最好不要見張金柱,見了沒有好結果,你沒想,我都對你恨成這樣子,還別說你哥了。”

張金梁說:“我哥大不了把我打一頓,唾到我的臉上,我絕不還手還口。他真的想殺我,我就帶把刀遞給他。”

張寬升感覺張金梁的態度有些異樣,問:“那你見你哥想咋?”

張金梁低聲說:“給我哥回話,取和。”

張寬升詫異,說:“這是真的?”

張金梁說:“真的。”

張寬升沉思良久,說:“你可不要哄我。”

張金梁說:“不哄。”

張寬升說:“那就見。”

張寬升剛說完,又思量起來,說:“還是我先跟金柱通個氣後再說。你弟兄兩個,沒有一個是平地裏臥的,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我先試探一下,能見了見,不能見了再說。”

張金梁說:“那我就先回家照看我大去了,我等你的話。”張金梁站起一走,張寬升這才發現張金梁的腿有些跛,問:“你腿咋了?”

張金梁說:“別提了。”他轉身走了。

張寬升丟了一句:“像你這種不安分的人,不改邪歸正,腿跛是小事,不是卸腿的對象,就是吃牢飯的下家,不信你走著看,遲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