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感覺自己被張金梁騙了,又挨了王朗雄的打,一氣之下,闖到大隊幹部會上交代了他和張金梁幹的齷齪事,心氣稍感平順,過後又後悔自己太衝動,兩敗俱傷,慫慫好處沒得到,又進了一回學習班,落了個人鬼不是,威信掃地。回到家裏,他滿肚子的氣沒地方出,看啥啥不順眼,摔東摜西的。
三嬸罵朱成把事弄瞎了,拉著臉不招識他。飯時了,朱成說:“做飯,我餓了。”
三嬸把手裏的針線活一扔,說:“吃屁!沒飯!把婆娘賣了給生產隊退牛皮錢呀?把你瓜瓜妹子嚇得幾天不吃不喝了,耍了麻達叫我抵命呀?”
朱成白了三嬸一眼。
三嬸繼續數落:“背了賊名,沒落下個慫慫,跟你這號男人,我先人保準做虧人事了。”
朱成麵無表情,不吭聲。
三嬸不依不饒:“社會上的癡慫事叫你做完了,我辛辛苦苦偷回來的棉花,塞在炕洞裏,也叫你弄得讓大隊幹部收走了,還是那句話,今冬你隻有一條單褲子!”
朱成本身窩了一肚子火,三嬸一而再、再而三地罵,無異於火上潑油,惹怒了朱成。朱成咬牙瞪眼,把三嬸扳倒,出拳就打,說:“我心裏難受得跟貓抓一樣,你罵歡了!你嘴乏不乏?你明知你先人做虧心事了,你不尋你先人,跟我嘔的啥氣?”
三嬸不反抗,趴在地上,承受著雨點般的拳頭,傷心地哭。朱成出完氣,扛起钁頭出門,上地幹活排泄煩惱去了。
朱成走到村口,抬頭一看,飼養員房娃、發宏、鬥亭蹲在一塊嘀咕著,他們一看見朱成,迎麵走了過來,鬥亭的手裏還拿著一個包。朱成心想:他們幾個咋在一塊,會不會和我有關?但見鬥亭把手的包一舉,喊:“朱成,飼養室還有一個牛皮,今晚再來偷。”要是房娃、發宏說這話,朱成也許就受了,但鬥亭和朱成有些過節,心竅裏不美,朱成就不尿鬥亭了。朱成把钁頭拿在手裏,列了打的架勢,說:“你吱哇啥哩,過來,钁頭不長眼。”房娃、發宏左一個右一個撲了上去,朱成掄著钁頭左右防備,不料被腳下的石塊絆倒了,他“哎吆”一聲,被迎麵走來的鬥亭把用爛衣服包的稀牛糞摔在了臉上。朱成嘴裏“噗噗噗”亂唾,手亂挖抓,抹勻糊了,圍觀的社員笑得前仰後合。
三嬸的鄰家喬玲路過看見,把嘴一捂,說:“太過分了,把臭烘烘的牛糞抹到人的嘴上!”喬玲加快了腳步,走到朱成家門前,喊:“三嬸,你男人快叫人打死了!”
三嬸從地上爬起來,哭著說:“朱成剛才差點把我沒打死,現在有人打他了?打死活該!”
喬玲撇嘴,說:“人倒打不死,嘴叫稀牛糞糊了。”三嬸跑到門外,罵:“哪個挨千刀的,拿稀牛糞糊我男人的嘴?做賊就是挨槍子,也沒見拿稀牛糞糊嘴的!”三嬸抬頭一看,朱成走了過來,一臉一身的牛糞,兩手拍了大腿,數落開了:“你成牛糞人了,臭死了,別回家,家裏沒地方擱你!”
朱成瞪了老婆一眼,沒有反駁,硬著頭皮進了門,在院子裏抖落身上的牛糞。
給鄭寬平反的事定不下來,張金柱的情緒不穩定,思想壓力很大,幾天了窩在家裏沒出門。張寬升心裏本來也著急,張金梁找他說要見張金柱,他更坐不住了。他去找廖英俠,說明來意,廖英俠勉強同意和他一同去張金柱家。
張金柱躺在炕上,張寬升先進了房子,張金柱隻點個頭,算是打過招呼,躺著沒動。廖英俠進來了,張金柱坐起,苦笑:“你來了?”廖英俠“嗯”了一聲。
張寬升說:“我讓英俠來給你做頓飯,幾天了不吃咋行?”
廖英俠轉身出了房子去廚房。
廖英俠到廚房一看,啥啥都沒有,飯做不成,轉身走到房子門外,叫出張寬升,說:“沒啥做飯。”
張寬升說:“你到雙奇家去和楊倩做頓飯,端過來。”
廖英俠出去了。
張寬升折身進了房子,坐在凳子上思量咋樣開口給張金柱說張金梁要見他的事。張寬升繞了個彎子,說:“給鄭寬平反的事,得把事情的真相弄清,光靠朱成一麵之詞恐怕不行。你想,咱剛把反平了,朱成來個反悔,說牛皮不是他和金梁偷的,是他為了報複金梁胡說的咋辦?”張寬升說完,觀察張金柱的反應。
張金柱情緒激動起來,緊握的雙拳在空中一劃,喊:“好我的大,好我的媽哩,你老兩口連個娃都不會生,生了金柱為啥還要生金梁,生了金梁為啥還要生金柱?為啥不把兩個人的心性生成一樣的?叫兩個人成了冤家對頭?”
張寬升趁機接話茬勸道:“怨父母沒啥作用,咱能做的事就是和金梁溝通,看朱成說的話有幾分真,把事先弄清。再是,也許你有你的理由,金梁有金梁的理由,你有你的想法,金梁有金梁的想法,溝通是關鍵,取和很重要。”
張金柱發怒了,說:“我和他溝通?和他取和?我恨不得殺了他!”
張寬升歎口氣,說:“這都是氣話。”他心裏明白,張金柱心裏有氣,出出氣,對事情有好處,就忍著性子讓張金柱發泄。看張金柱的情緒平和了些,他又說:“金梁見我了。”
張金柱警覺地問:“金梁說啥了?”
張寬升把張金梁見他的事說了,張金柱陷入了沉思。
董雙奇不在家。楊倩這幾天正為給鄭寬平反的事愁眉不展,擔心董雙奇受到牽連。因為楊倩知道,鄭寬的死,董雙奇脫不了幹係,是張金柱聽了董雙奇的話,才在飼養室辦毛澤東思想學習班,把鄭寬逼死的。楊倩最擔心張金柱一股腦兒把責任推給自己的男人董雙奇,鄭寬的兒子鄭勝一怒之下,卸董雙奇一條腿、一條胳膊,不是沒有可能。見廖英俠來給張金柱做飯,楊倩先是不情願,陰森著臉,剛要說“沒麵了,沒醋了”的話,後來馬上變了態度,給臉上掛上了笑容,心想:“我正好打探張金柱的想法。”楊倩這樣一想,顯得十分熱情,問廖英俠:“金柱平時喜歡吃啥?”
廖英俠不好意思地說:“我也不知道。”
楊倩試探著問:“你沒聽金柱說,把鄭寬逼死怪誰?”
廖英俠說:“我沒聽說。”楊倩一無所獲,落了個無趣,埋頭做飯,又覺得這飯白做了。
廖英俠端著一個盤子從董雙奇家出來,向張金柱家走去。盤子裏擱著一碗白麵粥粥,一盤辣子炒蔥,一盤紅蘿卜絲,兩個饃,一雙筷子。快到張金柱家門口了,鄧財莊迎麵走來,廖英俠看見,渾身一顫,怒從心頭起,就想撲上去抓鄧財莊的臉,但不知把手裏端的盤子咋辦。就在廖英俠糾結時,鄧財莊奸笑,說:“你咋知道公社派的人找過我了,怕我受驚,做了好吃的給我壓驚?”本來仇人相見就格外眼紅,加上鄧財莊這一奚落,廖英俠使勁渾身力氣,朝著鄧財莊的頭,把盤子揭了過去,白麵粥粥潑了鄧財莊一臉,燙得鄧財莊“哎吆”一聲,反撲過來打廖英俠。廖英俠掄起盤子,倆人一陣廝打。廖英俠憑手裏的盤子,打了個得心應手,鄧財莊赤手空拳,挨了個鼻青眼腫。
廖英俠邊打邊罵:“我把你個畜生!狗日的,你不得好死!”
鄧財莊邊退邊吼:“我那一腳還沒踢美!你等著,有機會我還要踢你一腳!”
張寬升聽見門外有打罵聲,跑出一看,大喊:“住手!鄧財莊,你翻天了?”
鄧財莊撒腿就跑。
廖英俠手捂著臉,哭了起來。
張金柱聽見張寬升喊鄧財莊的名字,跳下炕沒來得及穿鞋,跑出前門,問:“咋回事?”
張寬升說:“廖英俠端飯過來,碰見鄧財莊,兩人打了起來。”
張金柱看看灑在地上的飯菜,滾在地上被踩扁了的饃,看看哭泣的廖英俠,問:“鄧財莊往哪邊跑了,我攆去!”
張寬升拉住張金柱,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不用攆,你攆也攆不上。鄧財莊好對付,有的是機會。”張寬升撿起盤子,掀掀張金柱,掀掀廖英俠,三人進了門。
張寬升說:“英俠,你陪金柱坐,叫我去給金柱弄點吃的。”
張金柱拉著張寬升,說:“不去了,心口實實的,不想吃。”
鄧財莊和廖英俠插這一杠子,並沒有幹擾張寬升抓主要矛盾的想法,因為張寬升心裏非常明白,把給鄭寬平反這個坎翻過去,才是大隊目前最要緊的事。而張金柱和張金梁的“雙雄會”,最讓張寬升揪心了,因為這直接關係到為鄭寬平反的事。
張金柱、張金梁的“雙雄會”地點設在張寬升家。
張寬升老婆把開水燒好上地幹活去了。張寬升和張金柱坐在家裏等張金梁的到來。
張金梁進來了。
張金柱站起,麵無表情地看著張金梁,沒有開口。
張金梁也麵無表情地看著張金柱,沒有開口。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都屏住呼吸,空氣像凝固了。
張寬升一看,呀,張金柱和張金梁站在一起,一個簡直就是另一個的複製品:個子、頭型、臉龐、鼻子、耳朵,真是天造設地設的一對,連兩個人站姿、凝眉、咧嘴、吸鼻都毫無二致!張金柱、張金梁過去同時在張寬升麵前出現過多少回,都沒有今天對比得這麽真切!張寬升信服了,在這世界上最最精密的產品要算是雙胞胎了,如此相像!但令人遺憾的是,父母生得了如此相像的軀殼,卻生不了完全相同的性格和思想,在娘肚子裏和睦相處十月的雙胞胎兄弟,在走向社會之後竟然反目相向!
張寬升說:“你兩個都坐。”
張金柱和張金梁對視,都沒坐。
張金柱滿臉憋得通紅,眼淚在眼裏打轉轉,嘴唇微微抖動,渾身戰栗。
張金梁滿臉憋得通紅,眼淚在眼裏打轉轉,嘴唇微微抖動,渾身戰栗。
張寬升的心情變得有些緊張,心想:“這兩個愣頭小夥要是打起來,我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根本擋不住。”他暗暗捏了一把汗。
張金柱開口了:“你為啥要幹違反政策的事?”
張金梁不回答。
張金柱:“你為啥要給先人的臉上抹黑?”
張金梁不回答。
張金柱:“你為啥要給我下巴底下支磚?”
張金梁不回答。
張寬升忍不住了,說:“金梁,你哥問你話,你咋不回答?”
張金梁不吭聲。
張寬升生氣了,說:“金梁,你在這裝啞巴來了?”
張金梁不吭聲。
張金柱緊握雙拳,嗬問:“你說話不說話?”
張金梁不吭聲。
張金柱打了張金梁一個耳光。
張金梁手摸摸發燒的左臉,強忍著沒讓眼淚流出。
張寬升攔擋:“金柱,你不能打麽。”
張金梁把張寬升往後一掀,右臉伸過去,說:“哥,你再打!”
張金柱咬咬牙,又打了一耳光。由於用力過猛,手心隱隱發疼。
張金梁手摸摸發燒的右臉,往張金柱麵前挪了挪,問:“哥,你打夠了沒有?”
張金柱鐵青著臉,喘著粗氣,內心明顯感覺到,有一種力量驅使他,想現場就滅了這個和自己處處作對的弟弟,了斷恩怨!又有一種聲音提醒他,衝動是魔鬼,決不能走氣門,釀禍端!張金柱猶豫了,彷徨了。
張金梁猛地從腰間掏出一把用布片包著的明晃晃的刀,“啪”地擱在麵前的低桌上。
張金柱不自覺地往後踉了一下,又把胸脯一拍,脖子一挺,說:“你還拿刀嚇我,來,頭割了!”
房子的氣氛緊張得要爆炸了。張寬升嚇得臉煞白,彎腰兩手緊緊壓住刀,語無倫次地說:“金……金梁……你……你不是說得好好的,和你哥……哥……取和,咋還真的把刀帶來了,種人命呀?”
張金梁“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說:“我不是給我哥動刀,我是想,如果我哥把我罵了打了還不解恨,他就拿刀把我殺了算了,我是給我哥準備的刀。”
張金柱渾身顫栗。
張寬升慌了神,兩手掄個不停,說:“不,不,你哥是不會殺你的,叫我趕緊把刀收拾了。”張寬升要把刀擱進房子,張金梁拉著張寬升,說:“你別急,我問我哥一句話,哥,我要和你取和,就意味著要聽你的話,順從你,但我覺得說啥都是多餘的,你隻說一句話,你相信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就殺了我自己!”張金梁從張寬升手裏奪過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張寬升瞪著張金柱,說:“金柱,金梁都這樣了,你還不給句話?”
張金柱努了幾努,說:“你相信你了,我就相信你。”
張金梁眼淚汪汪,說:“如果我不相信我,我為啥還要見你?”
張寬升說:“坐,坐下說,親親的弟兄,有啥話說不開的,有啥話不能說的?”
張金柱坐在了凳子上。
張金梁蹲在了地上。
張寬升稍稍鬆了一口氣。
一陣激憤過後,你一句長他一句短,你一聲哭他兩行淚。張金柱和張金梁終於打開了自己的內心世界,把對對方的看法、猜測、埋怨甚至仇恨一一發泄出來,歸結到矛盾的焦點是:張金梁對政治不感興趣,一門心思想掙錢過日子,看死守生產隊掙工分,一年到頭窮得沒指望,就動了歪腦筋。而張金梁的所作所為,正是堅定執行現行政策的張金柱所不能容忍的,兩人之間的衝突就不可避免了。與生俱來的親情被社會塑造的性格撕裂,雙胞胎兄弟成了社會的犧牲品而不自知。
張金梁答應洗心革麵走正道,不再給當書記的哥哥惹麻煩。張金梁一五一十地說了他和朱成偷牛皮的事,張寬升和張金柱就心裏托了底,決定正兒八經給鄭寬平反毫不含糊了。
張金梁含著淚給張金柱說:“哥,你再忙,咱弟兄兩個抽個空,把咱兩個和好的事給咱大說一下,我看大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腦子也亂了。”張金梁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張寬升說:“應當,應當,再忙也不在乎一晌半晌時間。”
張金柱動情地點點頭。
張金梁又說:“再到媽的墳頭給媽燒個紙。”
張金柱說:“行。”張寬升說:“幹脆是這,我現在就帶你兩個去見你大,然後你兩個就去你媽的墳裏燒個紙,回來專心處理給鄭寬平反的事,還有一河灘事等著。”
“雙雄會”在張寬升的擔驚受怕中結束。
張寬升帶著他們兩個去見病**的老父親張積育。
張積育身上有病,心上有病,兩種病加在一起,折磨得他骨瘦如柴,日漸衰弱,已經不能下炕了,炕上吃喝,炕上拉屎尿尿,整間房子都是一股廁所味。劉翠花喂水喂飯,張金梁倒屎倒尿。有時劉翠花正給喂飯哩,張積育的眉頭一皺,被窩裏就響起了“噗踏踏”拉屎的聲音,她趕緊喊張金梁,張金梁不在跟前,她就擱下飯碗,收拾屎尿。最使劉翠花為難的是,父親一個姿勢躺在炕上,時間長了,屁股上長了褥瘡,後來又蔓延到襠裏,長短的褲子穿不成,光屁股度日。張金梁經常不在家,給父親收拾屎尿、擦洗下身成了劉翠花的活。劉翠花先是猶豫,再是閉著眼擦,再是眯著眼擦,再是大大方方地擦。她心想,自己嫁給了張金梁,就等於嫁給了這個家,張金梁的大就是自己的大,家裏的苦難就應當與張金梁同擔。隻是擦洗完了,劉翠花免不了手捂著嘴跑到後院裏,心裏泛潮,“哇哇”地嘔吐一番,眼淚花花。
張寬升和張金柱、張金梁一同進了門,沒有說話,徑直走進了張積育住的房子。眼前的一幕把張寬升和張金柱驚呆了:炕頭的桌子上擱著一個飯碗,碗裏盛著半碗稀飯,碗旁的碟子裏是剁碎的青菜渣渣,炕的腳地扔著幾片粘著稀屎、被尿浸黃了的布片,劉翠花跪在炕上,把奄奄一息的公公抱在懷裏,擦炕上的屎尿。劉翠花一見人進來,眼淚禁不住“唰”地流了下來,她把手裏的布片扔在腳地,跑出了房子。
張金梁爬上炕把父親扶著睡平,平淡地給張寬升說:“可能正喂飯哩拉屎尿尿了,天天都這樣,沒事,你坐。”
張積育看了張寬升一眼,說:“你來了。”
張寬升“嗯”了一聲。張積育又看了張金柱一眼,說:“金柱也回來了。”張金柱趴在父親的身上,哭了起來。
張金梁擦了一把眼淚,下炕撿起腳地的穢物,扔到後院的牆角,走到哭成淚人兒的劉翠花跟前勸她,說:“不哭了,我和金柱哥和好了,這下好好管咱大,你的苦就輕了。”劉翠花哭得更凶了,積壓在胸中的委屈,好似決堤的江河滔滔而下。
張金梁把劉翠花掀進房子,劉翠花淚眼看著張寬升,說:“哥,你來了。”轉過身,顫著聲音說:“哥,你回看大來了?我把咱大沒有管好。”
張金柱跪在地上,狠狠打自己的耳光。
張寬升忙攔擋,拉起張金柱,說:“你這何苦哩,叫我趕緊把你弟兄兩個和好的消息告訴你大,高興才對。”
張積育聽了張寬升的話,斷斷續續地說:“和……好了,和好了……就……就不鬧活了。”
張金柱、張金梁忙點頭。
張積育苦笑,說:“好,好……這就好……這下我死了就有臉見你媽了。”說完,眼一斜,頭一偏,咽氣了。
弟兄兩個趴在大的身上,哭喊:“大!大!大!”哭得那麽傷心,叫得那麽悲切,但大永遠聽不到了,永遠不會答應了。
張寬升心口堵得慌。
張金柱和張金梁和好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商量如何為父親辦喪事。
在下葬父親的時候,出了個意外。
如果下葬的前一天下午,不把石墓插和紮墓口的胡基(土坯)送到墳裏,第二天天麻麻亮起靈時就會手忙腳亂。前一天下午,把墓插和胡基拉到墳裏後,有人提醒說:“張金柱當書記得罪了不少人,提防有人報複,晚上把墓插和胡基弄爛就麻煩了,晚上最好有個人照看。”還沒等張金柱說話,張金梁說:“誰弄這事,誰不想活了。”晚上就沒讓人照看。
第二天天麻麻亮,送葬的村民把槨抬到墳裏一看,傻了眼:石墓插還真的被人用錘打成了兩塊,胡基打爛了一半。人們紛紛譴責誰幹了這缺德事。譴責歸譴責,下葬的事咋辦?有人說,用爛墓插,陰間的魔氣會跑出來,對後人不好,三年內必有血光之災,幹脆去石場買一個新的墓插。又有人說,下葬的時辰是請活神掐算好的,陰間裏的大鬼小鬼在天堂的門口迎接靈魂,你遲到了,就說你這靈魂把人世間不講信譽的瞎毛病帶來了,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一個對死人不好,一個對活人不好。七嘴八舌,你這樣說,他那樣說,大家一時沒了主意。多虧胡基拉得多,沒打爛的還夠用。張金柱、張金梁如熱鍋上的螞蟻,墳場一陣亂哄哄,最後還是用了爛墓插埋葬了父親。
誰會幹這缺德事?張金柱和張金梁把懷疑的對象落在了三個人身上。一個是鄧財莊,一個是朱成,一個是鄭勝。
鄧財莊抬靈送葬沒來,是不是幹了缺德事不敢見人?最後有人證明鄧財莊這兩天被縣信訪局叫去核實他告大隊幹部的事,人沒在村子。鄧財莊被排除了。朱成給大隊幹部戳破他和張金梁偷牛皮、偷牛的事,和張金梁翻了臉,加上對張金柱也有意見,有報複的動機。但張金梁悄悄問了朱成的鄰家,朱成拉肚子,睡了三四天沒出門,朱成的老婆叫鄰家去給朱成買藥,朱成哪還有勁去弄這事?朱成被排除了。懷疑鄭勝的根據是,他掛在嘴上的“這仇一定要報”的話。當有人問鄭勝:“是你把張金柱大的墓插打爛了?”鄭勝說:“張金柱把我大逼得跳窖死了,打爛他大個墓插,便宜他了!我才不弄這碎事!”聽口氣,鄭勝看不上幹打爛墓插的碎事。鄭勝被排除了。結果,是誰打爛了墓插,一時成了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