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寬升說服張金柱,不要糾結鄭勝“這仇一定要報”的話,年輕人麽,說二杆子話,不一定就做二杆子事。別聽牛皮鼓聲大就斷定鼓的肚子裏裝著刀槍,其實鼓肚子裏是空的。趕緊給鄭寬平反,越早越主動,這才是正事。在平反之前,先給朱成和張金梁開一個批判會,叫朱成和張金梁交代偷牛皮的經過,組織幾個正經人發言批判,說明牛皮不是鄭寬和幾個飼養員監守自盜的。

張金柱點頭。

張寬升思量了一下,好像話沒有說完。張金柱感覺到了,問:“還有啥?”

張寬升說:“還有,我覺得你應當做個檢討,意思就是沒有管好自己的兄弟。”

張金柱說:“我也是這樣想的。”

張寬升說:“然後給鄭寬開一個追悼會,宣布把鄭寬冤枉了,你和董雙奇分別代表大隊和生產隊賠情道歉,再就是善後。”

張金柱說:“大隊、生產隊沒有錢,善後咋辦?”

張寬升歎氣,說:“沒錢就按沒錢來,多記些工分,鄭寬家是個欠社戶,把欠生產隊的錢免了,還有……”

張金柱問:“還有啥?你說。”

張寬升說:“還有,要提防鄧財莊在後邊煽呼,鄭勝鋌而走險,你給梁明、暢亮打個招呼,以防萬一。”

張金柱聽了皺起眉頭。張寬升說:“這些都是我個人的意見,大隊開個會討論一下,你也征求征求董雙奇的意見。”

張金柱說:“多謝你給我出主意,真心實意支持我。”

張寬升說:“不說客氣話了。哦,還有個事,我看你心情不好,一時沒給你說。公社來通知要進行社員文藝會演,每個大隊準備兩到三個文藝節目,要突出反映社員在學習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批判鄧小平‘右傾翻案風’中發生的故事,我叫大隊理論學習組編寫排練了幾個節目。我看這幾天地裏活不緊,叫在皂角樹廣場搭了個戲台,各生產隊放半天假,組織群眾看節目哩,咱倆去看一下。”

張金柱說:“沒心情。”

張寬升說:“轉一下,叫社員知道你沒躺倒。”張金柱明白了張寬升的良苦用心,勉強跟著去看節目了。

胭脂嶺大隊的皂角樹,長在北隊巷子口的澇池旁,樹身粗壯,夠四個人合抱,經風曆雨,樹心朽空,還能頑強地活著,得益於幾分地大一人多深的澇池。每逢大雨,地麵的雨水裹著雞屎羊糞流入澇池,加上女人們常年在澇池洗髒捶淨,澇池的水就有了**肥料的功效,皂角樹的根須貪婪地吮吸著,鍋盔厚的樹皮神奇般地給比牆還高、比四五間房還大的樹冠供著給養。樹冠分成八個碗口粗的樹枝,不受方向感的約束,貪婪地伸向天空,搏風的**摸,享雨的洗禮,受燦陽撫照,得藍天尊重,枝繁葉茂,舒展得不能再舒展了。它一年四季都有自己的麵目、聲息和色彩,被歲月銘記。它白天不欣喜若狂,晚上不擔驚受怕,懂得晝夜交替的天理。春季,翠綠欲滴的嫩芽爬滿枝頭,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夏季,龐大的樹冠遮日蔽陽,供人們乘涼;秋風刮過,繁葉知趣地紛紛落下,藏在葉中的皂角,掛在枝頭,隨風晃**,直到變黑,被亂棍打下;冬季到了,似一位穿越時空的老翁,一身筋骨,在寒風飄雪中見證著胭脂嶺的變遷。不管是白胡子老漢還是沒牙的老婆,沒有人能說清皂角樹到底在這兒長了多少年了,解放前方圓幾十裏都知道有個皂角樹堡子。

皂角樹廣場的名字挺氣派的,其實隻是個籃球場大的地方。名字的來曆還挺有趣的。說是1958年“大躍進”,公社來了一個吹牛皮不打草稿的幹部,站在皂角樹下講話,口吐白沫,把手一揮,說:“鄉親們好好幹,咱們大隊不僅要實現電燈電話,樓上樓下,耕地不用牛,除草不用鋤,還要把這飲牛、洗衣服的澇池改造成一個遊泳池,男女老少都遊泳,大隊免費提供遊泳衣。天熱了婦女遊泳,天涼了男人遊泳,為啥?婦女細皮嫩肉,男人皮膚粗糙。哦,男人如果有意見,就改成逢單日婦女逢雙日男人。”社員們聽了幾乎笑破肚子。這個幹部繼續講:“還要在皂角樹下修建一個幾畝大的廣場,天天練拳,健身,跳舞,扭秧歌。”社員們聽得直咂舌頭,一陣唏噓,說老池泡饃——咥大活呀。

“大躍進”已成過眼煙雲,那個特能吹牛皮的幹部不知所蹤,廣場的名字和那個幹部吹牛皮的另一個版本流傳了下來:“睡覺不用球(男人餓肚子,晚上睡覺沒勁幹那事),炒菜不用油(沒有油吃,婦女們用水炒菜),上杆不見猴(耍猴的把杆栽好了,猴餓得躺在地上起不來)。”幹部吹牛皮的兩個版本成了人們的笑談,所謂的廣場演變成了男人抽煙、女人納鞋底、碎娃瘋玩的場所。

簡易戲台就靠皂角樹搭建,男女老幼站在台前看熱鬧。張寬升和張金柱來到了台前,悄悄站在人群後看戲。

紮雙辨的女報幕員走到台子中間,剛說了一句:“下一個節目,老兩口……阿嚏”,打了個噴嚏,皮帶斷了,穿的戲裝褲子掉了下來,露出了白生生的大腿。女報幕員尷尬地提起褲子,撿起斷了的皮帶,轉身跑了進去,台下一陣大笑,有人吹起了口哨。張寬升笑了,張金柱沒有笑。另一個男報幕員向台下深深鞠了個躬,重新報幕:“下一個節目,《老兩口學‘毛選’》。”社員張瓦扮演老頭,女社員喬玲扮演老婆。老頭紮白羊頭手巾,腰係寬腰帶,拿著長杆旱煙鍋,老婆彎腰駝背,頭苫大手帕,腰係圍裙,綁著褲管。兩人扭著腰身上了台,走到舞台中間,老漢突然轉身問老婆:“‘毛選’哩?”老婆一愣,說:“忘帶了,叫我趕緊去取。”老漢說:“看看,人老了,記性也差了,學‘毛選’哩不帶‘毛選’。”台下一陣哄笑。

老婆拿了一本‘毛選’上台,走到老漢跟前把手一拉,伴著自編的秦腔曲調扭起來。

老漢唱:老婆子。

老婆唱:老頭子。

兩人拱手舉起“毛選”,齊唱:咱們兩個學“毛選”呀,咱們兩個學“毛選”。

老漢唱:咱家的二小子,幹活有點懶,咱們兩個學學“老三篇”。

倆人翻書,齊道白:噢,愚公移山。

老婆唱:我的眼燒炕熏得看不見,老頭子呀你就給咱念一念呀念一念。

老漢唱:你看老愚公,一把年紀了,還把大山搬,咱家二小子懶得夠出玄(厲害),甕裏沒水了他也懶得擔。

老婆剜了老漢一眼,唱:他不擔,去球蛋,誰叫你偷偷把水擔?慣瞎了想起學“毛選”!“毛選”管的是大事,咱家裏的事能上串?

老漢生氣地拿長杆旱煙鍋把老婆一戳,道:白活了一輩子,腦子黏漿子!

台下笑成了一河灘。

張金柱給張寬升說:“這節目不嚴肅,演出前你也沒有細細審查。”

張寬升說:“群眾自編自演,自娛自樂,也沒個啥。”

第一個節目完了,女報幕員走出來,報幕:“下一個節目,對口快板,《反擊“右傾翻案風”》,表演者陳黑順、安峰。

陳黑順和安峰一身擔水茅的打扮走了出來。

陳黑順和安峰把口罩一卸,一個挑著水茅桶擔,一個拿長把水茅瓢敲打水茅桶,以此代替竹板。

嗵嗵嗵,嗵嗵嗵。

陳黑順:大批判,

安峰:人人都參戰,

嗵嗵嗵,嗵嗵嗵。

陳黑順:別看我挑著水茅擔,

安峰:東家走西家竄,

陳黑順、安峰合:國家大事裝心間,裝心間。

……

節目表演完了,倆人謝幕,碰在一起,兩個水茅桶掉在了地上,長把水茅瓢把倆人絆倒。會場又笑成了一河灘。

張金柱一臉不高興,責怪張寬升說:“選的啥人表演的啥節目麽,這到公社演出,還不把胭脂嶺的人丟完。我想去找董雙奇說說給鄭寬平反的事,你要看再看會兒。”

張寬升說:“你走吧。”

張金柱走後,張寬升本想繼續看,但經張金柱一說,也沒了興致,看了一會兒也走了。

圍繞給鄭寬平反的事,正進行著暗中的較量。

人們除過聽到鄭勝“這仇一定要報”的狠話以外,隻見鄭勝整天皺著眉頭,沒心思幹活,跟凡人不搭話,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一天晚上,鄭勝剛躺在炕上,聽見有人敲門,鄭勝出來開了門,一看是鄧財莊,就往外掀,說:“你走!走!走!”

鄧財莊不僅不走,還把鄭勝往裏掀,掀著說著:“我是給你幫忙來了。”

鄭勝說:“你頭發上拴辣子,在幹部跟前掄紅人哩,能給我幫啥忙?是不是替張金柱來給我卸火來了?”

鄧財莊冷笑一聲,說:“你沒說錯,我過去是幹部的紅人,我現在不想當紅人了。”

鄭勝問:“為啥?”鄧財莊“啪啪”把胸脯一拍,說:“為啥?以張金柱為首的大隊幹部,草菅人命,把你大活活逼死了,跟沒有啥事一樣,我不想和他們同流合汙了!”

鄭勝一聽,這話說到自己心上了,拉鄧財莊往裏走。鄧財莊的腦子聰明著哩,這一拉,知道鄭勝上鉤了,以售其奸、借刀殺人的念頭更強烈了。

兩人進了房子,鄭勝讓鄧財莊坐在了凳子上。鄧財莊往外探了探頭,鄭勝明白了鄧財莊的意思,走出去把前門關了。鄧財莊看著桌子上鄭勝父親的遺像說:“我跟著大隊幹部批判了多少人,你發現我批判你大一句了沒有?”

鄭勝搖頭。

鄧財莊更神氣了,說:“我連批判你大的場合都不去!”

鄭勝回想,確實如此,點頭。

鄧財莊長長出了一口氣,說:“狗攆狗,狗才反咬;人逼人,人才下手!解放前咱胭脂嶺有沒有叫人逼得跳窖死的,我不知道,解放後隻有你大一個。你就把這口氣咽了?不給你大報仇了?”

鄭勝說:“胡說,咋能咽了?咋能不報仇?”

鄧財莊說:“那咋連個動靜也沒有?”

鄭勝說:“有擱涼的飯,沒有擱涼的事,我就看大隊咋樣給我大平反,等平了反再說。”

鄧財莊兩手一攤,說:“我就知道你是豬拱城牆——嘴上的勁。這種血仇大恨的事還能等嗎?哎,沒血性的東西,我把你看輸眼了,你是一袋子穀糠,扶起來也是軟的!”

鄭勝被激怒了,跳起來,紅著眼睛,吼道:“我日他張金柱八輩子先人!”兩個拳頭攥得咯咯響。

鄧財莊一看目的達到了,變了口氣:“有啥幫忙的,給我說一聲,就這事,我走了。”

鄧財莊出了門,自鳴得意:“張金柱,君子報仇,全在謀略,你讓我吃不下飯,我讓你拉不出屎!你踢踏了我的政治前途,我也不會叫你有好果子吃!我要讓你們這些幹部提起褲子尋不著腰!”

鄧財莊還不心甘,去找董雙奇去了。

董雙奇媳婦楊倩給他說了從廖英俠那裏一無所獲的情況後,董雙奇的思想負擔越發沉重了。正在這時,鄧財莊上門了。

鄧財莊這回改變了策略。

董雙奇明知鄧財莊的為人,張金柱對鄧財莊啥看法他也心知肚明,對鄧財莊他有些反感,但自己心情不好,沒硬給難堪,讓鄧財莊坐了。

鄧財莊察言觀色了一番,開腔了:“起先是我鼓動你當隊長,鼓動你和我一起寫入黨申請書,爭當入黨積極分子的,現在張金柱把我打入了另冊,沒人和你競爭了,你就等著入了黨請我的客。”

董雙奇一肚子的苦水本身就往外溢,鄧財莊挖了口子,苦水淌流開了,他說:“入屁黨哩,張寬升管組織,看不慣我,我倆吵過一架,加上逼死鄭寬的事,是我給張金柱出的主意,亂子闖大了。”

鄧財莊擺開好為人師的架勢,眼睛瞪得如銅鈴,說:“你吃癡慫藥了?啥時候了,還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

董雙奇說:“你的意思,是……”鄧財莊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搖唇鼓舌,董雙奇先是搖頭,接著不搖頭也不點頭,最後是點頭。

張金柱見董雙奇遲了鄧財莊一步,事情的結果就朝著張金柱意想不到的方向走了。

張金柱把董雙奇叫到大隊部,開門見山地說:“雙奇,我把你叫來,想和你商量一下給鄭寬平反的事,看你有啥想法。”

董雙奇不自然地一笑,說:“你是書記,我想先聽你的想法,你說咋辦我咋來。”

張金柱說:“我想了好幾天,為一張牛皮的事,把鄭寬逼得跳窖死了,主要責任在我……”

董雙奇沒等張金柱把話說完,說:“主要責任在你,找我幹啥?”

張金柱說:“你是生產隊長,再說,我對你的建議缺少冷靜的分析,就……”

董雙奇警覺起來,說:“是不是要把責任推到我的頭上?給人說是我出的主意?”

張金柱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叫我把話說完……”

董雙奇嗆張金柱,說:“你不要說了,我聽明白了,你承擔主要責任,但主意是我出的,你采納了我的主意,也就是說,你這書記在替我這隊長承擔責任!我是逼死鄭寬的始作俑者,是罪魁禍首。對不對?是不是?”

張金柱對董雙奇升子比鬥硬的態度深感意外,也變得激動起來,說:“明明就是你給我說,百分之百是鄭寬監守自盜偷牛皮的。”

董雙奇比張金柱還激動,說:“我說黑你就說黑,我說紅你就說紅,你的腦子叫狗吃了?我叫你吃牛糞,你吃不吃?我叫你殺人,你就殺人?”

張金柱搖搖手,說:“我頭咋突然疼得厲害,惡心,不……不說了。”張金柱的額頭冒虛汗。董雙奇嚇了一跳,問:“不要緊麽?”張金柱說:“不要緊, 你走,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董雙奇出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