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雙奇的態度,對張金柱刺激很大。張金柱感覺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複雜得多,自己駕馭形勢的能力受到了挑戰,心裏有些發虛。他心裏一發虛,有了撂挑子的想法,又一想,撂挑子總得有個說法,又沒有個說法。張金柱愁腸百結,腦子嗡嗡響,躺倒了。
張寬升去找張金柱,張金柱有苦難言,隻說頭疼,想休息幾天。張寬升一籌莫展。給鄭寬平反的事就擱下了。這一擱,擱出了大事。
鄭勝左等右等,見幹部給自己父親平反的事沒個動靜,鄧財莊給鄭勝炮筒裏裝的炸藥開始裂變,“嗵”地就要發射出去了。
天黑了,鄭勝拉亮了電燈,走到父親的遺像前,說:“大,幹部給你戴偷牛皮的帽子,你隻知道委屈跳窖死了,你看你兒子的。他們說給你平反,撂下不管了,我要給他們顏色看看。”鄭勝拿出給父親辦喪事剩下的多半瓶白酒,擰開瓶蓋,伸伸脖子,嘰咕嘰咕喝了個精光,把瓶子摔在天庭沿的青石條上,瓶子“嘣”地碎了。玻璃碎片在燈光下顯得很刺眼。鄭勝走到院子,拿起擱在前門內的一個磚頭,連門都沒有鎖,出了門,趁著夜色,向張金柱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朦朧。快到張金柱家門前了,鄭勝看見兩個人在前麵走著,從背影判斷,一個是張金柱,一個是董雙奇。鄭勝在酒精的作用下,懷著滿腔的仇恨,疾步趕了上去,大聲喊:“張金柱,我日你媽哩!”舉起手裏的磚頭,使盡全身力氣,對著自己認定的張金柱的頭狠狠砸去。挨磚的人應聲倒下。同行的董雙奇扭身一看,大驚失色,喊:“鄭勝,你咋打人哩?”鄭勝折身撒腿就跑。
鄭勝哪裏知道,他誤傷人了,挨磚頭的是張金梁而不是張金柱。也是,張金柱和張金梁長得猶如一個模子倒出來的,白天迎麵動不動都被認錯,何況晚上在朦朧的月光下從背後看呢!張金梁聽說張金柱遇到不順心的事躺下了,去看張金柱,剛出了門,碰見董雙奇,倆人說著話才走幾步,就遭此橫禍!
董雙奇掏出打火機一看,好懸!多虧磚頭隻砸在張金梁臉的左側,臉皮劃破了,左耳上的一片肉不見了,血淋淋,好可怕。張金梁手捂左耳,疼得嘴裏直吸溜,眼淚也流出來了。董雙奇趕緊讓人去叫張寬升,自己和喊來的人把張金梁扶上手扶拖拉機送往公社衛生院。
公社衛生院值夜班的醫生一看陣勢,趕緊消毒,說:“來醫院咋不帶那耳上掉下來的片片?說不定還能對接上。”
董雙奇說:“天黑,人失急了,沒想到在地上找,以後就知道了。”
醫生瞪了董雙奇一眼,說:“知道了還指望再發生這樣的事?不怪你胭脂嶺怪事多得很,人說話都仄楞半坡的。”
董雙奇被醫生嗆得紅了臉,說:“這是話攆話麽,你還較真了?”
醫生給張金梁包紮好耳朵,開了些消炎止痛的藥。他們連夜趕回,進村的時候已是深夜了。董雙奇給張金梁說:“你先回去,我把這事給你金柱哥說一下,你就不去了。張金梁猶豫了一下,跳下手扶拖拉機回家了。
董雙奇去敲張金柱家的門。
張金柱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他剛進入夢鄉,就夢見自己正在大隊部召開全體幹部會,安排完自己去縣裏參加抓階級鬥爭、割“資本主義尾巴”經驗交流會的工作後,大家熱烈鼓掌,歡送他出門時,一個青麵獠牙的怪獸突然出現在門口,身上披著一張牛皮,手持大刀,寒光閃閃,擋住他的去路,問:“書記,你認得我嗎?”
張金柱嚇了一跳,問:“你是誰?”
怪獸說:“我是你逼死的飼養員鄭寬!”
張金柱問:“你要幹啥?”
怪獸把手裏的大刀一晃,說:“我在陰間給你找了一張牛皮送回來,你再不要冤枉其他好人了。”
張金柱說:“我要去縣裏開會,叫其他幹部把牛皮先接住吧。”張金柱轉過身一看,自己身後連一個幹部都不見了,轉過身來,怪獸也不見了。張金柱被噩夢驚醒,頭針紮般的疼,額頭沁汗,剛要坐起,聽見敲門聲。張金柱疑惑:“這時候了,誰敲門有啥事?”他蠻不高興,下了炕,披衣走出房子去開門。
張金柱把門一開,董雙奇站在門外,他用眼瞪著董雙奇,沒有開口。董雙奇努力控製自己的緊張情緒,說:“我估計你睡了,有個緊事,擱不到明,才敲你門。”
張金柱憑自己的判斷,百分之百還是給鄭寬平反的事。他立馬火氣在胸中騰升:“明明是你的主意,你一點責任都不想承擔,沒有把我氣死,你藏不住隔夜的臭屁,這時候了,又要來放?”然後又冷冷地說:“擱不到明硬擱哩,我頭疼,明天再說。”把門關了。
董雙奇又敲門,喊:“書記,趕緊把門開開,確實是大事!”
張金柱走到房子門口了,董雙奇還在敲門,還在喊。張金柱沒好氣地跑出去,把門開開,指著董雙奇說:“你再吼,我就不客氣了!”
董雙奇一看不直說不行了,撲進門,把張金柱拉進房子,說:“真的出大事了!”
張金柱這才當了真,問:“出啥大事了?”
董雙奇說:“金梁叫鄭勝拿磚頭在頭上打了。”
張金柱“啊”了一聲,問:“我得罪了鄭勝,鄭勝為啥打金梁?”
董雙奇說:“我和金梁一同在巷道走著,鄭勝天黑把人沒看清,把金梁當成你打了。”
張金柱又“啊”了一聲,說:“那就打得不會輕。”
董雙奇說:“頭上挨了一磚頭,人被送到醫院,剛才已經……”還沒等董雙奇把話說完,張金柱憑自己的思維判斷,鄭勝肯定下手很重,要拿自己的命抵他父親的命,金梁必定凶多吉少,性命難保。他頭腦裏繃得緊繃繃的神經,終於不堪重負,“嘣”的一聲,斷了。他癱坐在地上,兩眼發直,突然跳起,仰麵哈哈狂笑起來。
董雙奇心生疑惑:“張金柱是不是腦子受刺激,瘋了?”問:“書記,你笑的咋哩?”
張金柱兩手一攤,說:“看你笨的些,金梁被鄭勝拿磚頭打死了,我能不笑?”
董雙奇趕緊說:“不要緊,金梁沒有生命危險,隻是臉被劃破,耳朵受傷”。
張金柱說:“為了安慰我,報喜不報憂,肯定說金梁沒事麽,我估計金梁在天堂裏,把我大、我媽都見了。”
一看張金柱的樣子,董雙奇的心揪起來了,在心裏埋怨起張寬升:“叫人去叫你,這大的工夫還不見來。”
張金柱突然雙手扳著董雙奇的雙肩問:“鄭勝拿磚把張金梁打死了,鄭勝人呢?”
董雙奇說:“跑了!”
張金柱說:“跑了好,跑了好。跑了就沒事了。”
董雙奇一看,張金柱真是瘋了,心裏一陣懼怕。這時,梁明、暢亮跑了進來。
董雙奇問:“張寬升人呢?”
梁明說:“張寬升去他女兒家了,沒有回來。”
梁明和暢亮問董雙奇:“具體是咋回事麽?”
董雙奇看了麵牆角站著嘴裏哼著“階級鬥爭一抓就靈”小調的張金柱,遞了個眼色,走出了房子,梁明和暢亮跟著出來。
董雙奇說了事情經過,三人商量的結果是:一,提防鄭勝再跑回來傷人;二,把張金梁叫過來見張金柱,叫張金柱親眼看張金梁確實沒死,控製其精神刺激;三,連夜派人去張寬升女兒家叫張寬升回來。
張金梁從醫院回來進了門,媳婦劉翠花正焦急得在家轉圈圈,她一看張金梁左邊臉和耳朵用紗布包著,說:“好我的老天爺哩,你回來了,叫我看,不要緊麽。”
張金梁沒事似的,說:“你知道了?”
劉翠花說:“鄰家雷桂香悄悄跑到家裏給我說,鄭勝拿磚頭把金柱哥打了,我跑出去看,聽說挨打的是你不是金柱哥。你沒得罪鄭勝,鄭勝咋會打你?後來又聽說鄭勝天黑認錯人了,把你當金柱哥打了,送到醫院去了,把我嚇死了!”
張金梁說:“沒大事,磚頭撇空了,隻劃破了左臉,左邊耳朵少了一豁子,不影響聽力。給我倒些水,口渴。”
劉翠花一邊倒水,一邊說:“跟他金柱哥沒完,你憑啥給他背過、挨打帶災哩?跟他鄭勝也沒完,把人沒看準就下手哩?混眼子狗!”
張金梁接過水,喝了幾口,歎了口氣,說:“剛跟金柱哥和解了,再起個事不好;再是鄭勝在氣頭上,惹鄭勝也劃不著。”劉翠花抹淚。
突然一陣“嗵嗵嗵”敲門聲。張金梁和劉翠花緊張了。劉翠花說:“誰敲門?是不是鄭勝?”
張金梁沒吭聲,拿了一根棍出去開門,劉翠花揀了掃帚跟著。張金梁開了門一看,是梁明。
梁明說:“趕緊去你金柱哥家,他瘋了。”
張金梁說:“咋突然就瘋了?”
劉翠花也感到驚訝,要開口,被張金梁攔住了。
梁明說:“你去看一下。”
張金梁急急出門,劉翠花也虛掩了門隨去。
張金梁一走進房子,董雙奇說:“書記,你看誰來了?”麵向牆角哼著“階級鬥爭一抓就靈”小調的張金柱轉過身,看看張金梁,說:“金梁麽,我的雙胞胎兄弟麽,我能不認識?剛叫鄭勝拿磚頭砸死,在陰間裏辦完了報到手續,來看我啥時候能跟你去,你以為我不知道?”
張金梁傻了眼,劉翠花傻了眼,梁明、暢亮和董雙奇傻了眼。張金梁含了淚,劉翠花含了淚,梁明、暢亮和董雙奇含了淚。
張金梁上前拉住張金柱的手,顫抖著聲音說:“哥,你突然咋就成這了……?”張金梁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董雙奇說:“聽了鄭勝拿磚頭把你打了,就成這了。”
張金柱又麵向牆角,哼起了“階級鬥爭一抓就靈”的小調,幾乎折騰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胭脂嶺籠罩在恐怖的氣氛中,各種怪誕不經的小道消息口口相傳。有的說張金柱的頭叫飄來的磚頭砸扁了,有的說張金梁的右腿叫人卸了,有的說張金柱和張金梁人不見了。人心惶惶。
張寬升從女兒家被叫了回來。其實是張寬升感覺張金柱的思想不對頭,有鑽牛角尖的跡象,怕出意外,沒有給任何人打招呼,去公社找王書記匯報大隊的情況了,希望領導給張金柱做做工作,鼓足勇氣,渡過難關。張寬升從公社回來,順便路過女兒家看了看,親家硬留他住了一晚。
張寬升在路上聽說張金柱的情況了,盡管有了思想準備,他走進房子,一見張金柱,情況比自己想象的嚴重得多,一夜之間咋成了這個樣子,還是忍不住鼻子一酸,心裏一陣難受。張金柱指著張寬升,惡狠狠地說:“你個老‘右傾’,不抓階級鬥爭,遲早要吃虧。鄭寬跳窖死了,他兒子鄭勝肯定要報仇,這麽簡單的道理你不懂,硬說鄭勝是牛皮鼓聲大、肚子裏是空的,沒有刀槍。你看看,磚頭跟刀槍有啥區別?”張寬升沒有吭聲,走出了房子,看著房頂半天無語。其他人走出房子,也沒有打擾張寬升。突然門外有人亂喊,張寬升給梁明說:“你去看,發生啥事了?”
梁明跑出門一看,吳強過老婆正在門口驚恐地給幾個人說:“我的媽呀,嚇死我了,一大早我去溝裏放羊,走到溝底,把羊拴在一個樹茬上,轉身一看,身後躺著一個人,上身衣服扯爛了,眼珠子翻出來了,半片嘴唇撕裂得快掉下來了。我再一看,像是鄭勝,我連羊都沒來得及拉,就跑回來了。”
吳強過老婆說的沒錯,死了的人就是鄭勝。
當時,鄭勝把磚塊狠狠扔過去之後,一口氣跑出村。此時主導鄭勝大腦的念頭是:“終於把仇報了!”跑著跑著,鄭勝又閃出了一個念頭:“我把張金柱打死了,我還能活嗎?”這個念頭一閃出,他突然站住了,麵對眼前黑幽幽的深溝發愣:“我不如跳溝死了!”剛要躍身跳下,又一個念頭閃出:“這樣死了,遺憾的是沒有轟動效應。我那一磚頭,砸在張金柱的頭上,張金柱肯定一命嗚呼了。殺人是要償命的,槍斃我前,民警肯定要把我押回村子指認現場,到時候我要笑著和鄉親們告別,叫胭脂嶺的鄉親們看看鄭寬的兒子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鄭勝轉眼又閃出一個念頭:“要是把我關起來折磨得死去活來,一時三刻不槍斃,那把罪受到啥時候去呀?”一個念頭接一個念頭,一個念頭否定一個念頭,在腦海裏折騰。他最後打定主意:長疼不如短疼,還不如現在一死了之!鄭勝心一橫,眼一閉,縱身一躍,跳下了深溝。
張寬升沉思了一會兒,說:“看樣子是鄭勝跳溝自殺了。梁明你和暢亮找幾個民兵在溝底挖個坑,把鄭勝的屍體埋了。”
梁明猶豫,沒有挪步。
張寬升說:“你的意思是要不要給公社打個招呼報個案?”
梁明點頭。
張寬升說:“打個招呼報個案多個事。鄭寬跳窖死了,我聽張金柱說,他去公社給王書記匯報,王書記批評他說,你膽咋這小的,抓階級鬥爭還能不死幾個人,不看著埋了,給公社說啥,叫領導去給你埋人呀?以後出了這號事,不要驚慌失措的,不就是一條人命麽?人多得整天計劃生育哩!”
梁明說:“張金柱是正的,你是副的,張金柱能拿住事,你敢拿事?”
張寬升被問得為難了,說:“你說的也對,不過,我也是替張金柱著想,我是怕把鄭勝的事一說,公社一搭手,把鄭寬的事再扯出來,麻煩就大了。”
房子外的談話,被房子裏的張金柱聽見了,張金柱跑了出來,沒有一點瘋的跡象,說:“不用給公社說,在溝底挖個坑,埋了!”大家不知所措。張金柱嗬斥:“梁明、暢亮,你兩個磨蹭啥哩,還不趕快去?”
梁明和暢亮看張寬升,張寬升擺擺手,示意去埋人,梁明和暢亮出去了。張金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手舞足蹈,唱喝擺道地說:“書記一句話,民兵埋個娃,大在前邊跳窖死,娃在後邊跳溝亡。”
張寬升把董雙奇拉到一邊,說:“你先把張金柱看好,就是不給公社說鄭勝跳溝的事,也得去一趟公社,再給領導匯報一下張金柱的事。還有,我看張金柱的腦子一會兒亂,一會兒不亂,抓緊看,興許不咋。武西村有個老中醫治神經病有辦法,我順便去問一下。”
董雙奇點頭。
張寬升給張金梁和劉翠花說:“回去做些飯端過來,勸勸金柱吃些飯。”
張金梁和劉翠花給張金柱弄飯去了。
張寬升去公社見領導,公社辦公室值班的人說,公社所有領導都去縣上開會去了,張寬升給值班的人留了話。第二天,胭脂嶺大隊接到緊急通知,除張金柱外,所有大隊生產隊幹部去公社聽取中央重要文件:粉碎了“四人幫”。
粉碎“四人幫”的大消息和書記瘋了的小消息,在胭脂嶺風傳,人們一時還把兩個消息的內在聯係弄不清楚。
過了一段時間,一個消息從四麵八方向胭脂嶺擴散而來:公社是縣上“四人幫”“極左路線”的重災區,胭脂嶺是公社的重災區,換句話說,胭脂嶺是全縣的重災區。公社王書記因推行“四人幫”的“極左路線”而被貶職,去縣氣象站當站長了,過去當書記管全公社的六萬多人,現在當站長連副業工炊事員在內管九個人。
再過了一段時間,新到任的公社劉書記來到胭脂嶺,親自主持開了一個全隊生產隊幹部會,宣布了一個決定:在張金柱患病期間,由張寬升主持工作,並提出要求,要深入揭批“四人幫”,徹底肅清“四人幫”“極左路線”在胭脂嶺的流毒。
公社劉書記做了夾生飯。他在全大隊幹部會上宣布在張金柱患病期間,由張寬升主持工作前,征求張寬升的意見,張寬升說自己年齡大了,不想弄這事,劉書記說先過渡一下。張寬升也就沒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不過張寬升又提出,張金柱的病是一陣一陣的,最好選一個張金柱沒犯病的時間開會,讓張金柱知道公社的安排;再是張金柱是在崗位上病的,大隊沒有一分錢,公社能不能給點錢,讓張金柱看病。劉書記一聽滿臉的不高興,說:“先說正事。”張寬升心裏很生氣,嘴裏沒說啥。弄不清劉書記是擔心張金柱把他粘住了擇不離手,還是對張金柱有看法,要徹底拋棄張金柱,反正他沒接受張寬升的建議,宣布決定的時候,沒有通知張金柱參加會議,也沒單獨給張金柱打招呼,張金柱壓根兒不知道張寬升已經代替自己當書記了。結果胭脂嶺有了一個瘋子書記,有了一個代理書記。瘋子書記在腦子亂的時候,胡說八道的話,也多和工作有關;腦子不亂的時候,說的話全是工作上的事。這把張寬升難住了:有心不幹,自己是一個幾十年的老黨員,張金柱病了,一時三刻沒有個合適人選,如果上來個不顧眉眼的,大隊的工作亂了,張金柱也慘了;有心幹,又擔心把自己夾在中間,張金柱又是這種情況。張寬升瞀亂了幾天,決定啥話不說,先把攤子撐起。他動員張金梁和劉翠花,把張金柱接回自家住,好照看。找來老中醫給張金柱開了幾副中藥。老中醫說得這種病的人,大多是偏執型性格,好要強,心勁大,要不犯病、少犯病,沒有巧法,就是不受刺激。張寬升聽了直搖頭。
張寬升正主持開幹部會議,學習報紙上批判“四人幫”的社論,張金柱進來了。張金柱一看齊刷刷坐滿了人,第一反應是開會咋不通知我?他勃然大怒,兩手一揮,喊道:“散會!”大家不知咋辦,目光都集中在張寬升的身上。張寬升笑著說:“金柱,公社安排批判‘四人幫’在咱大隊的流毒哩,也不研究決定啥大事,你身體不好,就沒通知你。”張金柱從大隊理論組組長安峰手裏奪過剛念的報紙,揉成蛋蛋,扔在地上,說:“咱認得‘四人幫’是光臉還是麻子?‘四人幫’是到咱大隊來過還是給咱打過一個電話?我全是聽公社王書記的,‘四人幫’的話我一句也沒聽!‘四人幫’的流毒?流毒是個啥樣?指給我看看?再說流毒是咋流進來的?還不是通過公社流進來的?”大家竊竊私語:“這就不像張金柱往常說的話麽。”“張金柱咋說下這嚇人的話?”不知誰冒了一句:“得了精神病的人沒有啥顧忌,才能說出真話。”
張金柱瞪著張寬升問:“還不散會?”
張寬升紅著臉說:“散會!”大家紛紛離去。張金柱突然又跳又喊。大家又一陣竊竊私語:“張金柱真的有病了。”有人惋惜,有人憐憫,有人幸災樂禍。黨西勝的表情讓人琢磨不透,不知是同情還是得意。隻有張寬升心裏最難受:“好端端的一個小夥子,硬叫說不清道不明的政治糟蹋了!真是造孽!”張寬升從內心裏發泄了對公社領導的不滿後,又埋怨起張金柱來:“你也真是的,就是不聽勸,農民麽,不好好種地過日子,搞啥大批判哩,耍嘴皮子能頂飯吃?公社領導是今天走個穿紅的,明天來個穿綠的,話咋方便咋說,咋升官快咋幹,最後把死老鼠給大隊幹部泡到鍋裏,他們一拍屁股調走了,把你撇到幹灘上沒人管!”
惠軍聽說張金柱得病了,說這是張金柱鏟自家自留地的地皮造的孽,是報應。不覺間他轉到了自留地地頭,看著被民兵小分隊鏟得坑坑窪窪的沒種上麥子的空地,滿臉憂傷,嘴裏念叨:“沒種上麥,靠生產隊分的糧食隻能吃半年,嘴吊樹梢呀?”惠軍抬頭一看,隊長黨西勝走了過來。惠軍攔住黨西勝,問:“隊長,你叫民兵小分隊把我家自留地的地皮鏟了,麥沒種上,你說咋辦?”
黨西勝一聽,情緒立馬激動起來,說:“我還想問你哩,我被你打斷三根肋骨,腰至今疼得直不起來咋辦?”
惠軍諷刺黨西勝說:“我聽別人說你拿生產隊的錢看腰了,你心裏還不平順?”
惠軍的話觸動了黨西勝內心深處對張金柱的不滿,把火往張金柱身上引,說:“我說你腦子叫狗吃了?我是隊長,咋能指揮動大隊的民兵小分隊?隻有書記張金柱才有權指揮!”
惠軍說:“我尋你,你給我尋張金柱去。”
黨西勝說:“那你就等著吧,看太陽從西邊出來。”
惠軍說:“我聽說張金柱瘋了,咋尋?”
黨西勝說:“瘋了也是書記,瘋了才好說話。隻要他發個話,我重新給你在咱隊的白菜心地裏劃一畝二分自留地。”
惠軍說:“真的?”
黨西勝說:“沒麻達,趁張金柱瘋了好說話,你趕緊去。”惠軍思思量量走了。
在鏟惠軍自留地地皮的事上,黨西勝在心裏一直窩著火。為阻止惠軍往自留地裏拉糞,惠軍把黨西勝的三根肋骨打斷了,黨西勝認為自己無疑是工傷,就花生產隊百十塊錢看了病,事傳到疾惡如仇的張金柱耳朵裏,張金柱在大會、小會上批評黨西勝公私不分,黨西勝由此對張金柱心存芥蒂。大隊按生產隊的實際土地麵積,分化肥指標時,黨西勝提意見說張金柱偏向北隊,北隊隊長董雙奇就反感黨西勝說這話,說:“你叫社員惠軍把土糞上自留地了,在這兒掙化肥!”
黨西勝說:“惠軍是個老光棍,老倔頭,誰的話也不聽,我拿他沒辦法。”
張金柱批評說:“你怕樹葉落下來把頭砸了!”
黨西勝說:“我的肋骨都叫打斷了,你還說這話?你不怕樹葉落下來把頭砸了,你派民兵小分隊把惠軍家自留地的地皮鏟了,我才服你!”被黨西勝一激,張金柱真的派民兵小分隊把惠軍家自留地的地皮鏟了。惠軍來找黨西勝,黨西勝煽呼惠軍去找張金柱,有為自己出氣和看張金柱熱鬧的用心,惠軍全然不知。
劉翠花把飯做好了,腰裏係著圍裙,把一碟炒青辣子、一碟燒茄子、一盤饃、三碗飯端到桌子上,擺好筷子,給張金梁說:“叫哥吃飯。”張金梁正在鏡子前揭開紗布看臉和耳朵的傷長得咋樣了,轉身去張金柱的房間。
張金梁把房門推開,剛要開口,一看,張金柱正跪在一張毛主席像前麵,雙手握拳,舉至額頭,嘴裏咕咕噥噥,聽不清說啥。張金梁叫道:“哥,你磕做啥的頭,吃飯了。”
張金柱轉身一看,利索地站起,說:“走,吃飯!”
張金柱走到飯桌前,劉翠花拿兩雙筷子給張金柱、張金梁,張金柱自己不接筷子還擋張金梁接筷子,張金梁、劉翠花一臉狐疑。張金柱把張金梁、劉翠花拉的和自己迎麵站著,裝出很嚴肅的樣子,說:“你兩個當觀眾,現在開會,我宣布一項重要決定,撤銷陳黑順和劉翠花一個尿尿一個看見尿尿的流氓案!你兩個同意不同意?至於陳黑順說我的告狀流氓案,撤銷不撤銷就無所謂了。”
張金柱說完,像想起啥事似的,又跑進房子,拿出一個褲帶,遞給劉翠花,說:“這是我抓你和陳黑順‘尿尿流氓案’的證據,你替我還給陳黑順。”
張金梁心酸,湧出眼淚。
劉翠花羞得滿臉通紅,顫抖著嘴唇,喃喃地說:“金柱哥,一個書記咋把你當成這了?”
劉翠花說完,手捂著嘴跑進了房子。張金柱看看手裏的褲帶,又係在了自己腰裏的衣服外邊,正為耷拉的褲帶頭想辦法,惠軍走了進來。
張金梁問:“你來幹啥?”
惠軍指指張金柱,說:“我來找書記。”
張金柱拍拍腰間的褲帶,接話:“找我?啥事?”
惠軍說:“你叫大隊民兵小分隊鏟我家自留地地皮的事。”
張金柱脫口而出:“是不是還想叫鏟?”
惠軍說:“放屁!一回鏟得種不成麥了,還鏟?你給我賠損失!”
張金柱剛要開口,張金梁攔住他,搶著說:“惠軍,你都不看人成啥了,你還上門尋事?”
惠軍反問:“你光知道他人成啥了,也不看我人成啥了?我光剩下沒瘋!我一個光棍老漢,就是往自留地裏拉了六架子車土糞,叫民兵把地皮鏟了?”惠軍眼圈紅了。
張金梁口氣軟了,說:“這事?張寬升是代理書記,你不找張寬升,找我哥,你一點同情心也沒有。”
惠軍反駁說:“你哥叫鏟的,我就是要找他!”
張金梁突然發怒,把惠軍撲倒就打,嘴裏喊著:“我叫你找!我叫你找!”
惠軍無還手之力,躺在地上承受著雨點般的拳頭和重重的腳踢。
張金柱“嘿嘿”笑,說:“還真打哩。”
劉翠花從房子跑出,拉開張金梁,扶起惠軍,瞪了張金柱一眼,說:“能眼看著叫打?”
劉翠花一急,把張金柱當正常人了。
張金柱眼睛一瞪,好像明白了啥似的,大喊:“我是書記,咋還有個代理書記?這不是張寬升奪我的權嗎?我找他去!”張金柱衝出門。
張金梁咬著牙,嗬斥惠軍:“這都是你惹的禍,滾!我要去攆人!”
張金梁剛要出門,姑姑張倩鳳推著自行車進了門,問:“金柱人呢?”張金梁把姑姑拉到一邊,嘴搭在姑姑的耳朵上,姑姑聽著聽著,臉上沒有了表情,眼淚奪眶而出。張金梁朝裏屋喊:“翠花,姑來了,你接住,我去找人。”張金梁跑出門找張金柱了。
劉翠花走出,問:“姑,你來了。”劉翠花把姑姑接進去後又出來。趴在地上的惠軍掙紮了幾下,腿疼得站不起來,劉翠花扶惠軍站起,勸說:“我哥瘋了,金梁心情不好,你先回去。”
惠軍可憐兮兮,一瘸一拐地出了門。
劉翠花看看沒動筷子的飯桌,唉聲歎氣。劉翠花讓姑吃飯,姑搖頭,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
大隊部辦公室裏,張寬升正在和董雙奇說話,張金柱破門而入,張寬升和董雙奇大吃一驚。
張寬升說:“金柱,你不好好休息,跑來弄啥?”張金柱拿起桌子上的一遝材料一摔,手指著張寬升,問:“你奪我的權了?”
張寬升不知咋樣回答。
董雙奇一看時下不對,說:“你兩個有事,我先走了。”
董雙奇轉身要走,張金柱一把抓著董雙奇的衣領,說:“走?我專門找你兩個來了。”
張寬升和董雙奇心照不宣,知道張金柱的病犯了。張寬升一看張金柱的眼睛紅腫,表情癡呆,臉色發青,心裏不是滋味,憐憫之情油然而生。董雙奇覺得那天在跟張金柱說鄭寬平反的事時,自己的態度有些偏激,刺激了張金柱,他後悔聽了鄧財莊的話,企圖一股腦把責任往張金柱身上推,現在張金柱瘋了,他內心不安,愧疚不已。
張寬升和董雙奇不知所措的時候,張金梁進了大隊部辦公室的門,拉著張金柱,說:“趕緊回,飯涼了。”
張金柱說:“咱兩個雖是一母所生的雙胞胎,哥和你最大的區別是,工作第一,吃飯第二,不工作沒法活,不吃飯比屁淡!”
張寬升、董雙奇一臉無奈,張金梁一臉憂愁。
張寬升問張金梁:“老中醫開的藥喝完了沒有?”
張金梁說:“還有三副。”
張寬升說:“完了說聲。”
張金梁把嘴搭在張金柱的耳邊說:“咱姑來了,要見你。”
張金柱問:“是管你的那個姑嗎?”
張金梁說:“咱還能有幾個姑?趕緊回,姑在家等你著哩!”
張金柱說:“姑來了好,我昨晚夢見咱大、咱媽了,給姑捎了個話,快走。”
張金梁拉張金柱走了。
張寬升潸然淚下。
董雙奇也黯然神傷。
張金柱進了門,見了姑姑,眼睛直直地盯著,一句話沒說,跪在了姑姑的麵前,頭像雞啄食一樣磕頭不止。張倩鳳唏噓著,流著淚,拉張金柱起來,想說話,嘴嚅動,話沒出口。張金梁和劉翠花已是淚流滿麵。張金柱突然站起來,抓起牆角的一個爛臉盆和一個棒槌,給姑姑、張金梁、劉翠花說:“跟我來!”張金柱用棒槌“當當當”敲著臉盆,走出門,穿過巷道,向著父母墳地的方向走去,一路走著一路敲著,不時回頭看看姑姑、張金梁、劉翠花跟上了沒有,嘴裏重複著:“開會了,學習了,上墳了,平反了。”三人跟著張金柱走著,哭著。
到了父母的墳前,張金柱咬著牙,瞪著眼,把爛臉盆舉過頭頂,一陣猛敲之後,把臉盆和棒槌一扔,把姑姑、張金梁、劉翠花和自己拉著站成一排,喊著:“一鞠躬,感謝父母恩,生了雙胞胎。”
張金柱說完,姑姑、張金梁、劉翠花哭。
張金柱又喊:“二鞠躬,啥來?咋忘球了。”
張金柱突然親吻墳土,抓一把墳土擱嘴邊舔。張金梁上前去擋,張金柱把手裏的墳土一揚,一個旋風過來,卷墳土而去,他大喊一聲:“大、媽叫我來了。”說完,雙手在空中一揮,跳下一個高墊跑了。
姑姑、張金梁、劉翠花大喊,張金柱連頭也沒回。張金梁去攆,心一急,跳高墊時把腳崴了,立時紅腫,疼得站不起來。姑姑和劉翠花把張金梁扶起,三人喊得聲音嘶啞,嗓子冒煙,眼睜睜看著張金柱在視野中消失。
張金梁跛著腳騎摩托四處尋找張金柱沒見蹤影,張寬升派大隊四個青年分四個方向去貼尋人啟事。折騰了五六天,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姑姑張倩鳳腦子經受不住打擊,回去後一病不起,第九天就去世了。張金梁披麻戴孝給姑姑送終,哭得死去活來,“一七”紙燒過了,張金梁嘴唇上起的泡,還沒有好。
過了一段時間,公社來人,宣布免去張金柱的書記職務,張寬升這個卸任多年的老書記重新出山。
張寬升重新出山,一半出於一個老黨員的責任感,一半出於無奈。這一點張寬升自己心裏明白,社會上的人也看得清楚,包括現任北隊隊長董雙奇和南隊隊長黨西勝。而黨西勝和董雙奇對張寬升重新出山,各有自己的小九九。黨西勝對張金柱有意見,想在張寬升麵前表現兩下,以證明過去是張金柱的不對。而董雙奇並不怯懼對自己有很深成見的張寬升。在董雙奇眼裏,張寬升當書記,是風地裏的燈,說不定啥時候就滅了,根本不把張寬升放在眼裏,但又不想弄得魚死網破,他做好了見機行事的心理準備。一言以蔽之,董雙奇和黨西勝,是一個人品,沒利的事不早起,當隊長有油水可撈,才頭削尖當隊長哩。各種情況表明,張寬升當書記頂多守個攤子,不會有大的作為。這正是董雙奇和黨西勝蠅營狗苟所需要的。
不會有大的作為,但得讓大隊的工作水行磨轉。張寬升在大隊原班人馬驢拽馬絆的情況下,和董雙奇、黨西勝心裏也疙裏疙瘩,關係忽熱忽冷,工作將將就就,把由大隊改製為村和分田到戶那一頁馬馬虎虎揭過去了。分田到戶後,土地把老實巴交的農民捆住了,他們拚命地在土裏刨食,美滋滋地滿足於糧食打得沒地方擱的現狀,再不會餓肚子了。胭脂嶺沉浸在享受新政策帶來大豐收的喜悅裏。
有一個人,在豐收的喜悅裏顯得有些不安分,這個人就是張金梁。
張金梁除過農忙時節在家外,整天跑得不沾家,幾年了,人們弄不清他在外頭幹啥哩。突然有一天晚上,張金梁拿了兩把卷煙,找到張寬升家裏。張寬升以為是張金柱有啥消息了,忙問:“得是你哥有消息了?”
張金梁搖搖頭,說:“沒有。我來找你有另外的事。”
張寬升估摸張金梁說的“另外的事”是啥,說:“不是我說你,你也是用牛皮紙把嘴封住了,該說的話也不說了?董雙奇沒有給我打招呼,就沒有給你金柱哥分地,你也不吭一聲?我是前一向才知道的。”
張金梁說:“我當時問董雙奇了,董雙奇說忘了,等我哥回來了在生產隊留的機動地補劃,機動地全是好地。我分析,董雙奇是因我偷生產隊牛皮的事,借我哥失蹤的事,在分地上報複我哩,我本想把董雙奇打一頓,怕弄得沸沸揚揚,又把伸出的拳頭縮了回來。”
張寬升說:“我知道情況以後,問董雙奇,董雙奇嘴裏支支吾吾。我真沒有想到,董雙奇心這陰的。他知道,我這書記把他咋不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張寬升說:“你找我有啥事?”
張金梁說:“我想在胭脂嶺山前開辦白灰窯哩,行不行?”
張寬升一聽,說:“行是行。不說胭脂嶺山了,胭脂嶺山前滿地的石頭,又沒有人要,咋不行?石頭燒了白灰,還把地騰出來了,是好事。問題是人剛有了吃的,把肚子填飽,手裏沒有錢,一年沒有幾家蓋房的,你開辦白灰窯,燒的白灰賣給誰呀?”
張金梁打開了話匣子:“城裏這幾年經濟也活泛了,蓋樓的多起來了,白灰緊缺的很,有多少能賣多少。我跑了西安幾個地方,瞅了幾家工地,都要白灰哩,而且是灰拉到工地就付錢。”
張寬升深感意外地“哦”了一聲,說:“你咋知道這信息的?”
張金梁笑了笑,說:“地裏的活忙完了,閑在家裏不是個事,心野得想出去轉轉,看做啥生意能掙錢,也出盡了洋相。在城裏租地方開小旅館,剛弄順了,生意不錯,來了一個沒有證明手續的人要住宿,我說沒手續不讓住。來人願意加倍出住宿費,我就讓住了。當晚半夜民警來查房,住宿的人是一個被通緝的強奸殺人犯,叫民警抓去了,也把我的營業執照收了,我把攤子踢踏了。我後來還蹬過三輪,拉人送貨,一天累得腰酸腿疼,掙不下錢,還把一個大肚子婆娘撞了,賠了六百元,又把三輪賣了。”說著他看張寬升在笑自己,便打住了話頭。
張寬升說:“你咋不說了?”
張金梁說:“我看你笑話我哩,我不好意思說了。”
張寬升拍了拍張金梁的肩膀,說:“我不是笑話你,我是佩服你的心眼哩。”
張金梁笑了,說:“你不是笑話我,我給你說實話,我還跑了幾個縣的醫院婦產科收胎盤,拿到城裏賣過。”
張寬升瞪大了眼睛,說:“收賣胎盤?胎盤能做啥?”
坐在一旁的張寬升老婆發話了,說:“你活了大半輩子白活了,把胎盤洗淨,擱在瓦片上烤幹撚麵喝,是大補。”
張寬升右手握拳,在後腰裏砸,深深地吸了兩口氣,變了話題。說:“唉,我想起你金柱哥的事就傷心。當農村幹部就是勞人,過了這一陣,我就去找公社領導,就是把刀子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當這書記了。這爛爛身體,不爭氣了。”張寬升停了片刻,歎了口氣,又說:“這書記的挑子,撂了不是,不撂也不是。”
老婆奚落說:“咦,撂了還了得?地球不轉了咋辦?”
張寬升埋著頭,沒有接話。
張金梁幾次起身要走,被張寬升拉著說:“再坐會兒。”兩個人一直說到深夜。
張金梁這次回來,還發生了一件稀奇事。
幾年來,除過收時種時外,人們很少見到張金梁。現在張金梁回來了,鄉親們免不了問他,失蹤多年的張金柱有消息沒有,再問他跑得不沾家,把劉翠花一個人擱在家裏,在外邊弄啥哩。幾個人正在巷口圍著張金梁說話,張金梁的腰裏突然“啾啾啾”響了起來,幾個人嚇了一跳。張金梁在腰間衣服下的褲帶上取下一個能攥在手裏的黑色盒子,盒子上有一個小屏幕,小屏幕顯示著幾個數字。幾個人稀奇地睜大了眼睛,齊問這是啥東西。張金梁說:“這是傳呼機,這幾個數字是找我的人的電話號碼。”幾個人更加好奇了,拿過傳呼機,一個看了一個看。張金梁把傳呼機的作用是啥,咋使用,說得頭頭是道,聽得幾個人直咂舌頭,問傳呼機貴不貴,張金梁說:“這是西安一個朋友送給我的,不知道貴不貴。”
“張金梁腰裏響哩”的話在村上傳開了。平時和劉翠花鑽得好的幾個姐妹,跑到張金梁家裏來,一進門,就把正準備出門的張金梁圍住,一齊在張金梁的腰裏亂捏,邊捏邊喊叫:“叫我幾個看,你腰裏有啥寶貝哩,還會響?”張金梁把傳呼機取下來,讓幾個姐妹看,又把傳呼機咋用頭頭是道地說了一遍,聽得幾個姐妹直瞪眼睛。張金梁說:“西安工地的一個老板給我發傳呼,問我開辦白灰窯的事,我要走了。”說著就要出門。剛走到門口,又轉過身,給劉翠花說:“翠花,你過來,我給你說個事。”劉翠花走了過去。張金梁深情地看了劉翠花一眼,悄聲說:“可別忘了喝藥。”
劉翠花說:“操你的心。”
幾個姐妹聽見了倆人說的話,知道是張金梁給劉翠花買的治療她的婦科病和遲遲不懷孕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