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嶺是社會上的胭脂嶺,社會有多複雜,胭脂嶺就有多複雜。黨西勝和董雙奇在拉張金梁下水的一仗中,陰謀沒有得逞,倆人不甘心,又在暗裏煽呼說,張金梁把胭脂嶺的寶貝疙瘩石頭,拱手讓給石渣廠開采掙大錢,村民沾不上啥光。石渣廠承諾的企業有了效益後,給村上咋咋咋,給村民咋咋咋,都是水中月,鏡中花,哄瓜慫哩!按現在這社會風氣,興許虧待不了村組幹部,但村民肯定是幹球撣得胯骨響!你想,企業掙錢了說沒掙下,村民能查賬去?想進門,還有門衛哩!到時候你空喜歡,幹瞪眼!
村民都是講現實哩,一聽犯了嘀咕,引起爭論,起了風波。於是有人就說:“黨西勝和董雙奇在石渣廠這個事上,給村民操的是好心。張金梁把石渣廠引進來,聽起來是好事,但隻收了點征地款,就那點錢,能弄啥?如果幹部不廉潔,錢讓幹部打嘴撂牙了,地還不是白讓人家用了?”有人不同意這種說法,說:“黨西勝和董雙奇是啥人品些,說的話還敢聽?”也有人說:“黨西勝和董雙奇人品是不值錢,過去跟在書記張金柱後邊也幹過壞事,但潑婦雞下蛋,你討厭雞連蛋都不吃了?”又有人說:“張金梁引進的企業還沒投產哩,你咋能斷定企業的承諾是忽悠人哩?你媽剛把你生下,有人說你長大了是強奸犯,你信嗎?”
持不同觀點的人說著說著就走了氣門,臉紅脖子粗,最後竟然動手打起來了。這一打,在全村鬧得沸沸揚揚,黨西勝和董雙奇的話受到不少人的推崇,張金梁的做法反倒受不少人的質疑了。接著就發生了誰也不曾料想的事。
廠子建好了,馬上要投產,這就離不開水。按合同約定,由村上給石渣廠協調解決用水問題。張金梁和韓結實商量好,北組有四口水窖,南組有三口水窖,在不影響村民吃水的前提下,北組讓給石渣廠兩口水窖的水,南組讓給石渣廠一口水窖的水,最後根據水窖的蓄水量付錢。
石渣廠把蓄水池修好等著蓄水。張金梁給韓結實說:“你組的貧困戶馬四九買的三輪車一天閑得沒活拉,把給石渣廠拉水的事交給馬四九,拉一回五塊錢的運費,最後統一結算,掙下錢,能給他老婆把精神病看一下。”
韓結實說:“行,我這就去找馬四九,剛好馬四九有一個用汽油桶子改的拉水桶子,一桶子拉六擔水。”
馬四九今年快五十歲了,原本是個火爆脾氣,一副鐵匠的身派,十年前得了甲亢,沒錢看病,硬扛哩沒扛過去,人瘦成了麻杆,風能吹倒,還落了個粗脖、突眼的甲亢典型症狀。加上他老婆得了精神病,把馬四九折騰得不輕,火爆脾氣磨得不見了,成了個沒脾性的人,人稱“耍娃娃”。
馬四九在地裏給羊割草,韓結實趕到地裏,沒說啥事,把馬四九手裏的鐮刀要了,扔了出去。
馬四九問:“韓結實,你扔我的鐮刀幹啥?”
韓結實說:“不要割草了。”
馬四九說:“不割草了,羊吃啥呀?”
韓結實把給石渣廠拉水的事說了,馬四九一聽蠻高興的,回到家裏,趕緊收拾三輪,打掃桶子,安頓好精神病婆娘去拉水了。
馬四九從南組的水窖裏拉水時,被幾個村民擋住,說拉不成。馬四九問為啥?擋的人說:“把水讓石渣廠用了,天不下雨,窖裏沒水了,做飯幹炒呀?”
馬四九掙錢心切,說:“盡操的淡球心,天還能不下雨?”
擋的人說:“天是你爺還是你婆,聽你的話,你說下雨就下雨?民國時期,三年大旱,死了多少人,你沒聽說過?”
馬四九沒想到拉水掙個下苦錢,還有這麽多的事,一氣之下,把三輪開到北組的水窖去拉了。
等馬四九在窖口剛把絞水軲轆架子支好,外號“球咬腿”(遇事不講道理胡攪蠻纏)的村民走了過來,說水拉不成。
馬四九一看球咬腿插手了,心裏就打鼓。因為球咬腿是胭脂嶺有名的怪慫,他真名叫郭仲囤,長了一臉麻子,像是撒了一把灰,因此還有個名字叫“人丹按子”,多年來已經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了,連婆娘女子娃都叫球咬腿,個別人叫人丹按子。
球咬腿原來是公社供銷社的副業工,腦瓜子挺靈活的,長了一張拌不爛的嘴,把黑能說成白,把辣能說成酸,站櫃台賣貨,把瞎好的貨都能賣了。當時計劃生育難搞,超生戶難纏,球咬腿被公社計生突擊隊招去對付那些難纏戶。誰知球咬腿還沒給拌不爛的嘴派上用場,就把兩箱過期的**偷偷拿出去賣錢,使三個大隊的六十多個育齡婦女意外懷孕,亂了碼子,事情敗露後被趕回了生產隊。
生產隊“吃大鍋飯”的時候,牲口不夠用,社員搭班拉犁拉耙,球咬腿的曳繩總是彎的,沒有人願意和球咬腿搭班幹活。分田到戶後,球咬腿買了一輛四輪拖拉機給人拉零活。和別的拉零活的人不同的是,球咬腿的四輪上總是帶著一本算卦看風水的書和一杆土槍,抽空給人算卦、看風水、打野兔,搞多種經營。
有一回球咬腿在地頭用土槍打野兔,老遠看見幾個趕集回來的婆娘鑽進穀子地裏去了,他把土槍對著天空“嗵”的一聲,嚇得幾個正在尿尿的婆娘魂飛魄散,尖叫不已,來不及提褲子,光著屁股跑出穀子地,穀穗把屁股都打紅了。球咬腿笑得前仰後合,細一看,咋有自己的婆娘哩,球咬腿挨了婆娘一頓臭罵。其中一個婆娘被嚇得見了誰家過婚喪喜事、蓋房上梁響鞭炮就尿褲子,害得球咬腿的婆娘給人家回了幾回話。聽說自己的婆娘給別人回話了,球咬腿說:“她尿她的尿,我放我的槍,又沒對著她,憑啥給她回話?”
婆娘說:“明明是你打槍把人家嚇了。”
球咬腿說:“打槍把你咋沒嚇了?隻怪她媽生得她的膽太小,怪我的球事!”
你別看球咬腿掙得不多,卻耍得大。有一次他拉零活掙了點錢,路過一家酒店,他把四輪停在門口,渾身泥土,走到服務台前,“咵”地把四輪車鑰匙往服務台上一擱,說:“把鑰匙保管好,我要用餐。”服務員一看球咬腿的模樣發愣:“就你那個樣子還不是一碗扯麵的事,跑到酒店弄啥來了?”服務員心裏這麽一想,態度就不是很熱情。球咬腿挑一個大圓桌坐下,服務員拿菜單讓他點菜,他把菜單推開,煞有介事地問:“有燕窩沒有?”
服務員說:“沒有。”
球咬腿又說:“那就來份魚翅。”
服務員回答:“沒有。”
球咬腿說:“咋開酒店哩,點了兩樣菜都沒有。”
服務員不好意思地說:“您就點些別的菜吧。”
球咬腿眼睛一眨巴,大言不慚地說:“那就來份湯。”
服務員沒聽明白,笑著問:“是魷魚湯還是海參湯?”
球咬腿說:“麵湯!”
服務員端來一碗麵湯,球咬腿接過大口喝起來,燒得嘴一陣吸溜。服務員覺得好笑,又沒敢笑出聲。球咬腿喝完麵湯,手在嘴上一抹,在服務台取了鑰匙,揚長而去。這個服務員是球咬腿不認識的胭脂嶺的一個女娃,女娃把這事傳到了村上,惹得球咬腿的婆娘對他一頓臭罵,球咬腿說:“想喝麵湯了,不耍大,人家給你麵湯?”球咬腿的這些事,婦孺皆知,當然馬四九也不例外。馬四九揭球咬腿的短說:“你不光有穀子地裏打土槍、大酒店裏喝麵湯的本事,還有胡生事的心眼。你說,窖裏的水為啥拉不成?”
球咬腿說:“收羊奶的都現場付錢哩,你拉窖裏的水,錢呢?這水可是村民冒雨收下的人畜用水,隨便就叫人拉走了?”
馬四九無言以對,來了個甩手,說:“不拉了!”
張金梁知道了這事,先是很窩火,後來又冷靜下來,把韓結實和王臘叫到村委會,說:“給石渣廠的水還得供,但不能激化矛盾,我想了個辦法,韓結實你叫球咬腿拿個本本,坐在窖邊登記,一桶子水收兩塊錢,最後統一交給組裏,你看咋樣?”
韓結實說:“這樣,擋的人再沒啥說了。”
王臘說:“也許是個辦法。”
韓結實突然說:“是這,就先叫馬四九拉飼養室對麵那個水窖的水。”
張金梁和王臘隨口問:“為啥?”
韓結實說:“自從鄭寬跳到那個水窖裏死了後,沒人再去吃那窖裏的水。”
張金梁說:“這樣做恐怕不合適。”
韓結實立馬覺得自己出的主意有些缺德,說:“給石渣廠說一下,這窖裏的水做生產用水不就對了?生活用水拉其他窖裏的。”
張金梁說:“那好。”
韓結實去找球咬腿,說:“拉水付現錢,你給咱坐在窖邊監督記賬收錢咋樣?”
球咬腿說:“有工資沒有?”
韓結實說:“盡個義務行不行?”
球咬腿說:“口噙燈草,說得輕巧,你當組長有工資沒有?”
韓結實說:“你要多錢的工資,咱兩個說定,你趕快去拿個本本到飼養室對麵那個窖邊去,看著馬四九把水拉走。”
球咬腿說:“這工資都好說,我問你另外一個問題。”
韓結實問:“你又有啥事?”
球咬腿把頭一拍說:“你把窖裏的水賣錢了,萬一天旱再收不下水,人畜飲水咋辦?”
韓結實氣得無語,瞪著球咬腿,說:“咋可能麽!”
球咬腿說:“我說的是萬一,你敢打包票啥事沒個萬一?”
韓結實說:“我給你寫個保證,到時候沒水吃了,組裏給你解決。”
球咬腿又摸摸頭,說:“光給我一個人寫保證不行,得給全組人寫。”
韓結實說:“我寫。”
球咬腿接過韓結實寫的紙條,說:“沒個中間人,到時候你不認賬咋辦?”
韓結實舉手要打,說:“人把你叫球咬腿,一點沒叫錯。這都是我當組長操的心,你倒胡黏啥哩?”
球咬腿做鬼臉說:“你敢打我一下,我這球咬腿非把你這組長拉下馬不可。”說完去當收費的監官了。
球咬腿拿個凳子坐在水窖邊,戴一副老花鏡,拿一本泛了黃、卷了邊的八卦書,翻翻看看,“吧嗒吧嗒”抽著旱煙鍋,馬四九拉一回他劃一筆,寫“正”字。他從馬四九手裏接過兩塊錢看了看,問:“馬四九,你哪兒來的錢給我?”
馬四九說:“村長給我的。”
球咬腿說:“我不是和你過不去。”
馬四九一邊接快到窖口的水桶一邊說:“你和國王老子過不去我都不管,我隻掙我拉水的下苦錢。咦,這水咋這渾的,把青泥絞上來了。”馬四九把水桶繩解開,思量著把這青泥渾水往三輪上的桶裏倒不倒。
球咬腿站起一看,說:“哎,想起來了,自從鄭寬跳這窖裏死了以後,再沒收過水麽。”說著走到水窖的水道跟前,手一指,說:“你看水道眼被土堵得實實的,水在球眼裏進去呀。”
馬四九把水桶裏的青泥渾水往窖邊一倒,發現青泥裏有一個東西閃著光,他撿起一看,驚喜地一喊:“銅煙鍋!”
球咬腿走近要過一看,說:“還是個正經東西,水窖裏咋會有煙鍋?”
馬四九要過煙鍋,在衣服上擦,說:“管它咋會有不咋會有,我正準備吸煙哩,就來了個煙鍋,窮人有窮命。”
球咬腿突然說:“馬四九,我想起來了,這煙鍋肯定是鄭寬的,當時打撈鄭寬的時候,下窖的人隻撈上來了玉石煙嘴,說沒見銅煙鍋,還懷疑是打撈的人眯(藏)了。”
馬四九沒有吭聲,把煙鍋裝進衣兜,收拾絞水軲轆、繩索,準備離去。
球咬腿怪笑了一下,說:“馬四九,人說見一麵分一半,你就一個人獨吞?能不能叫我先用一段時間?”
馬四九眉眼一拱,說:“少打歪主意!”
球咬腿說:“馬四九,你家窮得跟慫一樣,你的甲亢病還沒好,人瘦得皮包骨頭,還準備吸啥煙哩?我給你多記兩回,你就從空裏多掙十塊錢,你權當十塊錢把煙鍋賣給我了,你和我都不吃虧。”
馬四九說:“我日子過不前去,指望十塊錢能咋?家窮吸不起好煙了吸差煙麽。再說,興許吸煙還治了我的甲亢病。”
球咬腿瞪了馬四九一眼,說:“人把我叫球咬腿哩,我看你也是個球咬腿!”
馬四九把銅煙鍋拿回家,在灶膛裏掏了一把灰擦磨後,煙鍋閃閃發亮,馬四九翻過來翻過去欣賞。精神病婆娘走了過來,從馬四九手裏奪過煙鍋,摔在地上,說:“沒錢給我看病,有錢買煙鍋?”
馬四九把撿煙鍋的經過說了,婆娘一聽,嘴裏不停地念叨:“鄭寬,鄭寬。”
趁馬四九沒在家,婆娘找出煙鍋,把一根指頭粗細的樹枝安在煙鍋上做煙鍋杆,穿了一身馬四九給三輪裝卸東西時穿的髒衣服,戴了一個草帽,走出家門。煙鍋杆上吊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裏裝一把揉碎了的幹樹葉。精神病婆娘把樹枝的一頭塞在嘴裏,“吧嗒吧嗒”吸著,流著口水,邊吸邊做男人走路的姿勢,打閃弓腰,嘴裏喊著:“鄭寬來了,鄭寬來了!”引來村民圍觀,碎娃追趕。婆娘突然轉過身,把煙鍋在空中一晃,說:“真正是鄭寬的煙鍋,我男人馬四九才從鄭寬跳的窖裏絞水絞上來的,誰哄你誰是地上爬的四條腿!”又引來一片哄笑聲。
馬四九迎麵走了過來,一看村民聚堆看熱鬧,就知道肯定是看自己的瘋子婆娘,又氣又恨又無奈,他走到跟前,奪過煙鍋,喊道:“你咋尋得著來?”
婆娘說:“我就是鄭寬,我尋不著我的煙鍋,不成怪事了?你藏到老鼠窟窿裏我都能尋著!”
婆娘一鬧和,再叫球咬腿一說嘩,全村人都知道馬四九給石渣廠拉水,在窖裏絞上來一個鄭寬的銅煙鍋,值不少錢呢。有人就努嘴說:“這馬四九,鄭寬的陰魂在煙鍋上附著哩,沾個煙鍋的便宜,把陰魂引進家,婆娘的精神病啥時候能好呀?”
韓結實要結馬四九拉水的賬了,他多了個心眼,先去問馬四九拉了多少回,就知道了是多少桶水,這樣去給球咬腿要錢,跟球咬腿不會多說話。然而韓結實想錯了。
球咬腿沒得手銅煙鍋,氣恨不過,已經想好了報複馬四九的計策。
韓結實走進門,故意咳嗽了一聲,球咬腿從裏屋走了出來。還沒等韓結實開口,球咬腿先發製人,說:“我代表村民監督拉水,一天多少工資?”韓結實說:“我當時要跟你說清,你說這工資好說,滿共十天,你一天想要多錢?”
球咬腿說:“你當組長哩,你應當知道我靠啥掙錢養家糊口哩。”
韓結實本想說:“你靠算卦騙人誰不知道?還有拿土槍打個野兔,野兔也不是天天能打到。”又覺得越說事越多,影響正事,遂改口說:“說工資,不扯遠。”
球咬腿說:“我給你要工資,有個根據。我算一卦,沒有四五十塊錢請不動我!十天耽擱我算多卦?野餐現在很吃香,你知道一隻野兔賣多錢?”
韓結實說:“你這是燒紅的碌碡不敢挨,馬四九滿共才拉了六十桶子水,你就來個獅子大開口,把賣水錢全部給你還不夠你的工資!”
球咬腿說:“我記的賬咋是五十桶子。”韓結實說:“你倆記的數咋差這麽多?”
球咬腿說:“我不知道,你問馬四九去,看他是不是多報了,想多拿錢哩?”
韓結實走了,撇了一句:“拉個爛慫水,惹出這麽多事!”
球咬腿得意地笑了。
韓結實徑直去馬四九家,黑著臉問:“馬四九,你十天到底拉了多少桶子水?”
馬四九說:“六十桶子麽!”
韓結實說:“那球咬腿咋說是五十桶子?是不是你想多報數多領工錢?這四隻眼的事誰能說清?”
馬四九臉憋得通紅,思量韓結實話的意思,說:“我如果拉了五十桶子報成六十桶子,拉一回五塊錢的運費,多報十桶子,我就能從空裏多掙五十塊錢?那我瓜實了,沒把六十桶子報成七十桶子,多領一百塊錢?”
韓結實沒聽明白馬四九的氣話,大為震怒,說:“村長看你家可憐,照顧你給石渣廠拉個水,你心重得吃石頭了,把五十桶子報成六十桶子了還嫌不夠,還後悔沒報成七十桶子!真是既可憐又可憎!”
馬四九從房子拿出石渣廠給的出門證,摔在韓結實的麵前,說:“你看,是不是我多報了?看是說不清的四隻眼的事?”
韓結實撿起出門證一數,六十張!韓結實感覺讓球咬腿戲耍了,疾步出門,直奔球咬腿家。
馬四九朝著韓結實的背影大聲喊:“人窮了燒開水都粘鍋哩,沒搗鬼你都說搗鬼哩,眼窩叫雞屎糊了?我看你這組長也是糨子官!”
韓結實聽了心裏不是滋味。
球咬腿還沉浸在報複馬四九的竊喜中,韓結實進來了。
韓結實手裏提了一根木棍,進門邊掄邊喊:“我把你這球咬腿!看我不卸了你的腿!”
球咬腿一看,一邊躲避一邊說:“你咋發這大的火,掄開棍了?”
韓結實掄了幾下,沒打著,把棍一扔,把出門證摔在地上,說:“睜開你的狗眼看,拉了多少桶子?”
球咬腿撿起一數,說:“六十張?我咋沒想到,拉個爛慫水,石渣廠還發個出門證。”
球咬腿的奸詐勁全無,從房子裏拿出錢和記賬的本本,遞給韓結實,說:“這是拉了六十桶子的一百二十塊錢的水錢,一分不少交給你。工資我也不要了。今後就是你把水窖的水全給石渣廠,我也不紮長嘴了,我去找他董雙奇,算我的賬呀。”
球咬腿還確實和董雙奇之間有一個沒了結的賬。
球咬腿這次借拉水鬧著要經他的手收錢,雖是臨時起意,和組長鬧騰的想法卻是由來已久,隻因找不下借口。在董雙奇當生產隊隊長的時候,飼養室把牛皮丟了,董雙奇找到球咬腿說:“你能不能給咱算一卦,誰把牛皮偷了?”
球咬腿問:“給多少卦錢?”
董雙奇說:“你是生產隊的社員,算個卦還要錢,覺悟太低了,何況卦準不準?”
球咬腿故作神秘地說:“這卦早都算好了,那卦就瞎到我的肚子裏了。”
董雙奇破案心切,給球咬腿下話,說:“生產隊沒錢,記五個全日工分(男勞力全日工是十分工),這卦你算不算?”
球咬腿說:“記十個全日工分,這卦我算!”
董雙奇說:“行,你就算吧!”
球咬腿故弄玄虛一陣後,隻說了兩個字:“內賊!”
董雙奇聽了覺得太抽象,問:“內賊指的是飼養員還是社員?”
球咬腿說:“這你就不懂了,算卦隻能算個方向,如果能算出來是誰偷的,還要公安局幹啥?”
董雙奇搖搖頭走了。
鄭寬蒙冤跳窖死了,張金柱和董雙奇一杆子人統一口徑說他是背賊名跳窖的。董雙奇反打個正著,見了球咬腿說:“你這卦算得真準,還就是內賊。”
不料球咬腿搖搖頭,沒接董雙奇的話,淡淡地說:“別忘了給我記十個全日工分。”
董雙奇納悶:“球咬腿搖頭是啥意思?”
過了一段時間,朱成和張金梁合謀偷牛皮的事明了,球咬腿找董雙奇說:“董雙奇,你這下知道內賊是指誰了?啥時候給我記工分?”
董雙奇說:“你還有臉問,全招你卦的禍了!”
球咬腿說:“卦算得再好,招不住聽卦的人是二百五!工分的事,少不了!”
後來董雙奇組長越當越背,直至下台,都實行分田到戶了,工分還沒記。球咬腿不停地找董雙奇要工分,董雙奇煽呼球咬腿說:“我給韓結實交組長的手續時,給他說了,他答應適當時候給你補償一下。”
球咬腿咋等也沒動靜,就動起了歪腦筋,想借給石渣廠拉水的事要回自己的算卦費。不料出了個因銅煙鍋報複馬四九的事,把討要算卦費的事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