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梁心裏清楚,盡管在自己還沒有當村長的時候,他出錢給北南兩個隊各打了一口水窖,但拉窖裏的水,畢竟是應急之策。在讓馬四九給石渣廠用三輪拉水的同時,他還派青年村民朱滿倉去武西、田家、繞河三個鄰村聯係水源。經過幾天的篩選比較,和田家村機井承包人田囤初步達成了意向,即每噸水高於本村用水價格的百分之五十,用多少水給多少水;若每噸水高於本村用水價格的百分之二十五,幹旱灌溉季節不保證用水量。

朱滿倉回來,給張金梁把情況說了。張金梁覺得水價有些高,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武西和繞河村的水價雖然稍低一點,但路遠,路況還不好,他就和石渣廠的楊廠長通氣。楊廠長說:“隻要村長盡了力,就隨行就市吧,按每噸水高於本村用水價格的百分之五十,用多少水給多少水的方案定。”張金梁說如果不馬上簽訂供水合同,最好先交五千元的定金,人就放心了。楊廠長說最近忙於設備調試,抽不出時間簽合同,再說還沒到用水高峰,有村上送的窖水可以支撐一段時間,就先給了五千元定金。

張金梁派朱滿倉把定金給田囤送去。田囤接過錢,說:“我姑家就在胭脂嶺,事沒問題,啥時候用水都行。”

朱滿倉隨口問:“你姑是誰?在哪個組?”

田囤說:“在南組,我姑死了多年了,惠軍是我姑父。”

朱滿倉“嗯”了一聲,說:“我年齡小,但對你姑有印象。”

田囤說:“我姑命苦,早早死了,連個娃也沒有,哎,我姑父也上了黃連樹,把苦吃盡了。”

田囤同情地點頭,說:“你姑父一個人過日子,年齡也大了,就是可憐。”

過了二十多天,石渣廠設備調試結束,要正式投入生產,根據需水量購買了專門拉水的水罐車,派廠裏拉水司機小劉和朱滿倉一起去田家村與田囤簽訂合同,準備開始拉水。

朱滿倉和小劉在機井房見到了田囤,田囤正在請技術人員檢修水泵。朱滿倉問:“啥時候能修好?”田囤帶理不待理地說:“最快十天,最慢半個月。”

朱滿倉一聽傻了眼,說:“咋咥下這活?石渣廠馬上就要投產了,每天要用兩噸多水,三天都等不及,還別說十天半個月了。”

田囤沒有接朱滿倉的話,從房裏拿出一個紙包,遞給朱滿倉。

朱滿倉接住紙包問:“這是啥?”

田囤說:“給我的五千元定金,這水我不賣給你胭脂嶺了。”

朱滿倉和小劉瞪大了眼睛。朱滿倉臉急紅了,說:“水價都是按你說的來的,你也把定金收了,你咋說變就變了?”

田囤說:“你說啥也沒用,反正我不賣給你胭脂嶺水了,你趕緊另尋水源,別耽擱了事。”

朱滿倉急不擇言,說:“你說話咋跟三眼槍打靶哩,沒個準頭,不講信用!”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僵住了,小劉拉開了朱滿倉,朱滿倉把更難聽的話沒說出口。朱滿倉給小劉說:“這咋給村長交代?誤了石渣廠的生產咋辦?”

小劉拉朱滿倉離開機井房,說:“咱倆找田家村的村長協調一下,看行不行。”兩人去見了村長,村長說:“機井由田囤承包了五年,承包期內的經營權歸田囤,村上不好幹涉。田囤這小夥平時跟人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麽,這回是咋了?”朱滿倉和小劉沒了主意。

朱滿倉帶著愁帽子回到村裏,在村委會沒找到張金梁,去家裏找,劉翠花挺著大肚子正在掃院子,見他倆找村長,沒好氣地說:“死到外頭了,三天沒回家。前兩天給我說,石渣廠要投產了,得幫幾天忙,不是在石渣廠幫忙,還能死到哪裏去。”說著左手叉腰,很痛苦的樣子,又說:“叫給我擔一擔水都沒時間。”

朱滿倉轉身要走,隨口問了一句:“嫂子,要不要我給你擔水?”

劉翠花沒有推辭,手裏的掃帚一指,說:“桶、水擔在廚房。”

朱滿倉進廚房,挑起水擔去擔水。

水窖在村外的碾麥場邊,五個人在排隊。一個中年婦女在軲轆上絞水,和排隊的一個中年男子浪言浪語地打諢開玩笑,中年男子在中年婦女的腰裏捏了一把,中年婦女腰一彎,手一鬆,軲轆把瘋狂地轉了起來,到窖口的一桶水“唰”地掉了下去。等著絞水的人都很不高興,嘴裏嘟囔:“人忙得跟啥一樣,你兩個在絞水軲轆上諞閑傳哩。”朱滿倉更是急得不行,想說兩句,最後忍了忍,沒有張開口。終於輪到自己了,他把桶擱在窖口,由於心裏有事,忘了捏拴桶的捏環,一腳把桶給踢到窖裏去了,他猛地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朱滿倉後邊排隊的人說:“滿倉,你咋不捏捏環拴桶?”

朱滿倉苦笑,說:“一打岔給忘了,我急著用水,我先用你一個桶,馬上給你送來。”

和朱滿倉說話的人把桶遞了過去。

朱滿倉擔水進門,劉翠花掃完地給地上灑水,眼一睄,說:“滿倉,你把桶和別人弄岔了。”

朱滿倉剛想如實相告,又改變了主意,說:“我一急,把別人的桶擔走了,一會兒去換。”

劉翠花看朱滿倉擔水不在行的樣子,說:“小心,別滑倒。”

朱滿倉說:“沒事。”

話音剛落,他腳下一滑,摔了一跤,兩個桶裏的水“嘩”地全倒在了地上,水亂流,流到了劉翠花的腳下。劉翠花一急,抬腳躲避,摔了個屁股蹲,“哎呦”一聲倒在了天庭的青石沿上。

朱滿倉慌了,趕緊爬起來扶劉翠花。

劉翠花手捂著肚子,說:“肚子疼得厲害,動不了。”

朱滿倉一看,鮮血從褲管流出,“啊”了一聲,說:“嫂子,這可咋辦?”

劉翠花臉色蒼白,頭冒虛汗,不停地呻吟著。

朱滿倉說:“嫂子,我去喊人。”

劉翠花點頭。

朱滿倉快步跑出,跟剛要進門的王臘撞了個滿懷。

王臘問:“滿倉,你這是咋啦?”

朱滿倉說:“趕緊,翠花嫂子摔了一跤,流血了。”

王臘問:“金梁沒在?”

朱滿倉說:“沒在。”

兩人急急進門。王臘一看,不明就裏地說:“眼看就要生了,還叫翠花擔水哩,村長把金梁當傻了。”

朱滿倉說:“是我擔的水摔了一跤,水倒了,把嫂子滑倒了。”

王臘又說朱滿倉:“你就太大意了,闖這大的禍,還不趕緊找村長。”

朱滿倉擦了一把頭上的汗,說:“嫂子說村長在石渣廠,我這就去找。”

劉翠花說:“把車子騎上,快些。”

朱滿倉推著自行車急乎乎出了門。

王臘扶劉翠花,說:“慢慢起來,睡在炕上。”

劉翠花被王臘扶進了房子。

王臘皺眉搖頭。

張金梁正和楊廠長在石渣廠新修的蓄水池邊說著比畫著,朱滿倉騎著自行車進來了,離老遠就喊:“村長,趕緊回家,嫂子出事了。”

張金梁問:“出啥事了?”

朱滿倉把事一說,楊廠長說:“走,我開車送人去醫院。朱滿倉你不騎車子了,跟我倆一起坐車走。”

三人回到家裏,和王臘一起把劉翠花送到鎮醫院。醫生是個熟人,前多年張金梁的左耳被鄭勝用磚打傷,就是他給張金梁看的耳朵。醫生檢查完搖搖頭,說:“聽不到胎心,孩子沒了,必須馬上做引產手術,再拖延,大人會有生命危險。”

一星期後,劉翠花出院回家。她整天以淚洗麵,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精神恍惚,把一個枕頭抱在懷裏不丟。王臘勸劉翠花說:“盡管娃沒成,也快生了,跟坐一回月子一樣,虛人把眼睛哭壞了,可是一輩子的事。”

劉翠花說:“我知道。”悲不由己,說完又哭又擦眼淚,兩隻眼睛紅腫紅腫的。

張金梁的心情也很糟糕,引產的孩子是個男娃,他傷心不已,給醫生說,如果劉翠花問,就說是女娃。醫生應允。醫生把張金梁叫到一邊,悄聲說:“你媳婦以後不能生娃了。”

醫生的話猶如晴天霹靂,幾乎把張金梁擊倒,他隻覺眼前亂冒金星,搖搖晃晃,醫生一把拉住他,等他緩過神來了,把劉翠花為啥不能再生的原因說給他。張金梁聽了,眼淚唰唰唰,求醫生不要給劉翠花說實情,怕她經受不起這打擊,醫生同情地點點頭。

回到家裏,張金梁心如刀絞,表麵卻裝得若無其事,結果招來劉翠花一頓罵,說:“我都這樣了,你跟沒啥事一樣?”

張金梁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過一段時間再生麽。”

劉翠花底氣明顯不足,說:“我都多大年齡了,好不容易懷個娃,又沒了,這一耽擱,不知道要等到牛年馬年才能生。再說,不是想生就能生的。”

張金梁裝著不以為然地說:“看你說的,你男人本事大得很,想叫你生你不生都不由你,說不定還生個雙胞胎哩。”

劉翠花說:“雙胞胎有啥好?看你弟兄兩個,一個沒把一個吃了!我才不指望生雙胞胎哩!”

張金梁苦笑。但看勉強哄過了劉翠花,也沒有計較她的奚落,自己卻跑到村外沒人的地方,抱頭痛哭!哭心中的傷痛,哭心中的委屈,哭完了,他心裏感覺輕鬆些。

安頓好家裏的事後,張金梁趕緊處理給石渣廠聯係水源的事。本應是朱滿倉主動找張金梁說這事,好幾天了,不見朱滿倉露麵,張金梁就去找朱滿倉。

朱滿倉是朱成和三嬸的兒子。朱滿倉對手腳不幹淨的父母非常反感,同學常拿他是賊的兒子羞辱他,他和父母大鬧一場,說:“再不改賊性就不認父母了。”朱滿倉初中沒上完就外出打工,打了幾年工也沒掙下錢,但開了眼界,立誌要在農村大幹一番事業,加上父母也把賊帽子卸了,再不擔心遭受別人的白眼,就回胭脂嶺了。

誰知朱成和三嬸一聽兒子回村的想法,暴跳如雷,堅決反對。朱成說:“有本事的人,想過好日子的人,誰不往外跑?我和你媽辛辛苦苦,連賊也做了,就剩下沒吃屎喝尿,為的就是你能把農皮脫了,有出息,你倒好,非得回這窮得把人能困死的胭脂嶺!”

朱滿倉說:“人各有誌,農村也可以幹出名堂……”

朱成聽不下去了,抓起屁股下坐的小木凳,朝著朱滿倉撇了過去。朱滿倉一閃,凳子砸在地上,四裂。三嬸緊忙攔擋。朱成罵道:“幹出你媽的**,幹出名堂!你也沒看,就這胭脂嶺,張金柱當書記當瘋了,落了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下場。張金梁還沒當村長,就叫鄭勝一磚打得耳朵少了一豁子。他當村長前多有錢的,一個村長當得窮成啥了?他圖啥我不知道,你回來圖個啥?能成個啥神?”

朱滿倉不反駁也不吭聲。

朱成接著說:“你看這胭脂嶺不大,可是個水淺王八多的地方,前多年跟張金柱幹事的一幫子活寶,哪個有出息了?”

朱滿倉受不了數落,紅著臉往出走,撇了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

朱成和三嬸無計可施。

朱滿倉寫了一份入黨申請書去找張寬升,張寬升笑了笑說:“如今像你這樣渴望入黨,想在農村幹一番事業的年輕人少見,我堅決支持,你再去見一下張金梁,把入黨申請書交給他。”

朱滿倉說:“張金梁是村長但不是黨員,更不是書記,管入黨的事?”

張寬升說:“張金梁現在不是黨員是事實,但像張金梁這樣的幹部,隻要申請入黨,黨組織肯定會接收他,這是遲早的事。我已經給鎮領導推薦盡快把張金梁的入黨問題解決了,把我書記的班接了,也動員他寫個入黨申請書。是這,你把入黨申請書拿去見他,讓他知道一下這事,權當排個隊。張金梁一當書記,你入黨的進程就能快些。”

朱滿倉就去找張金梁。

見了張金梁,朱滿倉把張寬升說的一席話說給他聽,張金梁想說:“我連個黨員都不是,咋能接你的入黨申請書?”轉眼又一想,這是張寬升在巧妙地提醒自己考慮入黨的事,也是一片好意,就說:“行,你就把入黨申請書擱在我這兒,你就先當我的助手,也是個鍛煉,過幾天給你定個工資。”

朱滿倉高興地說:“好,我就聽你的指揮。”

朱成和三嬸見兒子整天跟在張金梁後邊轉生了一肚子氣。

張金梁來找朱滿倉,在門口碰見了要去地裏的朱成和三嬸,就笑著問:“你兩個上地去呀?”

朱成把扛在肩上的農具扔在地上,說:“我兒子叫你弄得鬼迷心竅了,睡在炕上不吃不喝,我老兩口不上地,有球辦法?”

張金梁說:“滿倉都是二十幾歲的人了,有自己的腦子麽!”

朱成說:“腦子叫狗吃了!”

躺在炕上的朱滿倉聽見外邊的說話聲,走了出來,說:“大、媽,這事怪不上村長。村長,進。”

朱成撿起地上的農具,和三嬸上地去了。

朱滿倉和張金梁進了門,張金梁坐了。朱滿倉給張金梁倒了一杯水,自己洗完臉,坐在他對麵,愧疚地說:“我沒臉見你。聯係好的水源,田囤突然反悔了,誤了大事。我替嫂子擔了一擔水,闖了那麽大的禍,害得你沒了孩子。”

張金梁說:“這事咋能一味地怪你呢?田囤反悔肯定有原因,叫別的人去聯係,同樣會出這事,不能簡單的責怪你。你給你嫂子擔水出的事,明明就是個意外。意外的事誰能估計得來?能估計來不成神仙了?”

張金梁的話說得朱滿倉如釋重負,他紅著眼圈說:“村長,我欣賞你的精神,想跟你學習,在農村幹一番事業哩,誰知出師不利,出了這麽多事,實在不好意思。”

張金梁拍拍朱滿倉的肩膀,笑著說:“沒事,我跌的跤,碰的釘子,走的彎路,流的眼淚,受的委屈,多了,你這算個啥麽?走,跟我去石渣廠,水的事緊火了。”

兩個人出了門,剛走到村口,老遠看見一堆人圍在一起諞閑傳,他們無意間聽到石渣廠怎麽怎麽了。張金梁給朱滿倉遞了個眼色,兩個人閃在一棵大樹後側耳傾聽。

惠軍高喉嚨大嗓地說:“我叫它石渣廠投不了產就投不了產!你們信不信?”

有村民說:“惠軍,你吹牛皮哩,在生產隊的時候,大隊民兵小分隊要鏟你自留地裏的地皮,你磕頭作揖的都沒擋住,人家石渣廠投產,你個招不住一鍁拍的蔫蔫老漢,憑啥說不讓石渣廠投產,石渣廠就投不了產?”

惠軍手一揚,說:“騎驢看戲本,走著瞧!”

有村民看見了張金梁,給惠軍說:“村長來了,你別喊叫了,小心招禍。”

惠軍轉頭看見了村長,轉過頭去,說:“我就叫村長聽哩,張金柱當書記,我給自留地拉了六架子車土糞,他叫民兵小分隊把地皮鏟了,張金梁當村長,我沒有幹丟底的事,他把我看個兩眼半,我惠軍還是惠軍。”說完,背著手而去。

村民不明惠軍突然口出狂言的原因,隻圖看個熱鬧,嘻嘻發笑而已。張金梁立馬明白了,田家村田囤反悔的根子在惠軍身上,他給朱滿倉說:“先不去石渣廠了,回村委會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