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見到冷全帶回的尋人啟事和懸賞公告以後,心情非常緊張,好像聽到了磚廠這個人間地獄的喪鍾。

趙鐵和冷全都是一路子貨,嘴上老吊著“如今這社會拿刀子的人有肉吃”,出入黑道,不走正路,一肚子壞水,過去遇事生整,後來學會了偽裝自己。趙鐵強買強賣,在方圓幾十裏都惡名遠揚。他看上誰家的羊了,給你出個低價你不賣,當天晚上就有蒙麵人翻牆入室搶劫。村民丟了羊,挨個肚子疼,不敢吭聲。

趙鐵給外地一個商家代銷三輪、四輪拖拉機配件。廠家人收貨款來了,趙鐵以招待的名義,把收貨款的人拿酒灌醉,搶走了三萬元的貨款。收貨款的人酒醒後苦苦哀求,說不退三萬了退兩萬也行,家裏窮得給媳婦看病都沒錢,拿啥給廠裏還?趙鐵三角眼一瞪,說:“你把錢丟了,賴我?我是開銀行的?”還把收貨款的人打了個半死。

趙鐵後來看農村蓋平房和樓房的人多了,辦磚廠來錢快,手裏沒有本錢,便糾集一夥黑道上的地痞流氓去一家磚廠騷擾。磚廠老板不勝其擾,磚廠就被趙鐵強買到手了。在趙鐵糾集的地痞流氓中就有蒙子。

在慶功宴上喝得爛醉的蒙子,把趙鐵拉到一邊,炫耀說:“趙哥,你弄錢這兩下兄弟佩服,你耍人還得向兄弟學習。”

趙鐵也喝高了,說:“我耍人不行,說要買磚廠隻出半價就把磚廠買到手了,還沒見兄弟幹啥贏人事,就在我麵前掄大話哩!”

蒙子說:“凡是兄弟看上的漂亮女娃,沒有弄不到手的。”

趙鐵說:“就說最近牛值錢得很,都叫你吹死了。”

蒙子流著口水嘿嘿一笑,說:“我不說出來,你不會相信兄弟的厲害。前一向,坪子村的於茶花,就是兄弟嚐鮮了。中學生,十七歲,黃花閨女,鮮嫩得能擰出水來,夠刺激!可惜失手把女娃捏死了,弄不成第二回了。”

趙鐵倒吸了一口冷氣:“我的媽呀,我壞還隻壞到掠奪財富上,你蒙子竟然殺人了,成了殺人犯!”

蒙子瞪著發紅的眼問:“你看兄弟厲害不厲害?”

趙鐵說:“厲害,厲害!哥佩服你。你能給哥說具體些,叫哥聽了過過癮?”

蒙子說:“這事幹起來痛快,說起來夯口,你實在想聽,兄弟就給你說。”

蒙子的嘴往趙鐵的耳朵前一湊,不知羞恥地把罪該萬死的惡行當英雄事跡說給了趙鐵。

趙鐵聽完,說:“哥問你,你還不趕緊跑得遠遠的,等著民警來抓你?”蒙子得意地說:“哥,這你就不懂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按民警的推斷,作案的人嚇得早都跑得沒影了,誰知兄弟還在這兒喝酒哩!”

趙鐵看服務員端菜過來了,給蒙子搖搖手,示意不要說了,他把蒙子拉回酒桌,和其他人繼續杯來盞去。

酒勁過去了,蒙子忐忑不安地問趙鐵:“趙哥,我酒後是不是給你說啥了?”

趙鐵哈哈一笑,說:“該說的和不該說的都說了。”

蛇鑽的窟窿蛇知道,狗撒的尿狗明白。蒙子一陣緊張,後悔酒後失言,把自己強奸殺人的惡行把柄遞到了別人手裏。事一反把,小命難保。

趙鐵說:“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會給任何人說。”

蒙子稍鬆一口氣。

趙鐵接著遞了一句,說:“當然了,你把我的事,也得當你的事。”

蒙子說:“那……那還用說。”

就這樣,趙鐵壓著蒙子奸殺於茶花的蔓,靠心計把蒙子收歸於自己的麾下,成了自己非法掠奪財富的幫凶和打手。每當蒙子不聽話的時候,趙鐵策略地敲打一下,蒙子就夾緊了尾巴。

現在讓趙鐵瞀亂的是:“公安局懸賞捉拿凶手,蒙子還能逍遙法外多時?一旦蒙子落網了,自己難逃窩藏凶手的罪名。再把非法雇傭、奴役殘疾苦工榨取財富的賬一塊算,自己不就完蛋了?弄不好還要吃牢飯!何況自己還有一屁股不光彩的事……這可咋辦?”趙鐵想了一天一夜,終於想了一個辦法。

趙鐵把蒙子叫來,笑著拍了拍蒙子的肩膀,說:“你最近把廠子管得很好,產量上去了,質量提高了,也平安無事。你繼續把廠子管著,叫我騰出手來收些磚的預付款,去采購設備,新上一條生產線,年終好多給你發獎金。”

趙鐵說著看了蒙子一眼,蒙子有心事的樣子,沒把他說的話聽進去。趙鐵接著說:“另外我想花些錢,去派出所活動一下關係,咱以後有個啥事好照應。”

趙鐵的這一句話,才說到蒙子的心裏去了,蒙子憂愁的臉立馬生動了,說:“行,行,廠子的事有我哩,派出所的事……”趙鐵接住蒙子的話,拍拍衣兜,說:“放你的二十四條心,派出所的事還不就是花些錢的事!”

趙鐵已經靠欺騙過日子,蒙子卻對趙鐵言聽計從。

趙鐵說:“我明天把用戶的磚預付款一收,後天就動身去買設備。”趙鐵沒說去啥地方買,蒙子也沒問。趙鐵要蒙子當代理廠長,全權處理廠裏的所有事情,日夜堅守崗位,不離開廠子一步,蒙子說沒麻達,請放心。蒙子說灶上油和菜快完了,趙鐵給了他二百元,讓他去買。趙鐵還說欠的工資和運費(蒙子克扣的已交給趙鐵)等買設備回來統一發放,蒙子一聽高興地說:“你把廠子的事安排得這麽周到的,你就放心地走吧。”

趙鐵把煙幕彈放出去後,開始實施自己金蟬脫殼的攜款逃跑計劃。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趙鐵的舉動還是露了餡。一個是降低磚價。磚緊俏得跟啥一樣,趙鐵突然以低於平時價格的三分之一現款收預付款,說為買新設備籌錢。蓋房的人拾了個便宜,但覺得怪怪的,交了錢心裏不踏實。一個是催冷全還賬。趙鐵找到冷全,說:“籌設備款哩,你原來看病借我的一萬五千元靠工資抵了兩千六百元,廠子買新設備呀,錢倒不開,想辦法把剩的錢給我還了。”冷全說:“不是說好讓我和英珠打工還賬,咋要現錢了?哪來的一萬多元?”

趙鐵說:“我給村裏信用站的人說好了,你找個擔保貸款。”

廖英珠說:“我和信用站那人的媳婦為澆地吵過架,不看他男人的狗臉。”便去娘家借了一萬元還了。還差兩千四百元,他們以為趙鐵不會要了,誰知趙鐵說:“把你家的小麥磨成麵抵了尾欠。”冷全一氣之下就把家裏的八蛇皮袋子小麥磨成麵拉到磚廠抵了賬。冷全兩口子犯疑惑,趙鐵咋突然變得這絕情的,是不是打啥瞎主意了?

還有一個是拖延付蒙子克扣的工資和送磚運費。趙鐵前麵破口大罵蒙子克扣工資和運費,嚇得蒙子把克扣的錢交給了他,他卻不急著發了,說等買新設備回來了再發。買設備把錢花了,拿狗屁發呀?再就是廖英珠去給趙鐵送飯,見門開著就沒吭聲進去了。趙鐵正撕扯廠子的賬本,一見廖英珠進來了,把正撕扯的賬本藏在身後,說:“進來也不打個招呼?飯先擱在桌子上。”廖英珠回去給冷全說了,冷全把看到的和聽到的綜合起來一分析,預感磚廠要出事,心裏惶惶不安,但又奈何不得,隻能等待事情的發生。

村民把磚的預付款讓趙鐵上門收走了,私下尋送磚的三輪司機,看啥時候給自己送磚。司機說:“你交錢哩也不去磚廠看一下,有狗屁哩有磚哩,我咋看趙鐵像踢踏攤子的樣子,說不定人都跑得沒影影了,你的錢成打狗的肉包子了。”司機的話,把交預付款的人說得掉進了冰窖裏,渾身冰涼。消息一個傳一個,村民們說自己貪圖便宜上趙鐵的當了,要去磚廠看個究竟。

被蒙在鼓裏的蒙子,把趙鐵讓自己當代理廠長的話當令箭,狗臉一變,手持木棍,惡狼一樣的眼睛緊緊盯著幹活的苦工。蒙子抬頭一看,張金柱正在用腳踢生磚摞子,急步走了過去,凶狠地喊:“金柱、存錄,你兩個乖乖把掀倒的生磚摞子摞好,不摞,這木棍不長眼!”說著就掄起木棍要打。

張金柱來了個不鳥蒙子,不為所動。

存錄說:“是金柱掀倒的,叫我摞?”

蒙子問張金柱:“你摞不摞?”

張金柱說:“這生磚不聽話,我教訓它哩!”說著抬腳蹬了另外一個生磚摞子,生磚嘩啦啦倒了。蒙子掄起木棍向張金柱身上打去,說:“你這幾天搗蛋,代理廠長讓你有好果子吃!”

張金柱不吃這一套,猛撲上去,奪過木棍,正要打蒙子,蒙子一腳踢在他的交襠裏,他“哎呦”一聲,兩手捂著交襠,臉色蒼白,口吐白沫,轉了幾個圈圈跌倒在地上,甚是淒慘。

蒙子撿起木棍,指著嚇得渾身發抖的存錄說:“摞不摞?不摞,就是這下場!”

存錄趕緊摞好倒了的生磚。

正在這時候,八九個交了預付款的村民來到磚廠找趙鐵。村民進廠一看不見磚,問廠長咋了,蒙子說:“我是代理廠長,有啥事問我。”

村民說:“廠長說廠子有十幾萬磚,收了預付款,咋不見磚?”

蒙子指指冒煙的磚窯,說:“磚還在它媽的肚子裏,正燒哩。”

村民說:“我們要見廠長。”

蒙子不屑一顧地說:“耍了個大。”

村民一看蒙子手裏的木棍和地上躺的人,說:“你咋把人打成這了?”

蒙子說:“回去在家等磚,雞不要在鵝群裏說話,這裏的閑事少管。”

村民十分詫異,交頭接耳。有人走到張金柱跟前,彎腰搖張金柱,張金柱沒有反應。他們說:“你把人打得重了。”

蒙子說:“少操淡心,滾遠些。”

提水路過的廖英珠看見了,叫來了冷全,冷全剛走到張金柱跟前,一輛警車停在磚廠門前,從車上下來兩個民警問看門的:“蒙子在不在?”

看門的說:“在。”

民警走了進去。

蒙子看見兩個民警向自己走來,扔掉手裏的木棍,心裏咚咚打鼓。

民警問:“你就是蒙子?”

蒙子點頭。

民警說:“有個強奸殺人的案子需要你配合我們調查。”

蒙子一聽,兩腿發抖,嘴裏結結巴巴地說:“趙鐵廠長買……買新設備去了,叫……叫我當代理廠長哩,我走了,廠……廠子咋辦?啥強奸殺……殺人案子,跟我有啥關係?”

民警說:“有關係沒關係,你去了就知道了。趙鐵涉嫌詐騙,昨天攜款外逃時被在車站守候的民警抓獲,已經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實。趙鐵為了立功贖罪,還供出了坪子村十七歲女中學生於茶花被強奸殺害一案的重要線索,牽扯到你。”

蒙子“啊”了一聲,失神了,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民警嗬斥:“站起來!”

蒙子站不穩。

“哢嚓”冰冷的手銬戴在了蒙子的手上。來看磚的村民驚呼,苦工們停住手裏的活,圍攏過來看究竟。

民警問:“地上躺的人是咋回事?”

冷全說:“苦工,蒙子打得昏過去了。”

兩個民警走到一邊,低聲說了一陣話。民警用眼睛掃了一下在場的人,問:“都有誰是廠裏的人?”

冷全和廖英珠還有十來個苦工齊說:“我們都是。”

民警一看,十幾個苦工麵黃肌瘦,蓬頭垢麵,衣衫襤褸,隻有冷全和廖英珠是個渾全人,便給冷全和廖英珠說:“你兩個趕緊把這人拉到醫院去看。”

冷全和廖英珠同聲說:“行,就是沒有錢。”

一個民警從身上掏出八百元,給冷全,說:“趕緊找個三輪去看病。”

一個村民說:“冷全,你等一下,我去開我的三輪。”

冷全“嗯”了一下,和廖英珠扶起躺在地上的張金柱,給他擦嘴裏流出的白沫。

民警問村民:“你們有啥事?”

村民齊說:“趙鐵收了磚的預付款,沒磚。”

民警說:“趙鐵外逃時身上帶的錢已被控製,等案結了,磚的預付款一分不少地還給大家。誰能幫個忙,照顧一下廠子,馬上會來兩個民警把雇傭的苦工登記一下,還要妥善安置。”

苦工們齊喊:“工資!工資!”

民警說:“請大家放心,我們已經掌握了,趙鐵的磚廠是個黑磚廠,啥手續都沒有,涉嫌非法經營、非法雇傭和奴役苦工,有政府撐腰,磚廠欠你們的血汗錢少不了一分一文!”

苦工們鼓掌之後,齊刷刷跪在地上,搗蒜式地磕頭,有的人放聲大哭。民警的眼圈紅了,擺手讓苦工們起來。

民警給自告奮勇照顧廠子的村民說:“你把他們招呼到一塊休息,我兩個回到派出所,馬上就來兩個民警處理這兒的事。”然後又跟苦工說:“大家跟他去。”

苦工們走了。

送張金柱去醫院的三輪車來了,幾個人把張金柱抬上三輪車,冷全和廖英珠坐在三輪車上出了門。

兩個民警帶著耷拉著頭的蒙子出門上了警車。

整個磚廠立馬癱瘓,隻有磚窯冒著的嫋嫋青煙在空中繚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