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梁接到派出所的電話,民警說找他有重要事情,他估摸是村上發生了啥事,趕緊去了派出所。到了派出所,當民警告訴他失蹤多年的雙胞胎哥哥張金柱有了下落時,張金梁大哭起來。其情之悲,令人動容,幾個民警也跟著落淚了。
哭過之後,張金梁問哥哥現在人在哪裏,具體是啥情況?民警告訴張金梁,張金柱從一個黑磚廠被解救出來,正在一百裏路以外的醫院接受治療。
張金梁“啊”了一聲,說:“黑磚廠?這幾年一直在黑磚廠當苦工?我想先見一下我哥,不知道他變成啥樣子了……”張金梁哭得說不下去了。
民警說:“當地警方說你哥患有精神分裂症,醫生說現在可以見,但見得注意方法,怕他一激動再受了刺激,前麵治療效果就打折扣了。”
張金梁擦著淚說:“我知道,我想盡快見到他。也許是心靈感應,昨晚我還夢見了他,他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拿一個碗沿街討飯吃,我看見了喊他的名字,他轉過身看了我一眼,說我和你不是雙胞胎,我不認識你……哎,我先後把近萬份尋人啟事貼出去了,也沒個音信,我以為他不在人世了。這一百裏路以外的地方不是很遠麽,咋就幾年了都沒個消息?”
民警說:“黑磚廠的老板有意封鎖信息麽,還用說。鑒於張金柱出走前在村上的特殊情況,我們已和鎮上領導溝通了意見,要把張金柱的後續治療和回村後的情況處理好。暫時保密,等你把村上的事安頓好了,和民警一同去接張金柱回來。”
張金梁出了派出所的門,積壓在胸中對哥哥的憐憫之情猶如波濤洶湧的江河,打開了閘門,**。他哭呀哭,邊哭邊說:“哥哥呀哥哥,我就說麽,樹葉再飄也有個落腳的地方,你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連個樹葉也不如了?這幾年來,你都咋過來的?你的病犯了就神誌不清,吃啥了?穿啥了?睡啥了?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白眼?挨了多少打?……”一路上哭泣不止,怕熟人看見,但他咋也控住不住自己的感情,路人見狀紛紛側目。
張金梁先來到父母的墳上,跪在墳前,說:“大、媽,你兒子張金柱還活在人間,我過幾天就陪他來看你們二老。”之後他又來到姑姑墳前長跪不起,如泣如訴。從墳上回來的路上,張金梁尋思,哥哥的事暫時不讓別人知道,等自己親眼見了哥哥再說。
回到家裏,他那一對紅腫的眼睛引起了劉翠花的注意,劉翠花問:“你哭了?”
張金梁“嗯”了一聲。
劉翠花問:“哭著咋哩?”
張金梁說:“心裏難受,忍不住就想哭。”
劉翠花還想再問,張了張嘴,把話咽到了肚子裏,心想是不是自己小產的事,張金梁為殤了的娃難過?也沒好再說啥。
張金梁沒好意思打擾病重的張寬升,把韓結實、王臘和朱滿倉叫到一塊開了個短會,本意是安排一下工作,就立即動身和民警去見張金柱,不料把短會開成了長會,還引出了煩心事。
大家一坐下,就問起了悼詞的事。張金梁說:“反正給我這大活人貼悼詞,肯定是背後有事,糟蹋我。不過,我覺得也沒啥,我不相信悼詞能把我咒死。我把悼詞不當一回事,貼悼詞的人也就沒招了,大家也不要往心裏去。”
王臘搶過話頭說:“咋能不往心裏去?見過多少糟蹋人的,沒見過這樣糟蹋人的。我回家聽我那沒腦子的男人張山說了,他還給你買了一個花圈,你當麵把花圈燒了。你知道不知道,給活人燒花圈是給閻王爺傷臉,嫌閻王爺不叫自己,對你和張山都不好!”說著從身上掏出三十塊錢塞到張金梁手裏,說:“這是你給張山的買花圈的錢!”
張金梁不接錢,問:“我的事,咋對張山不好了?”
王臘把埋怨寫在了臉上,把錢扔給張金梁,說:“一個花圈麽,用腳踏爛不行,扔到地裏不行,非得燒了?張山給你送的花圈,你要燒也不等張山走了再燒,你為啥要當張山的麵燒?多傷臉的事!張山那年出了車禍,我去問過活神,活神說張山的命不好,上了閻王爺的催命簿,再幹對神不敬的事,閻王爺就把張山叫去了。我有個癱子老漢總比守寡強麽!你等著,我和張山對他黨西勝有好看的哩!不是他煽呼,張山會給活人買花圈?”
本來沒事的事,叫王臘這一說,張金梁心裏瞀亂了。他瞪著眼看韓結實,韓結實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嘴,說:“知道,知道,我不亂說。”
韓結實人品沒麻達,就是嘴不牢,啥事叫他知道了,全村人遲早都會知道。張金梁封韓結實的嘴隻能封沒喝酒的嘴,喝了酒,肚子裏的核桃棗咵啦啦倒得一個不剩。
張金梁順便通報了一下石渣廠投產的事。
韓結實說:“村民反應很強烈,說你給大夥承諾石渣廠優先安排困難戶,咋讓董雙奇和黨西勝把拉水的常年活承包了?董雙奇和黨西勝在村上是啥影響?盡管沒弄成,但反應不好。”
王臘接著說:“再是答應撕計生榜的李虎妮,讓她男人楊建民去石渣廠上班,給歪人辦事,讓愛哭的娃把糖吃了!”
張金梁一時語塞,覺得有些尷尬。張金梁說:“今天我就不多說了,我出去有點緊事,過幾天回來給大家解釋。”
韓結實沒眼色地說:“還有個事,村民問打水窖補助水泥和沙子的事是不是哄人的?”
張金梁說:“鎮上領導答應給每個水窖補助十袋水泥,村上統一拉沙子,咋能是哄人哩?”
說到水窖,順便就說到了村民打水窖的進度。南組進度快,登記願意打水窖的共三十四戶,打好窖筒子隻等用水泥裹泥的二十四戶,水窖打了一半的七戶,缺勞力沒動彈的三戶。北組進度慢,登記願意打水窖的二十六戶,隻有十戶把窖筒子打好了,隻等用水泥裹泥,四戶兒女外出打工沒人打,十二戶打了半拉子不打了。
張金梁問:“為啥打了半拉子不打了?”
韓結實說:“球咬腿煽呼說村長把窖裏的水便宜送給石渣廠了,叫村民下憨苦打水窖哩,村民把自家的水窖打好了,組裏的水窖就成石渣廠的了。村民聽信了球咬腿的話,把正打的水窖撂下了。”
張金梁皺起了眉頭,說了半句話:“這球咬腿……”
韓結實說:“問題是村民聽球咬腿的話,說明咱幹部沒把事弄好。”
張金梁說:“你說得對,韓結實、王臘你兩個先給村民做做工作,沒動手打的水窖就不說了,打了半拉子的抓緊打,最後由村上統一組織幾個技術人員免費裹泥水窖,把好事辦好。至於村民的議論和疑惑,都很正常,等我回來好好解決。滿倉,我給楊廠長說了,你這幾天多去石渣廠,看有啥事需要幫忙。”朱滿倉“嗯”了一聲。
張金梁剛要說散會,韓結實又說:“有村民議論,你叫廖英俠把工資拿上出去跟別人做生意去了,說這工資也是村民的血汗錢。”說完看了張金梁一眼。
張金梁說:“廖英俠請假也沒說多長時間,我看當時村裏沒有啥事就答應了,現在這村民眼窩就尖得很。”
張金梁壓著性子把會開完後,直奔派出所。
張金梁坐在去醫院的警車上,無心和兩個民警說話,一路上思緒連篇,流淚不止,心裏怪怨警車跑得太慢。
到了醫院門口,車還沒停穩,張金梁就哭著跳下車,跑進醫院大門,被醫院保安攔住,問他找誰,張金梁說找張金柱。保安說,這是神經病患者,沒有醫生的批準,不能隨便見。張金梁不耐煩地說,約好的才來看的,指指走到自己跟前的兩個民警,說不信你問。民警點頭,保安說那也不行,必須先見醫生。
保安把他們三人領到醫生辦公室,醫生詳細介紹了張金柱來醫院治療的前後經過。聽說張金柱恢複得很好,張金梁心裏輕鬆了許多。
醫生說:“你們三個人見了張金柱,不能哭。”
兩個民警說:“能行,不哭。”
張金梁哭了,說:“幾年不見了,見了麵能不哭?我咋能控製住自己的感情?”說著“嗚嗚嗚”哭得很傷心。
醫生說:“張金柱的精神分裂症和別的病人不一樣,就是對外界的刺激特別敏感,在治療期間,他所在的黑磚廠曾派了一個叫廖英珠的人當陪護,廖英珠是個雙胞胎,她的妹妹叫廖英俠。”
聽到這裏,張金梁瞪大了眼睛,不自覺地說:“咋又來個廖英俠?還是雙胞胎?”
醫生說:“就是雙胞胎。廖英俠來醫院和姐姐廖英珠大鬧一場,說廖英珠和張金柱的關係破壞了她姐的家庭,罵她姐不要臉,廖英珠羞愧難當,跑出醫院,被路上的汽車上碰死了。民警來處理了廖英珠的後事,安排張金柱由醫院護理了。說這事的意思是告訴你們,張金柱在外邊可能經曆了比較複雜的感情經曆,不要觸動他內心的傷痛。已經發生過一個人命案件了,對張金柱精神刺激很大,病情反彈,他再經受不起打擊,如果再不注意,就毀了他了。”
張金梁和兩個民警聽得有些驚恐。
醫生說:“外界對張金柱的反應要適應他的承受能力,對病的恢複有好處。病治好了,隻要不受大的刺激,一般不會發作,萬一發作了,也是間接性的。當然管護不好,是另外一回事了。”
張金梁聽了哭個不停,兩個民警的眼圈也紅了。醫生竟也抽泣起來,對張金梁說:“我們已經知道你和張金柱是雙胞胎,你哥哥遭受那麽大的災難,你難受,我們也難受,你把你窩在心中的恓惶哭完了,再笑著去見你哥哥,這是為他好。”
張金梁點點頭,蹲在地上,放聲哭,哭聲像針錐一樣,紮得人心碎。
兩個民警要勸張金梁,醫生搖搖手,說:“哭出來比埋在心裏好。”
張金梁哭了好大一會兒,擦幹眼淚,不好意思地說:“看我這人沒誌氣,跟碎娃一樣,管不住自己。這下好了,我心裏不憋得慌了,我保證笑著見我哥。”
醫生說:“把見了麵不哭的問題解決了,我再給你三個說,見了麵說啥的問題。”張金梁和兩個民警點頭。
醫生對張金梁說:“你說,‘哥,終於把你找到了!醫生說你的病恢複得好得很,等療程完了,就接你回家’。再多餘的話不要說,他說啥話,你應付住就行了。等病好了,你弟兄兩個說話的機會多的是。”
張金梁擦淚點頭。
醫生對兩個民警說:“你兩個隻說‘當地公安機關把迫害你們十幾個苦工的黑磚廠的老板拘留了,拿黑磚廠的錢給你看病哩,要把你的病看得好好的,再送你回去,你啥心都不用操’。他再說啥話,接住話就對了。你看我這醫生,竟然在民警麵前指手畫腳,但這是為了病人好,不要見怪。”
兩個民警齊說:“你這是對病人負責,我們理解。”
醫生歎了一口氣,說:“得了精神病的人可憐,給精神病人治病的醫生也可憐。”說著,脖子一歪,又說:“你們看,這是張金柱剛來時犯病了抓破留下的疤。”張金梁伸手摸摸醫生脖子上的疤,眼淚汪汪,拉著醫生的手,跪在了地上,剛要說抱歉的話,醫生忙拉起他,說:“我說這話的目的是想告訴你,你哥得了這病,把他接回去以後你要做好受委屈的思想準備,許多道理都跟他講不成了,要用情來管他。”張金梁不住地點頭,頻頻擦淚。
由於有了醫生的悉心指導和安排,見麵的事比較順利。
病房內,張金柱躺在**,一手拿著藥,一手端著水準備喝藥,看見醫生領著張金梁走了進來,張金柱兩隻眼睛癡癡地瞪著,眨巴眨巴眼,淚水流出來了,喃喃地說:“金……金梁?你……你是金梁?”說著一手丟了藥,一手丟了水杯,伸開雙臂。
張金梁早已淚流滿麵,叫了聲“哥!”撲上前去,把張金柱緊緊抱在懷裏,失聲痛哭。
醫生紅著眼睛,在身後拉張金梁的衣角,提醒他。張金梁努力控製自己的情緒,用手摸摸張金柱的臉,渾身上下打量著他,淚水咋也控製不住,一個勁地往下掉。醫生再次抻抻張金梁的衣角,張金梁泣不成聲地分三次才把醫生交代的話說完。
醫生趁機說:“張金柱,民警也來看你了。”在門外等候的兩個民警笑著走進來。民警說完醫生叮嚀的話後,說:“祝你早日康複。”醫生懸在半空的心落了地,說:“再有一個月,療程就完了,可以接張金柱回家。”張金梁給張金柱說:“哥,你安心治病,到時候我來接你回家。”
張金柱兩眼含著淚,與張金梁惜別依依。
習慣於用冰冷的銬子說話的兩個民警,今天多了一次人生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