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梁把張金柱接回家以後,不管是村民們的同情惋惜也罷,社會上的打擊諷刺也罷,張金柱都挺過來了。張金梁說服劉翠花,讓張金柱住在了自己家裏。從此以後,張金梁始終有一個思想負擔,日夜擔驚受怕——怕張金柱受到啥刺激再犯了病。

開始幾個月裏,一日三餐、換洗衣服,劉翠花對張金柱照顧得還挺周到的。時間長了,她有些不耐煩了,加上張金柱過去對劉翠花造成的傷害還殘留在她腦海深處,時不時地浮現在眼前,事就出來了。

全家三口人吃完飯,張金柱進房子睡覺去了,劉翠花邊收拾碗筷邊給張金梁說:“我明天想去西安看病,得五六天才能回來。”

張金梁說:“過一段時間再去,我工作忙,金柱哥還要吃飯。”

劉翠花聲大了,說:“還再過一段時間?不趕緊把我的病看好,咱啥時候要娃呀?金柱哥吃飯,可以自己學著做嘛。”

張金梁說:“你聲小些,別讓金柱哥聽見。”

劉翠花說:“聽見了又怕啥?又不是七十、八十老得不得動彈。”

張金梁瞪了劉翠花一眼。

劉翠花說:“你瞪啥眼哩,我把你大養老送終了,我還要把你哥管一輩子?”

精神病人心思多,張金柱剛躺在**,聽見劉翠花和張金梁說的話,坐了起來,對著房子頂發了一會兒癡,下床從牆上的釘子上取下鑰匙向外走去。

張金梁問:“哥你幹啥去?”

張金柱沒吭聲,徑直出了門,向父親住過的老房子的方向走去。

張金梁跟了去。

張金柱開門進去了,張金梁剛要進門,張金柱就把門關了,張金梁的頭碰在了門上,額頭上立馬起了一個包。張金梁敲門,張金柱不應聲。他猛然間想起了那天醫生說的自己要準備受委屈、張金柱不能受刺激的話,唉聲歎氣:“瞎了,自己日夜擔心的事,避免不了要發生了。”

老房子自從父親去世以後,很長時間了沒有人進來過。張金柱一進院子,看到用磚鋪的地麵經過風刮雨淋,磚縫裏長出了綠茸茸的細小雜草。推開腰門,一股陰森森的潮濕氣迎麵撲來。天庭上一個炕席大小的蜘蛛網上,粘滿了幹死了的蟲子、蒼蠅和枯葉。開腰門帶來的風,把蜘蛛網扇得微微抖動。勤快的蜘蛛吐出的絲線一直拉到了兩個房子門上,一隻受驚的蜘蛛在網上亂竄。天庭的空間成了蜘蛛的世界。張金柱抬腳走進腰門,地上厚厚的一層落塵出現了腳印,淒涼感爬上他心頭。張金柱走到父親住過的房子門前,用手撥了一下蜘蛛線,整個蜘蛛網塌落下來。走進房子,他拿起蒙了灰的父親生前的照片,用手把灰塵輕輕抹去,他似乎感受到了照片上留有父親生前的體溫。憂傷的臉對憂傷的臉,悲情的眼對悲情的眼,無語的人對無語的人。他把照片貼在胸前,嘴唇顫抖,肝腸寸斷,淚人兒一般。過了好大一會工夫,他把照片放回原處,尋找掃帚和抹布準備打掃衛生。張金柱對自己說:“我要自己管自己,不想看劉翠花的臉色,吃她的下眼食了。”

張金柱從張金梁家搬出去的事,很快就讓黨西勝和董雙奇知道了。

自從黨西勝和董雙奇拉攏張金梁插手石渣廠、承包給石渣廠拉水的事弄失敗以後,兩個人商議合夥在村上辦一個磚廠。正忙活期間,聽說張金柱回來了,去不去看張金柱,他兩個犯了難:不去看,怕人家說自己不夠交情,畢竟共事多年;去看,又不想進張金梁家的門。這下可好,張金柱從張金梁家搬了出來,去看他沒妨礙了。當晚,黨西勝和董雙奇就去看張金柱了。

三個人坐在髒兮兮、亂麻咕咚的房子裏,尷尬得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別扭不由地爬上三個人的臉。黨西勝和董雙奇一看張金柱的狀況,勸他養好身體是大事。一句言不由衷地勸說,讓張金柱在曾經的手下幹將麵前淚花閃閃,唏噓不止。張金柱的感情明顯脆弱了。黨西勝和董雙奇擔心說的話太多,使張金柱受到刺激,便帶著傷感匆匆離去。

黨西勝和董雙奇把磚廠建在村南黨西勝的自留地裏,自以為在自家自留地裏取土誰也幹涉不上,加上辦廠子別有用心,給張金梁連個招呼也沒打。鎮土管所的人發現後找到張金梁,問磚廠辦取土手續了沒有,張金梁說不知道。土管所的人批評張金梁失職,說你村的人辦磚廠哩,你官不大僚不小,不聞不問,違法占地你也不管。張金梁有苦難言,不方便把實情說出,白白挨了一頭子批評。土管所的人去找黨西勝和董雙奇,說沒辦手續、沒交土地資源占用費不能開工。黨西勝和董雙奇一聽,立馬斷定是張金梁從中作梗。兩個人暗裏給張金梁較勁,想著對付張金梁的辦法。

村委會門口的牆上,貼出了一個公告。村民們圍攏過來看。公告是石渣廠貼的,內容是:“各位父老鄉親們,大家好!承蒙大家的支持和幫助,石渣廠馬上就要投產了。企業有了效益後,一定會辦些好事、實事,回報鄉親們的支持。企業也要盡量安排本村的勞力,把專業技術生產以外的活讓村民幹。另外,為了加強企業和村上的溝通,特聘請張金梁村長為廠裏的顧問,大家對企業有啥建議和要求,可以直接給廠裏談,也可通過村長反映。特此公告。石渣廠。”

黨西勝和董雙奇看了公告的當晚,對付張金梁的辦法有了。他兩個去了張金柱家,帶了兩個女娃,給張金柱說:“這是咱新辦的磚廠招的工人,一個叫小雲,一個叫小翠,還沒開工,來幫你把家裏的衛生打掃一下。”沒等張金柱說話,小雲和小翠有眼色地拿起掃帚,端起臉盆幹了起來。張金柱嘴裏囁嚅,想問為啥要這樣做。黨西勝把張金柱的手一拍,說:“你啥話都不要說了,你過去是我兩個的領導,我兩個現在關照你是應該的。”

張金柱心裏仍有疑惑,一副想說話又把話沒想好的樣子。

黨西勝給董雙奇遞了一個眼色,說:“你把咱兩個創業的事給老書記匯報一下。”

董雙奇說:“我兩個新辦的磚廠投資十多萬元,近二十個工人,一個磚機,四個立窯,日產機磚五千多塊,年收入大概就是十萬元左右。”

張金柱哪裏能想到,黨西勝和董雙奇辦磚廠包括來找他,都是閻王爺的太太有孕——懷的是鬼胎,他說:“那你兩個把錢掙美了,我隻能當個窮光蛋。”

張金柱的這一句話,讓黨西勝和董雙奇竊喜。黨西勝說:“光我兩個掙錢算啥本事?我兩個想請你給磚廠當顧問,付工資也行,分紅也行,咱一塊掙錢,你看咋樣?”

張金柱說:“你看我這樣子,整天頭疼,人發困,弄不成啥,吃閑飯。劉翠花都嫌,把我攆出來了,咋能給磚廠當顧問?”

黨西勝說:“你在磚廠呆過多年,對生產磚有經驗……”自覺失口,他忙改口說:“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每天到磚廠轉轉就行。”

張金柱笑了,說:“還有這好的事?”

董雙奇說:“你沒聽過時來運轉這句話?碰個瞎事,也碰個好事麽。”

黨西勝從身上掏出一千元塞在張金柱手裏,說:“從今天起你就算上班了。”張金柱竟然看也不看,接過錢裝進了衣兜。

黨西勝和董雙奇明顯感覺到,一場大劫難之後,張金柱徹底變了,變得不再疾惡如仇,不再敏感多疑,不再爭氣好強了,他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反應敏捷、說話利索、做事偏執、潔身自好的張金柱了。這正是他倆所需要的。和尚沒吃上牛肉,在鼓上報仇的機會來了。

石渣廠公告貼出的第二天,公告欄的旁邊就貼出了紙張顏色、大小一樣的公告。村民們圍攏過來看。公告是黨西勝董雙奇的磚廠貼的,內容是:“各位父老鄉親,咱村第一個私人磚廠就要建成投產了,本磚廠既要追求經濟效益,就是個人要掙錢,也要講求社會效益,就是讓鄉親們沾光。一,本村村民買一百塊磚便宜五塊錢,並免費送磚上門;二,凡一家有兩個閑勞力的隻要願意,可有一人來上班,身體有傷病、外出打工不方便但隻要有力氣的殘疾人優先考慮,計件工資,隻要肯下大苦就能掙大錢;三,有閑錢的村民可以以入股的形式參與分紅,或借錢給廠子周轉,拿高於銀行的利息;四,聘請原大隊書記張金柱為廠子顧問,村民有啥好的建議和要求,可以和廠長黨西勝、副廠長董雙奇直接說,也可以跟顧問張金柱談。金雙磚廠。”

金雙磚廠的公告一貼出,整個胭脂嶺開了鍋,村民紛紛議論:“胭脂嶺剛有了兩個企業,還都沒冒煙哩,咋就成了張金柱、張金梁弟兄兩個的天下了?你當顧問,他也當顧問?是不是又要發生龍虎鬥了?”向來注重實惠和眼前利益的村民,忘記了磚廠負責人的人品和動機,認定實惠才是硬道理。一時間,外來企業石渣廠和村民私人企業金雙磚廠、張金梁和張金柱弟兄兩個當顧問,成了村民們飯前茶後議論的話題,七嘴八舌,不僅把好話說給了金雙磚廠,還說張金柱過去搞極“左”路線的一套害苦了人,現在要立地成佛,要補償村民了。看架勢,說不定張金柱還要好過張金梁哩。議論給張金梁帶來了衝擊,他的壓力自不待說。

這些話傳到張金梁的耳朵裏,在他內心一下子激起了洶湧波濤。他先責怪起劉翠花來了:“翠花呀翠花,都是你用氣話把金柱哥攆出了家門,他是個精神受了大刺激的人,要是把病刺激犯了,咋個收場?”接著又怪怨起張金柱來了:“金柱哥呀金柱哥,黨西勝和董雙奇是啥人品,你又不是不知道,雞跟黃鼠狼交起了朋友。你沒弄清他兩個的動機,就稀裏糊塗當顧問去了?”

最後張金梁罵起了黨西勝和董雙奇:“西勝和雙奇,你兩個也太缺德了,你兩個和我哥畢竟共事多年,關係再不行,也不至於到落井下石,把他的病弄犯逼他死麽?”

責怪和埋怨無濟於事。張金梁想得頭疼也沒有想出解決問題的招數——他有心收拾惹事的劉翠花,又覺得劉翠花跟自己也受了數不清的苦難和委屈,尤其是流產以後,永遠失去了當母親的機會還蒙在鼓裏,她心裏也苦呀,自己不忍心再傷害翠花。有心給金柱哥發一通脾氣,堅決不讓他去當什麽狗屁顧問,又覺得金柱哥在大難中撿回一條命,如果不接受自己的勸說,把病氣犯了,咋向死去的父母交代?有心和黨西勝、董雙奇攤牌,把聘請顧問這一個陰招戳穿,他兩個會承認是陰招?深不得淺不得,左不能右不能。張金梁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雙手直拍打得頭皮生疼發麻,才住了手。張金梁眼睜睜看著事情在內因和外因合力的夾擊下,朝著自己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了。

張金梁隻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張金梁去老房子那裏看張金柱。走到門前一看,門鎖著,心裏納悶,他能跑到哪兒去?張金梁忽然想起還有一把鑰匙,轉身回家,取了鑰匙,開門進去一看,家裏打掃得幹幹淨淨,**的被子不見了,一屋子的冷清,隻有父親的遺像在孤守。張金梁心想:“人會不會被黨西勝和董雙奇弄到磚廠去了?”便鎖了門硬著頭皮向磚廠走去。

黨西勝和董雙奇合夥辦磚廠不給張金梁打招呼,不等於他不知道。他曾偷偷去村南看了一下,大大出乎他的預料,還真的有了動靜:蓋簡易房,栽杆拉電線,修水池,建燒窯,平整地塊,買了煤,把磚機也拉回來了。張金梁大吃一驚。

不覺間,張金梁來到了磚廠。黨西勝和董雙奇正和幾個人安裝製磚機,把長長的皮帶都裝上了。他倆老遠就看見了張金梁,兩個人一齊放下手裏的活,笑著向張金梁走來。張金梁麵對臉上掛笑的黨西勝和董雙奇,倒少了幾分戒備,說“你兩個還真的……”打了個頓,“把磚廠辦起了”的話變成了“把我金柱哥叫來當顧問了”。

黨西勝說:“你看公告了?這是我兩個的共同創意,要善於打名人的招牌,提高磚廠的知名度,將來磚好賣。你金柱哥在咱胭脂嶺也算個名人哩。”

張金梁心裏不是滋味。

董雙奇拉張金梁向簡易房走去,說:“看一下給顧問拾掇的辦公室。”

三個人走進一間簡易房子,房子裏支著一張舊桌子,一把木椅子,一張單人床,**擱著一床被子,張金柱頭枕著被子和衣躺在**睡著了,呼嚕聲證明了他睡得十分深沉。董雙奇伸手要搖醒張金柱,黨西勝拉住了他的手,悄聲說:“叫他睡吧,自從當了顧問,兩晚上睡不著覺,我今個給買的安眠藥,喝了剛睡著。”

張金梁一看張金柱仰麵躺著,頭發蓬亂,臉色鐵青,疲態病容,不覺鼻子酸酸的,眼角湧出淚珠,順頰而下。

黨西勝和董雙奇把張金梁拉到另外一個房子,讓張金梁坐下。黨西勝說:“你來了更好,你也應當關心一下磚廠,磚廠畢竟是咱村的人辦的,何況你金柱哥還是顧問。開始沒給你說,是怕你分心,影響了你對石渣廠的支持力度。”

張金梁聽出了話裏有話,說:“無論誰辦企業,隻要對村民有好處我都支持。”

董雙奇說:“磚廠現在更需要你的支持。”

張金梁問:“咋支持?”

董雙奇說:“政府有個政策,殘疾人占到工人的百分之三十,土地資源占用費可少交,稅收全免。咱廠初步落實了六個殘疾人,如果加上你金柱哥,就快達到比例了。我打聽過了,要通過村委會蓋章報到鎮上,再由鎮上上報縣民政局、殘聯、國土資源局和地稅局審批後,掛一個社會福利磚廠的牌子就行了。”

張金梁心像刀紮一樣:“你兩個明裏叫我金柱哥當顧問哩,暗裏卻把他放在殘疾人裏算哩,太損人了。”張金梁又一想,這事能當場批駁嗎?這話能讓金柱哥知道嗎?這火能發嗎?他自忖道:“不能,不能,一百個不能!金柱哥再也受不起任何刺激了。是難我做,是刀我吃,是劍我咽,是屎我吞!”張金梁說:“好,你把材料給我,我專門跑一趟。”

董雙奇把金雙磚廠殘疾工人統計表給了張金梁,張金梁轉身要走,黨西勝說:“借一窖水,出石渣廠用水價格的一半,你看咋樣,畢竟是本村人麽,又安排這麽多殘疾人。”

張金梁說:“行,應該行。”

張金梁帶著複雜的心情從磚廠出來,徑直去了石渣廠,在路上翻看金雙磚廠殘疾工人統計表:北組馬更利,男,供土工,左手兩小指被鞭炮炸掉;北組郭九泉,供土工,因從小得小兒麻痹右腳走路跛;南組任大憨,男,出窯工,啞巴;南組韓關興,男,出窯工,耳聾;北組張金柱,男,精神病,顧問。看到這裏時,張金梁的腦子裏“嗡”的一下:說他是精神病又請他當哪門子顧問?明顯是糟蹋人哩麽!他心裏發潮,眼淚奪眶而出,想把統計表撕了,忍了忍沒撕,心想,撕了事情就複雜了,反倒對金柱哥的病不利。走著看著,到了石渣廠的門口,張金梁把統計表裝進衣兜,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走了進去。

石渣廠的設備調試基本結束,具備了試產的條件,楊廠長要張金梁來廠裏商量一下開產的日子定在啥時候。張金梁說越早越好。因為他心裏明如鏡,金雙磚廠實際上和石渣廠成了競爭對手——誰給村民帶來的好處多、好處大,誰早帶來好處,才是村民最關心的問題。見了楊廠長後,張金梁就專門去鎮上辦金雙磚廠的事了。

鎮上管民政工作的幹部老林聽了張金梁的想法後說:“政府還真有扶持殘疾人企業的政策。”還讚揚張金梁這事抓得好。殊不知張金梁心裏的滋味,但他沒有拿自己的好惡來行事,還是能辦成盡力爭取辦成。張金梁把金雙磚廠殘疾人統計表遞給老林,老林看完,顯得很不高興,說:“你這是開啥玩笑哩?”

張金梁問:“咋了?”

老林說:“隻有啞巴任大憨和聾子韓關興夠殘疾人的條件,其他的人純是湊數。”

張金梁開口要解釋,老林擺擺手,眼睛盯在“北組張金柱,男,三十五歲,精神病,顧問”一行字上,問:“精神病咋能當顧問?張金柱,你村上有幾個金柱?”

“一個。”

“這張金柱是不是前幾年當書記當瘋了,失蹤多年的張金柱?”

“是的。”

“他和你是雙胞胎?是你的親哥哥?”

張金梁用唏噓和忍不住的眼淚做了回答。

老林有些傷感地說:“我調來時間不長,聽說這事了,鎮上把這事沒處理好,在一次村鎮幹部會上,好幾個村幹部給鎮領導提意見說,胭脂嶺的張金柱當書記當瘋了,人失蹤了,鎮上不管,叫我們這些村官感到寒心。我覺得這意見提得對。不過,你不應當讓他弄當顧問這事。”

張金梁把事情的前後經過詳說了一遍,也順便說了自己當村長的過程以及弟兄兩個之間的過節,老林聽得眼淚汪汪,說:“哦,原來是這樣。你以村委會的名義,把張金柱的情況寫個材料,我要向鎮上主要領導反映,妥善處理這事,起碼給補貼些錢,先把病看好。”

張金梁感激地點頭。

老林說:“我給你說清,金雙磚廠不符合殘疾人福利企業的條件,你回去做好解釋。”

張金梁笑著說:“老林,你看能不能做點工作……”

老林一本正經地說:“這不是做工作的事,鎮上向縣上申辦一個殘疾人福利企業,要先要經過縣殘聯的審批,給殘疾人辦了殘疾證,達到殘疾人所占的比例才行,要過好幾個關口,做不得假。做了假,也是白做。”

張金梁聽了,再沒有說啥。出了老林的房子,張金梁有心思的樣子,走了幾步又轉回身。

老林問:“你還有啥事?”

“比補貼看病還要緊的有一件事。”

“啥事,你說。”

“我金柱哥當書記當瘋了,免職的時候沒有正式通知他,就讓別的人接替了他的書記,我哥罵接替他的人是篡權哩,還說把他的黨籍開除了。我想鎮領導應當有點憐憫心,給我哥說現在他的黨籍還在,病了就不要當書記了,等病好了再過組織生活,再當書記。我明知這是哄他,哄他是沒辦法的辦法,何況他畢竟是在書記崗位上瘋的,都是把領導的話當聖旨,把極‘左‘政策認得太真,爭勝心太強,害了村民,也害了自己,鎮上咋能撒手不管呢?”

“你找過領導了?領導咋說?”

“找過了,領導都是新調來的,不了解過去的情況,不耐煩。”

“我知道了。”

回到村上,張金梁犯了難:咋給黨西勝和董雙奇解釋?後來一忙沒有及時給他倆說這事。過了好多天,黨西勝和董雙奇找到張金梁,問事辦得咋樣了,張金梁說:“不行,不符合條件,沒辦成。”

黨西勝說:“我倆托熟人打聽了,你犧牲了磚廠的事,給你張金柱哥把事辦了!”

張金梁一聽頓生怒火,把“你放狗屁”的話到嘴邊了又咽了下去,他意識到這誤會足以引起新的衝突,就沒再辯解,也沒以村委會的名義給鎮上寫張金柱的材料。

不該出差錯的時候出了差錯。石渣廠的電工像個混賬的接生婆一樣,把娃的牛牛當臍帶剪了,醉酒後把一個馬達的線頭接反了,一通電,短路,“噗”的一股明火順電線穿過,把電櫃、馬達和幾條線路燒壞了。馬達是特製馬達,隻有青島能造,從青島發過來至少得十五天時間。試產的日子向後推遲了二十天,氣得楊廠長火冒三丈,急得張金梁差點上房。磚廠暗暗和石渣廠較勁,黨西勝和董雙奇日夜不離磚廠,加班加點,比石渣廠早五天投產,風光了一把。

村委會門前的牆上,貼出了第二個公告,是金雙磚廠的。村民們爭相觀看,因為這個公告是一個特別公告:磚廠顧問告示之一。內容是:“磚廠顧問張金柱受廠長黨西勝、副廠長董雙奇的委托宣布,全廠的二十名工人中,除過聘請的一個外地製磚機技師和兩個燒窯技師,全部是本村的村民。”

明眼人一看,告示把石渣廠晾起了。石渣廠說除過專業技術以外的活,盡量安排本村村民,張金梁承諾讓撕榜的李虎妮的男人楊建民進廠當工人,如今還在鏡子裏。換句話說,磚廠顧問張金柱打了石渣廠顧問張金梁一個耳光!

一波熱議未平一波熱議又起。金雙磚廠第一個公告貼出的第七天,又貼出了第二個特別告示:磚廠顧問告示之二。內容是:“第一窯磚已經出窯,質量優等。磚廠決定捐五千磚把北組和南組的‘雨天稀屎巷’鋪成磚路。”

事情明擺著,石渣廠承諾有了效益後給村民辦事,還是中聽不中用的空話,金雙磚廠捷足先登,要捐磚鋪巷道了。換句話說磚廠顧問張金柱打了石渣廠顧問張金梁第二個耳光!

張金柱整天不出磚廠的門,對黨西勝和董雙奇架自己的名在村上耍的把戲一點不知曉,而張金梁承受著村民議論的壓力和內心的煎熬,十分被動。劉翠花去西安看病七天了還沒有回來,張金梁因心情不好,連個電話也沒打。

又過了幾天,從金雙磚廠傳出黨西勝和董雙奇為了化解和惠軍的矛盾,叫惠軍當了發磚員,掙起了工資,成了磚廠年齡最大的工人,還讓鄧財莊當了保安。鄧財莊腰裏別根警棍,戴個墨鏡,拉條狼狗,在磚廠嗬五吆六,還砸張金梁的洋炮,說:“張金梁不養爺,自有養爺處。”洋炮傳到黨西勝和董雙奇的耳朵裏,兩個人心裏充滿快意。

惠軍和鄧財莊進廠是黨西勝的主意,董雙奇心裏有些不平衡,給黨西勝說,幹脆辦個灶,讓工人不回家吃飯了,能省好多時間,因為是計件工資,產量提高了,工人還能多掙錢。董雙奇說自己的媳婦楊倩在家裏閑著沒事幹,想來廠裏做飯。

黨西勝說:“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已經把做飯的人瞅好了。”

董雙奇問:“誰?”

黨西勝說:“常英。”

董雙奇的臉上爬了陰雲。

其實黨西勝並沒有這個想法,倒是董雙奇的一句話,把黨西勝提靈醒了。上一回因黨西勝用棄嬰捉弄張金梁的事,把常英日弄得不輕,黨西勝有些過意不去,想補償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這下好,叫她來磚廠做飯,既解開了和常英的疙瘩,又沒讓楊倩進廠——黨西勝在張金柱手裏當隊長時到董雙奇家去過幾回,楊倩怠慢過他,他心裏對楊倩沒有好感。

黨西勝的感覺是對的。自從上回黨西勝用棄嬰捉弄張金梁後,常英心裏一直記恨著黨西勝,發誓再也不理識他了。

說起黨西勝和常英的關係倒不複雜,黨西勝的浪在村上是有名氣的,常英的野在村上是搖了鈴的。一個單身憐影,一個寡居寂寞,一個浪一個野,也算對了品,平時見了麵,也就免不了打牙撂嘴,浪言**語取個樂,倒沒有什麽真刀實槍的男女苟合之事,卻有走到這一步的想法。要不然黨西勝怎麽會想幹壞事就想起找常英?當然常英不知實情,但她和黨西勝臭味相投卻是不爭的事實。

喧囂了一天的村莊披著混沌的夜色趨於安靜。黨西勝來到常英家門前,伸手準備敲門,又把手縮了回來,思量:見了常英咋開口?突然,一隻手在黨西勝的肩膀上拍打了一下:“誰,弄啥哩?”

黨西勝被嚇了一跳,聽著像是張金梁的聲音,轉過身一看,果然是張金梁。黨西勝不高興地說:“在常英家門前,肯定是找常英麽,還能弄啥?嚇了我一跳。”

張金梁說:“西勝,是你,我還以為是啥壞人打常英的瞎主意哩。最近社會治安不好,發生多起獨居婦女和留守兒童遭侵害的事件,鎮政府開會叫加強夜間巡邏,我在村上轉一轉。”他說完走了。

黨西勝心裏一陣燥氣:“你金柱哥當書記製造光棍寡婦‘尿尿流氓事件’,你管別人夜敲寡婦門,弟兄兩個一個人品,對男女之間的事咋這感興趣的!”

常英剛把前門關了,洗完腳往院子裏的樹坑倒洗腳水時,忽然聽見前門外有說話聲,又聽不清說啥,心裏一緊,是不是鄰村的光棍二賴和三狗又來騷擾自己了?來不及倒洗腳水,她警覺地端著臉盆走到門跟前伸長脖子聽,隻聽見“吭吭唧唧”的聲音。昨晚二賴和三狗挖抓自己時身上留下的抓痕隱隱發疼,報複的念頭油然而生,她牙關一咬,一手端著臉盆,一手開門,把洗腳水向門外潑去,邊潑邊罵:“我把你個流氓,我叫你占老娘的便宜!”

黨西勝沒有防備,突如其來的洗腳水嗆地他眼睛睜不開,嘴哩噗噗直唾,腳下跐溜,摔了個屁股蹲。

常英說:“西勝,咋是你?”

黨西勝眨巴著眼睛,擦一把滿臉的洗腳水,說:“咋不能是我?你拿啥水潑我,咋這熏的?”

常英好氣又好笑,手捂著嘴說:“洗腳水。”

黨西勝站起來,抖落抖落身上的洗腳水,說:“洗腳水咋這方便的,早早都給我準備好了,就知道我晚上來呀,還沒進門就潑?”

常英忍不住笑出了聲,說:“先進,進去了說。”

黨西勝跟著常英進了裏屋。

黨西勝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苦於怎樣跟常英開口,常英以這麽特別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

兩人進了裏屋,黨西勝看見常英洗腳坐的凳子和洗腳布,剛要說話,常英說:“你攢得好,替我家院子的樹把洗腳水喝了,算是我報了你上回日弄我的一箭之仇。”黨西勝把擱在凳子上的洗腳布撥到地上坐了下來,說:“就是為這事來向你道歉的,沒想到喝了你的洗腳水。”

常英拉一個凳子過來迎麵坐下,說:“日弄人的人就是這報應。”

黨西勝說他也沒想到事情的結局會是那樣,道歉的話從嘴上往出流,看常英的氣消了,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常英一聽來了個隔門擋,說自己兩隻眼睛沒一隻見得董雙奇媳婦楊倩的,你和董雙奇搭夥辦磚廠,就是一個月給一萬元我也不去做這個飯。黨西勝一時無語,兩個人同時沉默了。黨西勝“吭”了一聲,找到了話茬,說:“其實,磚廠是我拿事,隻要你去,你光做你的飯,領你的錢,可以不搭理任何人,包括董雙奇。”常英有些動心,嘴不那麽硬了,起身給黨西勝倒了一杯水。

黨西勝接過水,搭嘴一喝燙得直吸溜。常英的臉色有些活泛了,拿來糖罐子,挖了滿滿一勺子白糖,說:“等糖化了再喝。”黨西勝把杯子遞過,勺子進了杯子口。黨西勝的臉色有些生動了,嘴唇噏動著。兩個人對眼了,浪性和野性合卯竅了,常英去磚廠做飯的事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