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升到了湖對岸的東山頂上。由於幾頂帳篷之間沒有大樹遮陰,陽光和營地裏奔騰的小溪一大早就把約翰船長喚醒了。他醒來後,想起那些令人難過的事情,便在睡袋裏翻了個身,試圖讓自己再睡一會兒。昨天晚上,他以為沉船事件中最糟糕的部分已經過去。現在他才意識到一切隻是剛剛開始。
他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他不該一直拉著繚繩不放,不讓船帆偏轉,直到大風強行將帆卷到另一舷,而這正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小船就是這樣失事的。燕子號失事後,他們跳船逃生,還將沉船打撈上岸。然後是給船補漏,揚著應急帆冒險駛向裏約,一路上都不斷有水滲進來。這段時間,他們為了燕子號的事忙得團團轉。昨晚,看見弗林特船長的劃艇和亞馬遜號離開的時候,他知道沒辦法去送他們,這讓他覺得不大痛快。不過,當時還有別的事情需要他操心。今天早上,他該麵對現實了。
醒來的時候,他下意識想把燕子號劃到湖對岸,停在鯊魚灣,去迪克森農場取牛奶。突然,他想起燕子號不在這裏。這裏什麽船也沒有。他們都在湖岸上,而外麵的湖就像一片遼闊的大海,將他們困在陸地上。除了在水裏遊泳,那片湖對他們沒有任何幫助。目前看來,他們的航海探險已經告一段落了。
當約翰發現自己再難以入睡,也不能排遣這些惱人的思緒時,他索性從睡袋裏爬了出來。一分鍾後,他已經在湖灣裏遊泳了。他一路遊到馬蹄灣的入口,從兩座湖岬之間遊了出去。這是一個風浪俱靜的早晨,湖麵幾乎沒有一絲漣漪。隻有潛伏在水裏的狗魚石那邊偶爾會泛起微波,仿佛有鱒魚悄悄浮上來吞掉蒼蠅,但沒有鑽出水麵。約翰繼續向前遊,很快爬到狗魚石上休息。他渾身濕漉漉的,在晨曦中,看起來像一隻粉色的海豹。他一邊休息,一邊望向北邊的野貓島。他想起他們生活在那個四麵環水的小島上的日子,燕子號安穩地停在港灣,隨時可以出海,別提有多快活了。他還想起去年他們在達裏恩峰和霍利豪度過的時光,他們每天都在等待爸爸的電報,盼望他能答應他們乘著燕子號去野貓島。然而,現在的等待比那時要糟糕得多。他們曾經擁有過一座小島和一條帆船,如今,這兩樣東西都失去了。
過了一會兒,約翰回頭望向馬蹄灣,看見一縷青煙從林間升起。
“蘇珊!”他喊道。
“嗨!”
他幾乎同時聽到一聲尖叫。想必是羅傑在用腳指頭試水溫。即使在八月,流入馬蹄灣的溪水也很冷。接著,他又聽見“撲通,撲通”兩聲巨大的水花聲。一定是提提和羅傑挨個跳進了水裏。約翰下定了決心,他像海豹那樣從狗魚石上滾了下來,潛入水中,沒有濺起一點水花,很快,他又浮出水麵,最後朝野貓島看了一眼,便從兩座湖岬之間遊了進去。
他朝湖灣深處的白帳篷遊去,就在山澗的小溪匯入湖灣的地方。在那裏,水麵上更是浪花飛濺。隻見羅傑仰麵躺著,雙手埋在水下,雙腿不停地拍打水麵。提提伸出一隻胳膊撥水,原地打轉,變成一個大漩渦。
“提提!”當約翰遊到近處,聲音足以蓋過水聲時喊道。
大漩渦平靜下來。
“嗨!”提提說。
“聽我說,提提,”約翰接著說,“從斯旺森農場到你的溪穀到底有多遠?”
“也沒多遠。”提提說。
“比這兒到農場遠嗎?”
“遠不了多少。應該差不多吧。說不定我們能在馬路對麵找到一條捷徑。我們現在去嗎?那就走吧!”在接下來的一天,大漩渦又變回了探險家。
“誰去拿早餐的牛奶呢?”蘇珊在火堆旁大聲問道。
“我們都去,”約翰說,“但是別帶到這裏來。我們直接去山上吃早餐。我們先去拿牛奶,然後去看他們說的溪穀。”
“萬歲!”羅傑歡呼道。
“我在想,也許我們應該把營地搬到離岸邊遠一點的地方。一來可以避開洪水,二來不會得瘧疾。在叢林和大海交界的地方,還是小心為上。”
“說不定水裏有鱷魚呢!”提提邊說邊踩著水花跑上岸,“或者河馬。要是有一隻河馬闖進營地,那我們的新帳篷可就遭殃了。”
“住在湖邊卻又沒船出海的滋味太不好受了!”約翰說。
“好吧,”蘇珊說,“不過你們剛遊完泳,必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我來煮幾個雞蛋帶上。反正火已經點著了,不用也怪可惜的。”
“先吃點巧克力就行啦!”羅傑說,“待會兒再好好吃一頓早餐。”
“你們覺得把帳篷留在這裏安全嗎?”蘇珊說。
“除了南希她們,沒人會來這兒,而且她們今天來不了,她們的姑奶奶看著她們呢!”
事情就這麽決定了。煮雞蛋的時候,他們將一天的食物分裝在四個背包裏,其中有圓麵包、肉糜餅、黃油、一罐果醬、四個蘋果和兩聽沙丁魚罐頭。約翰帶著指南針,提提帶著望遠鏡和借來的雞蛋籃子,羅傑帶著空的牛奶罐,蘇珊帶著水壺,當然,大家都同意在路上把包互相換著背。
等一切就緒,他們吃完巧克力和蘇珊分給他們的一大塊圓麵包,補充好遊泳消耗的體力後,約翰船長說:“帶路吧!一等水手!”
“遵命,船長!”提提剛才給鸚鵡的籠子裏放了足夠的食物和水,還留下三塊糖,作為它看守營地的酬勞,“走吧,羅傑!”
離開前,蘇珊大副把營地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不會出什麽岔子。約翰急著上路,他想盡快離開這裏,好讓自己忘掉沒有船的事。
一等水手成了這支探險隊的指揮官,但是當她領著大家從那條拐向斯旺森農場的土路旁邊經過時,約翰忍不住問:“我們不是應該從這兒拐彎嗎?”昨天他們帶媽媽去斯旺森農場就是從這裏拐彎的。
一等水手停下了腳步。
“拐彎也行,”她說,“如果你要穿過馬路可以從這裏走,去拿牛奶是沒問題的。但我們發現了一條更好的路,即使有野人在巡邏,我們也可以偷偷走到馬路對麵。”
“嘿!你又來了,提提,”蘇珊說,“你又開始編皮特鴨的故事了。”
“她沒編故事呀!”羅傑說。
“當然,皮特鴨也覺得那條路很好。”提提說。
“會比穿過馬路遠很多嗎?”約翰說。
“才不呢,那條路更近!我們馬上就到了。”
一等水手領著他們繞過小溪的拐彎處,來到一座隱藏在茂密的常春藤和低垂的樹枝下的矮橋洞前。
“就是這兒了!”一等水手說,“即使馬路上到處都有偵察兵把守,他們也不會知道我們是如何穿過去的。”
“這條秘密通道真不錯。”約翰說。
“上次我和羅傑還脫了鞋,”提提說,“不過不脫應該也沒問題。”
“還是別冒這個險了,”大副說,“要是把鞋子弄濕了還得烘幹,何必呢?”
“後麵的路光著腳走又硌又癢。”羅傑想起馬路對麵落滿鬆針的林地說。
他們脫掉鞋子,貓著腰,從橋洞底下逆流蹚了過去。
“一旦漲水,就不能從這裏走了。”大副說。
“要是發洪水,你們就得遊過去了。”約翰說。
“可以抱住一根木頭漂過去,隻要把鼻子探出水麵就行了,”提提說,“那樣的話,就算敵人盯著水麵看也不怕啦。”
“要是被水衝到下遊該怎麽辦?”約翰說。
“那也很正常,”提提說,“直接逃到船上去就行啦。”
“可是我們沒有船呀。”羅傑說。
頓時,大家都不說話了。他們又想起那場海難了。
但是,當他們鑽出橋洞,來到另一邊的鬆樹林時,他們又把沉船的事情拋在了腦後。上岸後,他們把腳晾幹,穿上鞋子,然後決定派兩個人去拿牛奶。蘇珊和羅傑帶著牛奶罐和雞蛋籃子,沿著石牆走上那條通往斯旺森農場的土路,等拿到牛奶再和他們在小溪上遊會合。與此同時,一等水手和約翰船長沿著小溪,穿過陡峭的鬆樹林向上攀爬,經過一個又一個小瀑布,最後終於看不見那條馬路了。在那片鬆樹林中,看不見一簇像樣的矮樹叢,翠綠的落葉鬆腳下隻有去年落得滿地的鬆針,宛如鋪了一層紅棕色的地毯,相比其他的林子,這裏根本無處藏身。馬路剛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約翰就準備停下等蘇珊和羅傑,但一等水手卻堅持繼續往前走。“馬上就要走出鬆樹林啦,”她說,“而且,往前走幾步,到了前麵那條路上就能吹哨子了。在這裏吹可能會被其他人聽見。”
於是,他們繼續前進,終於走出鬆樹林,進入另一片長滿榛子樹和橡樹的林子,他們在鬆樹林的邊緣停了下來,這次約翰想繼續往前走,但提提覺得可以停下歇歇腳了。
“我想這片樹林應該不大,”約翰說,“再往前走一點就能走出去了。”
“沒錯!”一等水手說,“新領地就在那邊。我們最好等他們一起走出這個林子。”
“好,”約翰船長說,“聽你指揮!不管怎麽說,那個地方是你發現的。”
“還有羅傑的功勞。要不是他從瀑布旁邊爬上去,我們早就掉頭回去了。不過真要說起來,這條小溪的功勞最大。我們一直循著它的水聲走到了源頭。等我們爬到荒野你就能聽見了。”
於是,船長和一等水手仰麵躺在平緩的山坡上,枕著滿地紅棕色的鬆葉,透過青翠的鬆枝,望向高高的藍天。一隻在樹梢上竄來竄去的鬆鼠看見他們躺在那裏,嚇了一跳,吱吱地衝他們叫喚,假裝很生氣的樣子,而不是害怕。聽見鬆鼠的叫聲,他們仍躺著一動不動,隻是轉過眼睛,看著它毛茸茸的紅尾巴和那對豎在臉盤高處、長著絨毛的尖耳朵。
“它得趕緊走,”一等水手說,“我馬上就要吹哨子了,它不會喜歡那種聲音的。大副現在應該拿到牛奶了,如果那位老先生不留他們聽歌,那他們應該已經從農場出發了。我們得吹哨子告訴他們往哪兒走。”
“嗯,再等幾分鍾吧。有這條小溪,他們不會迷路的。不管他們從哪兒過來都沒關係。”他說話的時候身體動了一下,驚得樹梢上的鬆鼠竄了出來,壓彎樹枝,旋即跳到另一棵樹上,而剛才被它壓彎的樹枝再次彈起,像在趕它走似的。
“現在不用擔心啦!”提提邊說邊坐了起來,吹響了大副的哨子。
樹林不遠處傳來一聲貓頭鷹叫。
“是他們!”提提說,“在比我們還高的地方。”她又吹了一下。
貓頭鷹也叫了一聲回應。約翰從地上一躍而起,提提也跟著站了起來。
“快!”提提說,“他們在更高的地方。他們可能會比我們先走出這片林子。”
不過,船長和一等水手沿著小溪往上爬了不到二十碼,就聽見了大副和見習水手的說話聲,很快,就在前方不遠處的樹叢裏看見了他們。
“原來這裏有條路!”大副喊道。
“是從這邊通上去嗎?”一等水手大聲問。
“對,筆直往上!”
“好走嗎?”約翰船長喊道。
“穿過鬆樹林的時候很好走,不過從這裏開始似乎就沒人走過了。”
“可能是羊踩出來的路。”羅傑說。
“你們繼續走,”約翰喊道,“我們很快就會碰頭的。”
於是,約翰和提提繼續沿著溪邊往上爬。離他們幾步之遙,蘇珊和羅傑一路撥開那些旁逸斜出的枝丫,朝他們走去。
他們在樹林的盡頭會合了。眼前是一片連綿起伏的荒野,不論是往左看,還是往右看,根本望不到邊。在他們正前方,那條小溪從高處奔流而下,穿過荒野裏的石楠花叢迎接他們,沿途留下歡快的音符。
“你們順著這條路看,”約翰說,“它通向哪裏?”
大副站在原地不動,看著眼前的那條小路。
“從這裏看,這條路倒像是兔子鑽出來的,”她說,“不過還是能看清它的走向。”
“它該不會是通向小溪上遊吧?”提提焦急地問。
“一直通向你們麵前的小溪。”
“等等。”約翰說。他沿著樹林邊緣快步走到大副和見習水手站的地方,然後貓著腰往前探路。
“有人走過這條路!”他喊道,“這裏有腳印!”
“天哪!不會吧?”一等水手說。
“是的,”約翰說,“是通向小溪。水裏還有幾塊踏腳石。沒錯!然後從小溪對麵出來,一直沿著樹林邊緣往那邊去了。”
“沒關係,”一等水手說,“隻要不是通向我們的溪穀就好。”
“這裏離溪穀還有多遠?”大副問。
“很近了。”一等水手說。
“如果你現在開始吃一個甜甜圈,”羅傑說,“很慢很慢地吃,那麽等走到那裏就差不多剛好吃完。”
“看來羅傑想吃早餐了。”提提說。
“我們都該吃早餐了,”蘇珊說,“就在這兒吃,省得去很遠的地方撿柴火。”
就連一等水手提提也認為這是個好主意。畢竟,她可以想象這次探險從昨晚就開始了,經過一夜奔波,此刻他們終於停下來享用早餐。再也沒有比吃早餐更重要的事了。那個溪穀就讓它先遠遠地待著吧。片刻之後,探險家把背包扔在地上,準備做早餐。
“在溪邊露營有一個好處。”大副說,“打水很方便,而且這裏很適合生火。”
她注意到溪邊有個小水潭,裏麵全是亮灰色的鵝卵石,曝曬在烈日之下。水潭邊上有很多大石頭,她用這些石頭圍成一個圈,中間放進最大的三塊石頭,好把水壺架在上麵,並且底下留有足夠的空間生火。她找到一些去年長的已經幹透的蕨草,用來引火。當一切就緒,其他人也從樹林邊緣抱來許多幹樹枝。
“一定沒人在這裏生過火,”提提說,“地上的柴火多得根本用不完,就算我們把火燒得比南希船長的篝火還要旺,那些柴也足夠燒一整年的了。”
約翰船長再次想起了野貓島、燕子號和那些他不願記起的煩心事。但他沒想太久。早餐還沒做好,他的思緒就又回到了探訪秘密溪穀的冒險當中。
“如果要保守溪穀的秘密,”剛吃完早飯,約翰就說,“我們最好別留下任何記號。趁土著人還沒來,咱們趕快出發吧。”
因此,盡管這是個不錯的石頭灶,但他們還是把它拆掉了。他們先把大石頭搬開,再把火堆裏的餘燼倒進小溪,讓它順著水流衝走,最後把雞蛋殼用土埋好,這樣一來,除非仔細看,否則誰也不會知道,這些探險家在前往一個陌生領地之前曾到過這裏,在這裏歇腳,還享用了一頓早餐。
他們沿著溪邊的羊腸小道繼續往前走,繞過岩石和石楠花叢,一步步地爬上荒野。一等水手提提打頭陣,約翰船長緊隨其後。羅傑一開始走在最前麵,但他在沿途的每個水潭邊都停下來,看看裏麵有沒有鱒魚,所以很快就落後了,要不是大副等他,催他快些走,同時留意前麵的人有沒有丟什麽重要的東西,那他很可能會掉隊。
一路上,他們始終能聽見前麵傳來的瀑布聲,越往前走,聲音越大。不一會兒,一道白色的飛瀑出現在不遠的前方。
離溪穀越近,提提的步子邁得越快,她心裏也愈發不敢確定一切是否會像她想象的那樣。這種情況時有發生,她原本覺得有趣的東西,隻要帶人去看,都會變得索然無味。她開始擔心她的溪穀也會是這樣,所以她加快腳步,一來她想確認一下那裏是否依然有趣,二來如果這次的探險最後真的很掃興,她也想盡快打道回府。
當走到瀑布腳下時,她已經氣喘籲籲了,但她仍馬不停蹄地爬上瀑布旁的岩石,抬頭望向那條小溪穀,這是她第二次看了。和她記憶中的一樣,前麵還有一道瀑布,兩側是陡峭的石壁,石縫中長著蕨草和石楠花,寬闊又平坦的穀底被這些高聳的石壁擋在下麵,如果不回過頭看,隻能看見頭頂的藍天,而且在溪穀外麵,如果不走到邊緣,根本發現不了這個溪穀。提提轉身向約翰揮了揮手。雖然約翰不需要那麽匆忙,但他緊跟在提提後麵,很快地爬上來了。
“先別抬頭,”她說,“一直看地麵,等你爬上來再往上看。走這邊。好了,現在看吧!”
約翰爬到岩石上,站在提提身邊,抬頭望向溪穀。
“這真是個好地方!”他說。
雖然他隻說了這一句,但提提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他很滿意,至少,他對這條溪穀的印象和她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