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水手提提對亞馬遜海盜的媽媽並不十分了解。她隻和她見過兩次麵,一次是去年那場暴風雨之後的野貓島上,那時的她十分健談,和大家有說有笑的;還有一次是今年,她愁容滿麵地和姑奶奶並排坐在馬車上,而南希和佩吉則坐在她們對麵,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海盜。其實,提提此刻想的並不是布萊克特太太,而是她自己的媽媽。當南希告訴她姑奶奶是怎麽把布萊克特太太氣哭的時候,她在想,如果有人這樣對待她的媽媽,她會有什麽感受。過了一會兒,她覺得姑奶奶好像真的把媽媽弄哭了似的,準備想盡一切辦法阻止她。雖然她不知道蠟人是否管用,但這值得一試,就算現在隻有蠟油也沒關係,因為她暫時也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提提從岩架上拿起小燭燈,而粘在燭燈底下的蠟油也隨之從石壁上脫落。那些流到燭燈周圍的蠟油早已凝固,看起來就像一個厚厚的白盤子。這時,提提的火柴熄滅了,但有一絲微光從洞口照進來。片刻之後,她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於是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燭燈護在懷裏,生怕它會撞在什麽東西上,帶著那塊完整無缺的蠟油板走出了山洞。
提提回到了燕子穀,坐在火堆旁邊。火堆裏的木柴燒得劈啪響,伴著一縷青煙升上傍晚的天空,鸚鵡也從籠子裏走出來了,正低著頭梳理胸前的羽毛。那一刻,她差點就要放棄那個想法了。她看著她從燭燈上掰下來的硬邦邦的蠟油板,心裏打起了退堂鼓。那位姑奶奶長什麽樣呢?她想起馬車裏那個身板筆挺、不苟言笑的老太太,但憑她怎麽努力,她就是記不清姑奶奶的臉長什麽樣。後來,她想到曾經在博物館裏見過的土著人畫像。要知道,土著人都長得太奇怪了。
“關鍵是名字,”她對自己說,“還有巫術。”
名字很好辦,直接管這東西叫“姑奶奶”就行。但是巫術就沒那麽容易了。僅僅捏一個蠟人像,對著它叫“姑奶奶”是遠遠不夠的。還得念咒語才行。不過這難不倒她。她記得以前睡覺前媽媽給她講過許多發生在非洲和牙買加的故事。其中一個故事講的是,有位非洲王後因中暑去世,國王悲痛欲絕,他找來一位滿臉皺紋的奧比[1]女巫,命她施法落咒,讓今後擅用王後名諱的人死於非命,因為他的王後美如天仙,他覺得除了她,沒人配得上那個名字。“於是,那位奧比女巫開始在屋子裏轉圈,轉了一圈、一圈又一圈,嘴裏念著咒語,讓擅用王後名諱的人立刻死去……”
“在屋子裏轉圈,轉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提提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掰著手指頭數數,“一共轉了三圈。這個好辦,我可以去皮特鴨洞裏做這件事。”
盡管提提並不打算做一個精致的蠟像,可就算隨便弄一個人形出來,對她來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蠟油和石蠟不同,一等水手很快發現,如果不把蠟油加熱,讓它變軟,很難捏得出形狀來。眼下,除了大副的平底鍋,再也沒有其他可以用來加熱的容器了。起初,她也不想把蘇珊的鍋子弄髒,但為了把媽媽們從討厭的姑奶奶手裏解救出來,用什麽都是值得的。而且,這場儀式不會持續太久,在蘇珊從斯旺森農場回來之前,她完全有時間將平底鍋(這似乎是熔化蠟油的不二之選)洗淨擦亮。
她想起在煎食物之前,大副總會先在鍋裏放一些黃油,這樣就不會粘鍋了。她慶幸自己想到了這一點。當她把黃油放進鍋裏,架在火上烤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仿佛從出生到現在都在做著這件事。等黃油差不多都已經熔化,在鍋裏噝噝作響的時候,她開始把蠟油板掰成小塊,丟進鍋中。隨後,她握緊鍋把,先往一個方向傾斜,再往另一個方向傾斜,直到蠟油全部熔化,並重新匯聚到一處為止。這時,她發現鍋裏的這點蠟油似乎不夠做一個人像的。於是,她從帳篷裏拿來其他三盞燭燈。每盞燭燈裏都隻剩下一截蠟燭頭,不過帳篷的鐵盒裏還有許多新蠟燭。她又往鍋裏加了些黃油,把三截蠟燭頭丟進去,和之前的那些一起熔化。她將鍋子左右傾斜,那些蠟油像黏稠的醬汁一樣在鍋裏流淌。毫無疑問,剛熔化的蠟油十分燙手。她隻能等它們重新冷卻。不過,蠟油剛一涼下來,她就用勺子把它們從鍋裏刮出來,刮了好大一塊。雖然蠟油的溫度沒有完全褪去,但已經沒那麽燙了。她捧著那團蠟油,在兩隻手上不停地換來換去,仿佛捧著一個熱乎乎的洋芋。
提提迅速地把它捏成姑奶奶的樣子。她捏了一個小圓球做頭(“沒必要給她做鬈發”),粘在一個又長又直的身體上。做身子的時候,她用雙手不停地揉搓,然後把蠟油重重地摔在石頭上,讓它站穩,最後在中間捏出腰的形狀。兩隻胳膊也是分開做好再粘上去的。她從平底鍋的邊緣刮了一些蠟油,想捏兩隻腳出來,但是沒有成功,所以她把它們壓扁,做了一頂帽子,扣在那個充當腦袋的小圓球上。她沒時間給蠟像做其他的造型了,因為蠟油涼了以後很快就變得硬邦邦的。而且,或許是因為加了黃油的緣故,這個蠟像捏起來黏不啦唧的。她用從火堆旁邊撿的一塊黑炭給蠟像點了兩顆眼睛,還在下麵劃了一道口子當嘴巴。她原本想在眼睛和嘴巴之間捏個鼻子出來,可惜蠟油已經硬得捏不動了。
此時的平底鍋不僅看起來慘不忍睹,而且聞起來也令人作嘔。如果要在其他人回來之前把它洗幹淨,那就得抓緊時間了。於是,提提從蘇珊的帳篷裏借來她的手電筒,然後急急忙忙地跑進皮特鴨洞裏念咒語。她沒把那裏當成皮特鴨洞,也不打算找皮特鴨幫忙。皮特鴨可不懂巫術,所以在這件事上自然就不能指望它了。
她把手電筒立在山洞中間的地上,讓光線照亮洞頂,然後,她捧著蠟像,在山洞裏轉了三圈,邊走邊對著蠟像念叨著:
“姑奶奶!姑奶奶!姑奶奶!”
接著,她屏住呼吸,飛快地跑到陽光下。念完咒語後,提提發現鸚鵡已經回到了籠子裏,正愜意地吃著一塊方糖,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她頓時覺得鬆了口氣。
此刻,那個“姑奶奶”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握在手裏的感覺也和剛才不同了。她念對咒語了嗎?她多麽希望其他人在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回來啊。不過,她突然想起南希講的布萊克特太太被氣哭的事,於是她咬緊牙關,決定堅持到底。現在誰也阻止不了她了。
可問題是,她究竟應該怎麽做呢?直接往姑奶奶的胳膊上、腿上或者身上紮針肯定不行,如果她真的因此缺了胳膊少了腿,或是身體出了什麽大毛病,那她肯定會留在貝克福特繼續禍害大家,直到她身體康複為止。而且,說不定隻有銀針才管用。她隻想讓姑奶奶渾身上下都不舒服,這樣她就會走了。提提遲疑地看著手裏的蠟像。如果她把蠟像放在地上滾,是不是那個在貝克福特的姑奶奶也會突然躺在地上打起滾來呢?要真是這樣,布萊克特太太該有多擔心啊。
這時,她想起在書裏看到過,那些土著人的巫師在做好敵人的蠟像後,會把它放在火上烤,讓它慢慢熔化。他們相信,隨著蠟像一點點熔化,敵人會逐漸喪失力氣,等蠟像全部熔掉,敵人便會死去。
當然,她隻需要把蠟像熔化一點就夠了,不足以讓姑奶奶生病,但卻能讓她覺得不舒服,想出去透透氣。然後,她會收拾行李回家。這樣大家就都高興了。
她握著蠟像,把手伸向火堆。可沒等蠟像開始升溫,她的手就先被火烤得發燙了。她換了一隻手,可沒過多久,那隻手也熱得受不了了。於是,她又換了一次手。這次,或許是她抓著蠟像的地方離火苗太近,或許是柴火在燃燒的過程中移了位,導致一絲火星躥上來,燙到了她的手指,又或許是熔化的蠟油太滑(她自己也解釋不了到底是什麽原因),那個“姑奶奶”蠟像不見了,她的手指間空空如也。這時,火堆裏傳來一陣嚇人的劈啪聲,旋即冒出一股黃煙。盡管提提立刻向四麵八方撥開柴火,試圖把蠟像救回來,可才一會兒的工夫,火堆裏的蠟像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提提首先想到的是現在重做一個已經來不及了。可轉念一想,她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頓時恐懼得放聲大哭起來。那樣子完全不像一個一等水手,更別提什麽黑人女巫了。
“我不是故意要殺她的,”她哭著說,“真的不是啊。”
她仿佛看見貝克福特的姑奶奶突然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似的,喘不過氣來,死了。她看見南希和佩吉沿著湖邊的馬路狂奔,但她們並不知道,等她們回到貝克福特,便會發現家裏的百葉窗都是關著的。她們會馬上猜到她做的這件事嗎?她們又會怎麽想呢?恐怕連南希也會覺得這樣做太過分了吧。如果是在海盜船上,死一兩個人是很正常的事。但這次不同。即使那位姑奶奶讓布萊克特太太受盡折磨,還毀掉了亞馬遜海盜們的假期,但她也不至於為此而喪命,而且還是這種死法。可是,一切已成定局。此刻,提提覺得自己仿佛站在一間大宅子的門前,本想輕輕按一下門鈴,可門鈴卻一聲接一聲地鳴響,仿佛永遠不會停止。
“要是我沒動過這個念頭該有多好啊!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殺她的。我隻是想把她趕回海邊去嘛!”
“漂亮的波利。漂亮的波利。”燕子號鸚鵡說。它已經吃完了剛才那塊糖,想看看還能不能再要一塊。
提提淚眼汪汪地看著它,突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麽不好的事。剛才,她是不是打算捏一個“姑奶奶”蠟像,然後念咒語……?她經常會在腦子裏做各種計劃,直到每個細節都像真實發生的一樣。但是當她用手擦了一下臉之後,她分明感覺到蠟油在手上留下的汙跡。接著,她看見了那口髒兮兮的平底鍋……空空的燭燈……不!這是真的!那件事的的確確發生了!
就在這時,其他人從下麵的瀑布旁爬進了燕子穀。
“有個駕著馬車的農夫捎了她們一程。”見習水手喊道。
“但她們還是會遲到很久。”約翰嚴肅地說,“如果她們在獵犬尋蹤賽結束之前走就好了。嘿!提提,出什麽事了?”
“火堆是怎麽回事?”蘇珊說,“還有平底鍋?燭燈?你的臉上怎麽髒兮兮的?”
“羅傑,快去皮特鴨洞裏拿些柴火過來。”約翰船長說,“靠近洞口的地方就有。”
羅傑剛進山洞,提提就把那件可怕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船長和大副。
“我把她給殺了,”提提說,“但我不是有意的。她從我手裏滑了出去,掉進火裏,一下子就被燒化了。”
“你在說誰呢?”約翰說。
“姑奶奶呀。”提提說,“我用蠟油捏了一個她的人像,本來我隻打算熔化一點點,可她一不小心就從我的手裏滑脫了。”
“這樣啊,那你再做一個不就得了?”約翰說。
“可是她已經死了啊,”提提說,“等南希和佩吉回到貝克福特,就會發現姑奶奶已經死了,到時她們一定知道是我的錯。”
“胡說八道!”蘇珊說,“她好得不得了呢,而且現在肯定在劈頭蓋臉地訓斥她們。你唯一做錯的就是不該把一個幹淨的平底鍋弄得髒兮兮的。快去洗臉,再把鍋刷幹淨。我用杯子打幾個雞蛋。我答應了羅傑要炒雞蛋給他吃。”
“聽我說,提提,”約翰說,“你用的不是真正的石蠟,就算是,你也要故意去燒它才會起作用,如果隻是失手把它掉進火裏根本不會有任何問題。”
羅傑抱著一摞柴火從山洞裏出來了。他的手上拿著蘇珊的手電筒。
“這是我在地上找到的,”他說,“它發出的光已經變得很暗了。”
“真對不起,”提提說,“我念咒語的時候把它落在裏麵了。”
“什麽咒語?”約翰問。
“要轉三圈的那種。”提提說。
“快去洗鍋吧,”蘇珊說,“馬上準備吃晚飯啦。”
蘇珊把散落的柴火收攏,不一會兒,石頭灶裏便燃起了熊熊的篝火。刷鍋讓提提心裏覺得舒服多了,雖然晚餐的炒雞蛋吃起來有一點蠟油的味道,但對她來說,和其他人一起坐在火堆旁吃飯,足以讓她覺得巫術的事仿佛並沒有發生過。
可是,那天深夜,蘇珊聽見提提在帳篷裏不安地翻來覆去時發出的聲響。蘇珊從她的帳篷底下伸出手,一直伸進旁邊提提的帳篷裏。提提發現那隻手後,立刻緊緊地握住。
“我不是故意要殺她的。”提提小聲地說。
“你當然不是,而且你也沒有殺死她呀。”蘇珊說。
“我們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我現在就可以肯定。”蘇珊說,“快睡吧。”
[1]奧比:非洲黑人間奉行的一種巫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