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開始就不大順利。他們很晚才吃早餐,然後還去撿了柴火。後來,約翰去馬蹄灣做桅杆的時候,他發現弗林特船長已經來過了。他對桅杆做了大量的改進工作,其中兩處令約翰尤為滿意。他不僅給桅頂套了一個帶孔的圓形硬木帽頭,用來係信號旗的繩子,還在帽頭底下安了一個主帆索滑輪。他用鑿子在桅杆上工工整整地鑿了一個孔,讓滑輪的銷釘與桅杆齊平,而且他還用砂紙打磨了桅頂。約翰用手細細地撫摸著那根桅杆。

“真想看看他是怎麽做的。”他自言自語道。

約翰見到的還不止這些。弗林特船長在桅杆旁邊留下了許多食物、一大卷粗砂紙和一大罐亞麻籽油。而且,那卷砂紙上還附了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麵寫著:“趕快!把它磨光,多刷些油!”

約翰把那些食物裝進背包,他的背包裏隻放了一個刨子,他原本以為會用得上。緊接著,他開始用砂紙認真地打磨起來,直到整根桅杆都變得像弗林特船長打磨的桅頂一樣光滑。

做這件事的時候,他很快就把對亞馬遜海盜的擔心拋在腦後,因為他根本沒工夫去想別的事。在砂紙的摩擦下,那根桅杆漸漸變成了淺灰色,很容易就看出還有哪些地方是沒有打磨到的。它的每一寸顏色變化都讓約翰覺得離燕子號歸來不遠了。打磨到一半的時候,約翰突然想起了時間,他看了一眼航行表,然後背起裝著食物的背包,匆匆忙忙地向燕子穀走去。

回到燕子穀後,他發現蘇珊、提提和羅傑對於沒見到弗林特船長感到十分遺憾,甚至超出了對桅杆快要完工的喜悅。

“他為什麽不來燕子穀呢?”蘇珊說。

“說不定他也變成了土著人吧。”羅傑說。

“不,他不會,”提提說,“除非是萬不得已,不然他今年不會的。”

“他把桅頂做得漂亮極了,”約翰說,“要是他真的變成了土著人,他才懶得管呢!”

雖然約翰的話很在理,但卻沒能讓這些探險家變得高興起來。午飯過後,羅傑說他想釣魚。提提也說要一起去。蘇珊說她很忙,要把早上撿的柴火在皮特鴨洞裏碼好。羅傑和提提說他們可以幫忙,但被蘇珊婉拒了。約翰說他要去馬蹄灣繼續打磨那根桅杆。

約翰在馬蹄灣裏忙得忘記了喝茶。他不停地用砂紙擦著桅杆,直到整根桅杆變得像絲絨一樣柔滑。他先用手指撫摸了一遍,然後從側麵檢查,不放過一丁點兒粗糙的地方,最後總算是滿意了。給這麽好的杆子刷上油似乎有些可惜。但他很快發現,塗完亞麻籽油的桅杆看起來更美觀了。上油的時候,他用他從罐子的把手裏找到的一團廢棉紗用力地擦拭著。在油幹透之前,桅杆就像剛從湖裏撈出來的石頭一樣,閃閃發亮。這根潔淨的挪威杆非常吸油,約翰不時地把它在墊木上旋轉九十度,擦了一遍又一遍。

“這根桅杆肯定比原來的好,”約翰自言自語道,“不知道南希船長會作何評價呢?”

想到這裏,他突然意識到,除了瑪麗·斯旺森帶來的消息,那兩個亞馬遜海盜仍然杳無音訊。

當他一邊休息,一邊看著那根黃燦燦的桅杆時,他的耳邊傳來一陣汽艇“突突突”的聲音,朝著湖的下遊飄來,似乎比他今天聽到的大多數汽艇和輪船都更靠近湖岸。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他一直太忙,沒工夫留意去聽那些聲音。眼下,新桅杆已經做好,還上了油,他必須等一段時間,讓第一層油滲進去。所以,他的耳朵也開始接收起周圍的聲音來,而這陣“突突”聲離岸邊實在太近了,於是他溜到湖灣北邊的礁石上,準備看個究竟。

果然是一艘汽艇,而且他的判斷沒錯,那艘汽艇的確離湖岸很近。

“他們來到這兒之前必須繞開一些才行,”約翰船長自言自語道,“否則就會像我們一樣撞上狗魚石。”

當約翰看著那艘汽艇改變航線的時候,他隱約覺得它有些眼熟。突然,他想到了。這是布萊克特家的船,從貝克福特開來的!他第一次見到它是在亞馬孫河的船庫裏,他們借著手電光發現了它,第二次見到它是在去年那場大暴雨後的早晨,布萊克特太太就是駕著它來野貓島的。

“萬歲!”他歡呼道,“沒事啦!她們得到諒解啦!她們來啦!”他激動得跳了起來,可就在他準備向她們揮手的時候,他突然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在那艘汽艇的露天前甲板上有好幾個人,或許是他搞錯了吧,最好還是先看清楚,後麵有的是時間揮手。於是他躲了起來,像蛇一樣蜿蜒前進,很快來到馬蹄灣北邊的那塊石岬上。汽艇的“突突”聲迅速朝他逼近。最後,當他從石楠花和礁石的後麵探出腦袋時,那艘汽艇離他隻有十幾碼遠了。

約翰沒有看錯。那的確是亞馬孫河船庫裏的汽艇。但他慶幸自己剛才沒有揮手。

汽艇的前甲板是露天的,周圍有一圈座位,上麵坐著布萊克特太太和一位神情嚴肅的老婦人。那天下午,燕子號水手們曾在樹林裏看見過她們,當時,她們坐的馬車剛好經過那條大馬路。此刻,她們背對著馬蹄灣坐著,佩吉·布萊克特就在她們旁邊。她時而指著野貓島,時而指著湖對岸的樹林,完全將另外兩個人的注意力吸引住了。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一個海盜大副,倒像是學校演講日[1]或遊園會上的一個普通女孩。

南希·布萊克特卻不在那裏。約翰想,她是不是被罰在貝克福特看家呢?他想,或許她寧可待在家裏,也不想和她們一起出門吧。這時,他突然看到了她。

汽艇來到了馬蹄灣的入口附近。約翰甚至能看見船中央的小船艙裏,桌上擺著幾杯喝剩的茶。船尾也是露天的,弗林特船長穿著筆挺的西裝在那兒掌舵。南希·布萊克特就在他旁邊,但她蹲得很低,所以前麵的人根本看不見她在做些什麽。弗林特船長一直在忙著掌舵,自然也顧不上看她。南希和佩吉一樣,穿了一件優雅的連衣裙,看起來很不自然。當她蹲在那裏的時候,約翰看見她的手上拿著一把十字弓。他看見她透過船艙的玻璃窗朝前麵看了一眼。大家似乎都在順著佩吉的手指望向湖對岸很遠的地方。於是,就在汽艇駛過湖灣入口的時候,南希射了一箭。約翰覺得自己仿佛在馬達聲中聽見弓弦發出“砰”的一聲,也可能沒有。隻見那支箭掠過水麵,插進南邊石岬上的一簇石楠花裏,也就是燕子號沉船後他們上岸的地方。

那一刻,約翰不禁又想跳起來揮手,表示他看到了那支箭。可是,南希船長放完箭之後,就不再往湖岸這邊看了。很快,她就把十字弓藏了起來,塞在舵手座下麵,然後悄悄地穿過艙室,來到前甲板上和那兩個土著人交談,舉止變得像佩吉一樣得體。弗林特船長自始至終也沒朝馬蹄灣看一眼。不一會兒,汽艇就被南邊的岬角擋住,離開了約翰的視線,但他還是能聽見汽艇“突突突”地向湖的下遊駛去。

這時,他聽見有人在樹林中小溪流入湖灣的地方喊了一聲,“嘿!”

“嘿!”他回應道,旋即匆匆地翻過礁石,去找那支箭。

羅傑從樹林裏跑出來,摸了一下剛剛塗完油的桅杆,然後把手湊到鼻子前嗅了嗅。

“提提就在我後麵。”他說,“因為你沒去喝茶,所以蘇珊讓我們過來告訴你一聲,今晚早點吃飯,她已經開始做了。她還說不能遲到。一定別遲到哦!我和提提各釣了兩條鱒魚,全都是很肥的那種,正好每人一條。蘇珊現在就在煎魚,而且……”

“你看見那艘汽艇了嗎?”約翰問。

“我聽見聲音了。”羅傑說。這時,提提也來到了沙灘上。

“那是亞馬遜海盜家的汽艇,從亞馬孫河那邊過來的。就是我們去年在船庫裏看見的那艘。南希船長也在汽艇上,她還射了一支箭,落到了南邊的石岬上。布萊克特太太也在,還有佩吉、弗林特船長和……”

“姑奶奶沒事吧?”提提問。

“她在汽艇上呢。”約翰說,“快去拿那支箭吧。它就插在那邊的石楠花裏。”

“南希真的向你射了一箭嗎?”羅傑說,“是宣戰嗎?”

“我想她沒看見我,”約翰說,“但她知道我一定會來這兒做桅杆的。快!我們去拿那支箭吧。”

提提已經翻到了礁石的另一邊,約翰和羅傑在後麵追她。如果姑奶奶也在乘船遊湖,那麽蠟像事件應該沒對她造成太大的傷害。

她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那支箭。箭頭插在石楠花叢裏,箭尾高高地翹在空中。

“這是支新箭。”約翰說,“比她們去年用的那些差遠了。還不如那些箭一半好呢。”

提提看著那支箭上的綠羽毛。

“這肯定是她們剛做好的。”她說,“這根羽毛是我今年帶來的。我認得它,因為我當時剪其他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剪到了它。”

“要是燕子號鸚鵡知道她們用它的羽毛射向我們,肯定會不高興的。”羅傑說。

“看起來她不像是要這麽做,”約翰說,“她是躲著其他人射的那一箭。”

他仔細地觀察那支箭。靠近綠羽毛的地方綁著一根奇怪的寬帶子,上麵用紅繩整齊地纏了一圈又一圈。約翰立刻掏出他的小刀,割斷紅繩的接頭,開始解繩子。

“別把她們的箭給弄壞了。”提提說。

“呃,這箭是她們用來射我們的呀。”羅傑說。

約翰剛解開紅繩,他們就發現箭尾纏著一張折起來的紙條,剛好被係住它的紅繩擋住了。

“是一封信,”提提說,“快看看信裏說了些什麽。”

當約翰把那張小紙條從箭上取下來之後,它仍卷作一團。約翰把紙條捋平,和另外兩位水手一起看了起來。

紙條上的字是用大寫字母寫的,寫字的筆也是亞馬遜海盜們常用的那種紅色鉛筆。

“把羽毛拿給鸚鵡看。”

信上沒有署名,隻用黑色鋼筆畫了一個骷髏頭標誌。

“這句話真是莫名其妙。”羅傑說。

“我也不明白是什麽意思。”提提說。

“這封信說明不了任何問題,”約翰說,“根本不是什麽宣戰書。”

他們慢慢地走回馬蹄灣的舊營地,約翰打算給桅杆再刷一層亞麻籽油,其他人爭著幫他把油刷了上去。

“她們在那兒!”約翰突然指著樹林外麵的兩座石岬中間說。此刻,貝克福特的汽艇開到了湖的另一邊,正沿著湖對岸向北行駛。幾個燕子號水手紛紛跑出樹林,爬上礁石,看著那艘汽艇消失在野貓島的背後。

“她們要撇開我們獨自上島啦。”提提傷心地說。

然而,她們並沒有。那艘汽艇很快就從野貓島的最北邊開出來了。他們看著它在水麵上向北疾馳而去,就連路過船屋灣時也沒有停下,最後終於消失在了達裏恩峰的背後。

“這件事最古怪的地方,”約翰說,“就是南希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而是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或許真是這樣呢,”提提說,“隻是我們沒想明白而已。南希船長實在太聰明啦!”

“她才沒有約翰聰明呢。”羅傑說。

約翰沒有說話。“把羽毛拿給鸚鵡看。”在他看來,這句話並沒有任何意義。

最後,羅傑提醒他們蘇珊說要早點回去吃晚飯。於是,船長、一等水手和見習水手給桅杆刷了一遍油,之後便動身朝燕子穀走去。那裏有四條鱒魚在等著他們,當然,還有蘇珊。哪怕其他人不記得,羅傑也不可能忘記。他們帶著那支箭飛快地沿著小溪往上走,直接橫穿馬路,而沒有從橋洞底下鑽過,最後終於爬出陡峭的山林,來到了荒野上。

[1]在英國的某些學校,每年都會舉辦一次演講日,學期中有優異表現的學生會受到嘉獎,並上台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