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提提第一次在亞馬孫河上漂流。另外三個人在去年已經來過一次了。當時,他們在黑暗中把船劃到了潟湖,留下提提一個人在野貓島上站崗,因為南希和佩吉去島上突襲了。不過在黑暗中,他們看不清河的樣子,所以他們很高興能在白天一睹它的真容。而且,對他們來說,能重新駕船航行也是一件樂事,盡管這不是帆船,而是一條和土著人的劃艇沒什麽兩樣的獨木舟。很快,他們就厭倦了隨波漂流,於是,約翰把船掉了個頭,來到船中央的橫坐板上,開始用力地劃槳。羅傑挪到了約翰剛才在船頭的位置。船尾的蘇珊不停地指揮著“劃右槳”或者“劃左槳”,這樣約翰就可以專心劃船,而不用回頭看方向,以免船頭鑽進河道兩側的蘆葦叢中。

“我們越過荒野的時間並不是很長。”約翰說。

“真是一片荒蕪的山地啊!”提提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她和大副並排坐在船尾,抬頭望著荒野上隆起的山脊,那是他們從燕子穀徒步經過的地方。透過蘆葦叢的縫隙,草地依稀可見。

“她們希望我們能盡量快點。”約翰說,“不過我們的速度已經夠快了。”

“到潟湖啦!”蘇珊說。話音剛落,小船便駛入一個小湖,湖麵覆蓋著大片的寬葉睡蓮。即使在白天也很難避免船槳被它們纏住。

“那天晚上我們能從這個地方劃出去實在是太幸運了。”約翰說。

他們沿著河流在蓮葉叢中衝刷出的通道穿過潟湖。兩側的蘆葦開始慢慢地向他們靠攏,他們又回到了狹窄的亞馬孫河。在河的右岸,大樹幾乎長到了水邊。

“等一下!”大副說,“那棟屋子馬上就要進入我們的視線範圍了。我已經看見了它的屋頂。想必這就是她們說的樹林吧。”

約翰回頭瞥了一眼,收起右槳,用左槳輕輕地倒劃了幾下。小船轉了個彎,伴著細微的沙沙聲漂進蘆葦叢,直到坐在船尾的蘇珊和提提都被蘆葦所包圍。小船的速度變得十分緩慢。約翰站起來,用一支槳當撐篙,推著小船在蘆葦叢中走了一碼遠,接著又走了一英尺,然後他說:“羅傑,你跳得上去嗎?”

羅傑跳上岸的時候,船尾猛地一顛。然後,小船又顛了一下,船頭的纜繩瞬間被拉緊,羅傑立刻將船頭拉上了斜坡狀的河岸。

約翰船長最後讀了一遍亞馬遜海盜的信,然後將紙條交給大副。

“我可能會被土著人俘虜,”他說,“如果我到時候不得不吞掉這張紙條,那就太可惜了。”

他跳上了岸。

“時刻準備起航,”他說,“如果你們遇到襲擊,就立刻劃到河對岸去。別離開船。要麽待在船上,要麽在船附近。我想你們會聽見貓頭鷹叫的。但如果是其他的聲音,你們無論如何都別過來。就是這樣!羅傑!別把船繩係得太緊,我們隨時要準備駕船逃走的。”

約翰離開了。

蘇珊大副放好船槳,並確保它們沒有伸出船外,這樣的話,如果她在匆忙之中開船,它們就不會被蘆葦纏住了。蘇珊想知道羅傑是不是站在幹燥的地麵上,有沒有把鞋弄濕,但厚厚的蘆葦擋住了她的視線,她在船上什麽也看不到,所以她也上了岸。大副豎起耳朵,想聽聽樹枝斷裂的聲音,或者去年的枯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從而判斷出約翰的位置,但周圍一片寂靜。那片樹林十分茂密,樹與樹之間挨得很近。土著人很有可能會從他們身邊悄悄溜過,在靠近河岸的地方猛地衝出來把船奪走。所以,蘇珊覺得他們最好都待在船上。羅傑發現纜繩的長度剛好可以繞過草叢,伸進船頭,這樣他就能坐在船上,抓住繩子一端,隨時準備鬆手。蘇珊給每個人發了一塊巧克力。

“他走了至少十分鍾了。”大副說。

“都快一個小時啦!”羅傑說。

這時,幾聲貓頭鷹叫飄進了他們的耳朵裏。“嘟嗚嗚嗚——嘟嗚嗚嗚——”聲音聽起來像是從亞馬孫河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學得可真像!”大副說,“以前從沒聽他學得這麽像過。”

“別人可能會以為是真的貓頭鷹呢。”提提說。

“有些貓頭鷹叫得甚至不如他一半好。”羅傑說。

安靜了大約一分鍾後,他們又聽見遠處貓頭鷹的叫聲,但他們覺得似乎不在剛才那個地方了。接著又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可能中了埋伏。”提提說,“我們是不是應該過去幫忙呢?”

“他說過我們不能離開船。或許他要走很遠才能繞回來吧。”

他們坐著一動不動,豎起耳朵聽周圍的動靜,連大氣也不敢喘。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周圍什麽聲音也沒有。終於,他們聽見岸邊傳來樹枝斷裂的哢嚓聲和腳步聲,不一會兒,約翰撥開蘆葦叢,出現在他們麵前。

“嘿!”他說,“她們沒來嗎?”

“沒有啊。”羅傑說。

“我還以為她們已經過來了呢。”

“你看見她們了嗎?”蘇珊問。

“她們被關起來了嗎?”提提問,“還是已經逃出來了?她們有沒有喬裝打扮呢?噢,對了,約翰,你看見別的什麽人了嗎?”

“噓!”約翰說,“你們聽!”

他們豎起耳朵,但什麽也沒聽見。

“太可怕了!我在那棟房子門前的草地上,也就是樹林的另一邊,第一眼就看見了弗林特船長、布萊克特太太和那個姑奶奶……”

“她看起來還好嗎?”提提問。

“當然啦。她拿著一根拐杖在草坪上走來走去,東指指西指指,一刻也不消停。但我看不見她指的是什麽。然後我就趁機偷偷溜回樹林裏,直接繞到房子後麵,學了幾聲貓頭鷹叫。”

“我們聽見了。”羅傑說。

“南希·布萊克特立刻出現在二樓的窗戶旁。她把手放在嘴唇上,好像是在示意我安靜。然後我看見南希和佩吉從後門溜了出去,往反方向跑了。我隻好再學貓頭鷹叫,告訴她們我在哪兒。可誰知她們卻跑得更快了。”

“如果她們看見了你,也聽到了貓頭鷹叫,那我們就不必再做什麽了。”大副說,“她們知道我們在哪兒,因為我們是按照她們說的來做的。”

“嗯,希望別出什麽岔子。”約翰說,“其他人肯定也聽見了貓頭鷹叫。”

“你學得可真像啊!”羅傑說。

“什麽聲音?”約翰突然說。

樹林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她們來了。”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更重的腳步聲。有人在拚命奔跑。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就在那片灰白的蘆葦叢和深綠的樹葉後麵,有人發出了一聲尖叫。

“噓!你這個蠢貨!”這是南希的聲音。然後,她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口氣接著說:“吉姆舅舅,你到底是敵是友?”

“亦敵亦友。”這是弗林特船長的聲音。

“隱蔽!隱蔽!”約翰低聲說道。四名探險家立刻蜷縮在船艙裏。那些聲音離他們隻有幾碼遠。

“亦敵亦友。”弗林特船長說,“我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麽鬼主意,我也不會過問。但我想說的是,如果你們在五點半之前不回來的話,我和你們的媽媽就要替你們背黑鍋了。別忘了今天是最後一天。我會替你們堅守陣地,開車帶她四處轉轉。但是如果我們回來的時候你們還沒出現,那局麵就不是我能控製的了。”

“我以海盜的名譽擔保,我們一定會準時到家的!”

“那就最好了。”弗林特船長說,“嗯?怎麽還沒見到你們的盟友呢?但我還是不和他們見麵的好。如果你們見到了他們,請替我轉告一聲,如果他們想在大中午的時候發信號,最好別學貓頭鷹叫,學烏鶇或者鬆鴉要好得多。現在,你們的瑪利亞姑奶奶還想寫信給自然曆史博物館告訴他們這件事呢。她說她從來沒有在中午聽到過貓頭鷹叫。你們告訴他們下次記得學鬆鴉叫。那樣也省得我替你們圓謊了。”

“跟我們一起去見見他們吧。”還是南希的聲音,“他們肯定就在這附近。”

“我不想知道他們在哪,也不想見到他們,這對大家都好。中午的貓頭鷹已經讓我良心上過意不去了,更別提那首《卡薩比安卡》[1]啦!”

這話引起了一陣哄笑,但南希沒有接茬,弗林特船長的腳步聲漸漸走遠了。

約翰穿過燈芯草叢,再次跳回岸邊。這時,橡樹枝被人撥開了。隻見南希船長背著一個大魚簍,佩吉大副拎著一個白色的大水壺,從樹林裏走了過來。

“做得好,船長!”南希一看見約翰就激動地大喊道,“你果然沒讓我失望。其他人在這兒嗎?嗨!蘇珊大副!你們聽到我的大副剛才的尖叫聲嗎?她可笨死了,真是個唯唯諾諾的笨蛋。肯定有人聽到她的聲音了。嗨,羅傑!嗨,一等水手!我們上船吧。已經沒時間浪費了。你們聽見剛才弗林特船長說的話了嗎?”

“他說的《卡薩比安卡》是什麽意思?”提提問。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我們必須在五點半之前回家的事。這次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給你們指完路就得立刻趕回去。快跟上!佩吉!小心點拿格羅格酒,別摔壞了。”

“呃,要不你來拿吧,”佩吉說,“這東西太重了。還有,你用不著說我尖叫的事情呀。那種情況下誰都會忍不住叫起來的。我以為我們完蛋了呢。”

“那就更不該尖叫啊,”南希說,“你的問題是,永遠不知道什麽時候應該閉嘴。”

“不,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在《卡薩比安卡》那件事上,你就差點露餡,而且差點還把吉姆舅舅和媽媽都連累了。”

“行啦,現在又是誰在喋喋不休呢?”

“還不是因為你呀!”南希低聲說道,“咱們出發吧,約翰船長。要是被姑奶奶知道你們在這兒就慘了。”

“大家都坐下吧。”約翰輕聲地說。

蘇珊、提提、羅傑、南希和佩吉在船尾和船中央就地坐下。約翰用一支槳從船頭把船推了出去。此刻,這條獨木舟載滿船員,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艘劃艇。起初,他們慢悠悠地穿行在蘆葦叢中,可剛一駛出河麵,小船就開始順流而下。現在,輪到南希失聲尖叫了。

“我的媽呀!”她說,“快把槳伸出去!快!快!再走十碼我們就會到那片樹林下麵,在草坪上能把我們看得一清二楚。”

大家在一陣慌亂中把槳伸出船外,其中一支槳打在水麵上的時候,激起了一片水花。說時遲那時快,佩吉立刻學鴨子嘎嘎叫了起來。她學得實在太像了,乃至羅傑下意識地四處張望,以為真的有鴨子從蘆葦叢中遊出來了。

“做得好!”南希船長說,“她確實很擅長學鴨子叫。她的這個本領經常能派上用場。”

約翰把槳放在船頭的槳架上,用力地劃了幾下。那條獨木舟再次沿著樹木茂盛的河岸向下遊漂去。

“好險啊!”南希說,“他們在草坪上很容易看見我們的。”

“他們在草坪上做什麽呢?”約翰說,“姑奶奶好像在指什麽東西給布萊克特太太看。”

“八成是那些雛菊,”南希說,“她在為這個數落媽媽。她說以前在草坪上從沒長過雛菊,可現在居然有這麽多。她每次來都要把媽媽帶到花園裏,一遍又一遍地跟她嘮叨雛菊的事。”

“雛菊?”羅傑的眼睛瞪得特別大。

“她天天如此,”佩吉說,“總揪著這件事不放。好像媽媽能阻止它們長出來似的。”

“約翰船長,請沿著河道直線行駛,”南希說,“全速前進!”

“但弗林特船長說的《卡薩比安卡》是什麽意思呢?”提提又問了一遍。

“真是多虧了他,”南希說,“要不是他,我們現在就不會出現了,你們恐怕也要白跑一趟,一切計劃都會亂套的。你們可不知道我們這幾天都經曆了些什麽……”

“那天傍晚你們看完獵犬比賽回家後的情況很糟糕嗎?”

“簡直糟糕透頂!”南希說,“我們被罰禁足,而且不能靠近船庫……”

“我們想把亞馬遜號解救出來,所以我們隻好半夜從**爬起來,然後偷偷溜出去。”佩吉說。

“姑奶奶不讓我們來和你們見麵,”南希說,“所以我才用那種秘密的方式給你們報信……”

“但是從船庫回來的路上,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佩吉說,“當時,我們把她想象成一個異教徒,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可誰知她卻在房間探著頭往外看,正好在月光下看見我們低著頭從她的臥室窗戶下麵經過。”

提提打斷了她們。

“那天晚上你們從燕子穀回去以後,姑奶奶有沒有覺得身體不舒服呢?”

“不舒服?”南希說,“為什麽?她舒服得不得了呢!那天晚上是她來我們家以後把我們訓得最慘的一次。你為什麽看起來這麽高興呀?”

“噢,沒什麽。”提提說,“你們繼續講《卡薩比安卡》的事吧。”

“說到這個,”南希說,“佩吉,你能安靜一分鍾嗎?對了,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她明天就要回去了……”

“真的嗎?”正在劃船的約翰突然停了下來。

“是的。請繼續劃。我們離安全地帶還有很長一段路呢!對了,她明天走,之後的一年我們應該都不會再見到她了,如果她要來,真希望是在我們開學的時候。”

“萬歲!”羅傑喊道。

“噓!”蘇珊說。

“今天下午,她本來想拉著我們陪她一起坐車出去轉轉,給她送行。可我們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們用箭把紙條帶給了你們,然後在昨天夜裏溜出去把船藏在了橡樹下,而且我們還告訴廚娘你們會過來,所以她給我們準備了一大瓶格羅格酒,多得都能淹死一頭牛了,還給籃子裏塞滿了食物,掛在屋子的後門背後,這樣我們就能瞞著姑奶奶把東西帶出去。可不知怎麽搞的,姑奶奶似乎猜到了我們有事瞞著她,所以她才讓我們下午跟她一起出去。當時,我們一直在等你們的貓頭鷹信號。但我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她,所以我們隻是對她說我們不想出門。結果她非常生氣,然後說她來了這麽久,從來沒聽過我們背詩,她明天就要走了,希望我們下午在家學一首詩,等她回來的時候背給她聽。她要出去給鄰居們送感謝卡,告訴他們她要離開的好消息。”

“當時的情況真是糟糕透頂了。”佩吉說。

“她說媽媽和吉姆舅舅以前每個禮拜都要背一首詩。這我們是知道的,因為他們告訴過我們那有多痛苦。不過,幸好她問了吉姆舅舅應該讓我們背哪一首。然後他就幫了我們一把,說背《卡薩比安卡》,但是媽媽匆忙地離開了房間。”

“但他怎麽幫了你們呢?”提提問,“那可是首很長的詩啊!”

“因為那首詩我們早就會背了,吉姆舅舅也知道。是老師要求我們背的。”

“眾人皆已棄船逃生,少年仍挺立在燃燒的甲板上。”佩吉脫口而出。

“所以她的陰謀詭計被徹底摧毀了,”南希說,“而我們來到了這裏。”

[1]《卡薩比安卡》是英國詩人菲利西婭·赫門茲的作品。這首詩紀念了1798年法國戰艦東方號在尼羅河戰爭中沉沒的一次真實事件。艦長路易斯·卡薩比安卡的年輕兒子吉奧坎特在甲板上堅守崗位,等待父親讓他離開的指令,最終葬身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