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喝完了茶,又洗了個澡,然後還在樹林裏找到了約翰和南希去過的那間農舍。他們覺得比起斯旺森農場,它和迪克森農場更像,不過羅傑說得對,那裏沒有鵝。隨後,他們回到了河流的交匯處,也就是他們放背包的地方。當他們琢磨著是否該去取牛奶的時候,一個個頭比羅傑矮點的小男孩從樹林裏走了出來,手裏提著一個巨大的牛奶罐。
“你們的罐子呢?”他說,“媽媽讓我給你們把牛奶裝滿。”
蘇珊把洗幹淨的牛奶罐遞給那個小男孩。他接過罐子放在地上,然後抱著他的大罐子把牛奶倒進去,直到灌滿為止。他用手指抹去濺在瓶口的幾滴牛奶,旋即舔了一下手指。準備離開的時候,他似乎改變了主意。隻見他把他的罐子放在地上,轉過身,雙手插進褲兜。
“你們要去哪裏呀?”他問,“是去小溪的上遊嗎?”
“對。”蘇珊說。
“那裏可有狐狸呢!”他說,“會咬人的。但我不怕它們。”
“我們也不怕。”羅傑說。
“它們偷了八隻羊,還有十八隻大肥雞。不信你們去問我爸爸。”
“傑奇——”樹林裏傳來一句響亮的叫喊聲,緊接著,那聲音高了個八度,“傑奇!”
那個小男孩眨了眨眼,拾起罐子說:“我得走了。”說完,他便慢吞吞地鑽進了樹林。
“哎呀,糟糕!”過了一會兒,羅傑說,“我忘記問他山羊的事啦!”
“別惦記山羊了,”約翰說,“背起背包,準備出發吧!行了,蘇珊,我來拿牛奶。”
兩分鍾後,這些小探險家再次踏上了征途。
他們幾乎立刻開始爬了起來。比起那條指引提提和羅傑找到燕子穀的小溪,這條從幹城章嘉峰奔流而下的小溪的落差要大得多。有時,它從將近二十英尺高的地方落入水潭,一陣陣白色的水花騰空而起,仿佛在迎接著它。探險家慶幸沿途沒有旁逸斜出的樹枝擋道,而且,他們很享受用手扒著岩石或大樹往上爬的過程。盡管約翰已經很小心了,可是罐子裏的牛奶還是灑了些出來,不過隻有幾滴而已。如果換作其他人,恐怕會灑得更多。有時,他們還能隱約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條小路,但他們想起南希的忠告,便不去理會它。
落日的餘暉透過他們頭頂的樹木間隙灑落下來。很快,太陽就要躲到山的後麵了,但是當他們從高高的山林回頭望去,視線掠過鬆樹和冷杉的樹梢,落在很遠的地方,他們仍然能看見一片灑滿陽光的村莊。此刻,他們不僅能越過燕子穀的荒野,望見裏約背後的山,還能依稀看見那些山外更遠處的山。暮色之中,遠山含黛,虛無縹緲,宛如被天空染了色的雲彩。
他們繼續往上爬。突然,他們走出了樹林,來到一條峽穀中。放眼望去,周圍到處都是岩石和石楠花。他們停了下來。此時,太陽已經落到大山的背後,但他們剛剛離開的鬆樹林卻仍然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中。過了一會兒,那片樹林也暗了下來,但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當這些小探險家回頭望去,他們還是能看見遠處的群山上籠罩著一片明亮的陽光。幹城章嘉峰在他們的左邊巍然聳立著,峽穀的盡頭是一些蜿蜒的小峭壁,峭壁之間,有幾條從山頂流下來的小溪,遠遠望去,就像一道道白色的細線。他們的兩邊是一些高低不平的小山,被那條小溪衝刷出的河道,足夠另一條比它寬出上千倍的大河流過。
“你們不覺得很壯觀嗎?”提提說。
“什麽?”羅傑說。
“當然是幹城章嘉峰呀!它是全世界一等一的山峰。嘿,蘇珊,我們先把東西放下來吧,然後往前走一小段路,這樣我們就能俯瞰那片樹林了。”
“好啊,”蘇珊說,“我想這裏應該就是半山腰的營地吧?”
“一定是的。”約翰說。他們把牛奶罐和背包放在地上,然後爬上了峽穀一側的陡坡,一邊休息,一邊越過昏暗的樹林,回頭望向遠方夕陽下的村莊。
“在這裏是看不見裏約鎮的。”提提說,“我剛才還以為能看見呢。不過,等我們爬上山頂就能看見了。”
“喂,”約翰說,“把望遠鏡給我。”為了有機會看見霍利豪農場,提提一直把望遠鏡帶在身邊。她把它遞給約翰。接過望遠鏡後,約翰並沒有望向遠方的村莊,而是對準了燕子穀和荒野的方向。他看到了他們的瞭望台,在視野裏是一個灰色的圓點,其實不用望遠鏡他也能看見。大家輪流接過望遠鏡看了看瞭望台。除了那塊大石頭,他們還看見石楠花叢中有一片黑乎乎的水潭,他們知道那是鱒魚湖。大石頭後麵一定就是燕子穀了。提提想起正在照看山洞的鸚鵡和皮特鴨。“希望它們一切順利。”她說。
“誰?”約翰說。
“波利和皮特鴨。它們倆可以互相做伴,就像媽媽和布麗奇特一樣。布麗奇特應該已經上床睡覺了吧。可惜我們這裏不夠高,不然媽媽就能看見我們的篝火了。”
“我們最好在天黑之前趕緊把火生起來,”蘇珊說,“再找些蕨草或石楠花來鋪床。”
他們從樹林的邊緣撿來許多樹枝,又砍了許多歐洲蕨,在地上鋪了軟軟的一層,準備墊在睡袋下麵。隨後,蘇珊在火堆上燒了一壺水,約翰打開了一罐肉糜餅罐頭。就這樣,幾個探險家吃了一頓簡簡單單卻又來之不易的晚餐——每人一小塊肉糜餅、圓麵包和一些巧克力。那隻公用的杯子一次又一次地倒滿牛奶和少許茶,像宴席中的愛杯[1]一樣在他們中間傳來傳去。
吃過晚飯後不久,蘇珊吹響了她的口哨,哨聲兩短一長,這意味著:“有危險!當心!”在暮色中探險的提提和羅傑立刻明白過來,便趕緊跑回了營地。此時的火堆看起來已經很像夜裏的篝火了,火焰很旺,而且看不見什麽煙,不像白天,在耀眼的陽光下幾乎看不到什麽火焰。
“有什麽危險?”羅傑急切地問道。
“來不及按時睡覺的危險。”蘇珊說,“快躺進去吧。”
提提立馬躺進她的睡袋裏。這是她長這麽大頭一次在半山腰露營,她一分鍾也不想浪費。
“沒了帳篷,感覺就像光著身子一樣。”羅傑說。
“沒關係,”約翰說,“我昨天晚上已經試過了。”
“我穿著衣服睡嗎?”
“對,”大副說,“快點。”
“你睡哪兒?還有約翰呢?”
“我們挨著你睡。”
“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嗎?”
“對,但是睡覺的時候不要碰來碰去的。”
“如果真像那個男孩說的那樣,有狐狸來了也不行嗎?”
“隻有熊來了才可以,”約翰說,“不過這裏沒有熊。快睡吧,別忘了明天還要登頂呢!”
“我該想些什麽才能快點睡著呢?”
“數一數燕子號鸚鵡的羽毛吧,”提提說,“那個可憐的小家夥隻能待在山洞裏。而且籠子上整天都罩著布。”
羅傑舒適地蜷縮在睡袋裏。雖然睡袋本身隻有一層薄薄的填充物,但鋪在它下麵的歐洲蕨睡起來還是很舒服的。
“誰來放哨呢?”提提一臉期待地問。
“反正不是你。”大副說,“快躺下,讓我看看你和羅傑誰先睡著……如果你們誰想抱個湯婆子,”不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我可以從火堆裏弄一塊熱乎乎的石頭,放在他的腳邊。”
“我一點兒也不冷。”提提說。
羅傑沒有回答。
“幸好沒有起風。”大副說。
“空氣也有點悶悶的。”約翰說。
他和大副在火堆旁坐了一會兒。
“隻要他們暖和就沒問題。”大副最後說。
“當然。”船長說。
西邊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樹梢的輪廓也變得越來越難以分辨。隻是在他們前麵很遠的地方,那座大山背後,依稀還有些亮光。大副把她用小刀從地上割的幾塊土疙瘩小心翼翼地蓋在火堆上。這樣它就能一直燒到明天早上了。
“不管怎麽說,我們已經在這兒了,”她說,“所以就算出了問題,現在也於事無補了。”
“但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約翰說。
十分鍾後,薄暮籠罩的山地上多了四個並排擺放的睡袋。很長一段時間裏,中間的兩個睡袋幾乎一動不動,讓人忍不住懷疑,裏麵是不是隻有一堆舊衣服。外麵兩個睡袋裏的人不停地扭來扭去,想要找到一個合適的睡姿,以免骨頭被岩石硌得太疼。
四周一片寂靜,耳邊隻有潺潺的溪水聲和營地下方陡峭的山林裏嘩嘩的瀑布聲。
外麵的睡袋裏有個人隔著中間兩個睡袋輕聲地問:“你還好吧,蘇珊?”
“我很好。”
“晚安囉。”
“晚安。”
這時,從遙遠的山穀裏傳來一聲貓頭鷹叫。
約翰聽見了,他想起那隻中午出沒的貓頭鷹,撲哧一下笑出了聲,愉悅地進入了夢鄉。
這些小探險家沒有一個是一覺睡到大天亮的。但他們醒來的時間不同。羅傑清醒了一兩分鍾,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野山羊的叫聲。他豎起耳朵認真地聽,可是除了其他人的呼吸聲,他什麽也沒聽見,當然,還有溪水聲和林間的瀑布聲。他伸手摸了一下蘇珊的睡袋,想看看她還在不在裏麵,不過他沒有叫醒她。過了一會兒,蘇珊也醒了,但那時羅傑已經又睡著了。
蘇珊醒來後坐了起來,嗅了嗅從悶燒的火堆裏飄出來的煙。她輕手輕腳地爬出睡袋,把火堆上快被火焰穿透的土塊重新補好。隨後,她又從水壺裏弄了些水灑了上去。一滴水珠落在滾燙的餘燼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但在她聽來卻非常刺耳,她覺得其他人很有可能會被吵醒。此刻,她一個人站在黑漆漆的半山腰,知道腳下的三團睡袋裏睡的是船長和兩位水手,這種感覺很奇怪。但她的心裏卻是暖暖的,其他人也睡得正香,他們的睡袋裏一定更暖和。她沒有弄醒他們,自己輕輕地爬回睡袋,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約翰醒了幾分鍾後才反應過來這裏不是燕子穀。然後,他伸手去摸航行表,想看看現在幾點了,卻忘了他沒帶手電筒,而劃亮火柴一定會把其他人弄醒的。他望著天空,試著猜出大概的時間,而且,他也想知道自己會不會看見黎明到來的跡象。天空中的星星似乎沒有昨晚他在燕子穀看到的多。但他也不會真的去數到底有幾顆。兩位水手是按時睡覺的,正如他答應媽媽的那樣。燕子號就要回來了。姑奶奶也要離開了。他們馬上要和亞馬遜海盜來一場比賽。拉起船帆!保持滿帆!全速前進……準備搶風……搶風!迎風航行……想著,想著,他又睡著了。
提提感覺鼻尖一陣發涼,便醒了過來。她從暖和的睡袋裏伸出一隻手,擦了擦鼻子。然後她想起自己是在幹城章嘉峰的半山腰。這是一次真正的探險。燒木頭的煙味讓這一切變得更加真實。天色已經不像之前那麽黑了,向東方望去,遠離大山的方向,她看見灰白色的天空下印著鬆樹林黑色的輪廓。她心想,現在應該沒人會介意她保持清醒,給營地放哨了。不過,先把頭埋進睡袋裏幾分鍾,暖一暖冰涼的鼻尖應該沒什麽問題吧。可是,等她再探出頭往外看時,天已經大亮了。
太陽仿佛給幹城章嘉峰戴了一頂金色的帽子。清晨的霞光漸漸灑向大地,照亮了大山布滿皺紋的臉頰。冬日裏,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那些石縫與溝壑通常會蒙上一層靛青色的影子,看起來和眼前的景色很像。陽光在山腰的一側越爬越低,最後落在了營地下方的鬆樹林上。四個睡袋周圍的樹影原本拉得特別長,現在已經縮得很短了。突然,羅傑氣衝衝地翻了個身,連睡袋也一起翻了過去,他覺得太陽似乎是故意照在他的臉上的。約翰打了個哈欠,坐了起來,直視著提提的眼睛。
“我在放哨呢。”她說。
“現在起床還太早了。”約翰說。
“嗯,那就晚點再起來吧。蘇珊睡得正香呢。羅傑好像夢到了些什麽。他還說了夢話呢,他大聲地說‘我當然可以’。”
他們用胳膊肘支撐著身體躺了一小會兒。隨著太陽越升越高,氣溫也越來越熱。不多時,一等水手說:“要不要給大副撿些柴火呢?”
“她肯定想要。”船長說。他先看了一眼悶燒的火堆。一縷細細的白煙從那個小土丘中冒了出來,冉冉升起,很快就消失在空氣中。然後他又看了看仍在熟睡的大副。“她肯定想要。我們去撿些來吧。你爬出來的時候別把羅傑吵醒了。”
半小時後,羅傑伸手去摸提提的睡袋,發現裏麵是空的。他猛地坐了起來,向四周張望。他戳了一下還在睡覺的大副。
“怎麽了?”大副甕聲甕氣地說。
“提提和約翰不見了。”
“什麽?”
“不見了。”羅傑說,然後他又補充了一句,“也許是昨天晚上被熊吃掉了,因為約翰說沒有熊,所以就出去了,結果就……”
“胡說八道。”蘇珊嘀咕道。
“呃,要不就是狼,或者是狐狸。”
蘇珊坐起來,看著那兩個空空的睡袋。它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裏麵什麽也沒有,就像兩個吹爆的氣球。
“他們在附近呢,”她說,“你聽!”
他們聽見樹林裏傳來一陣笑聲、水聲和風聲,近在耳邊。
“他們在洗澡呢。”蘇珊說,“把肥皂給他們送過去吧,你自己也順便洗洗。我先把火弄旺,隨後就到。”
撿完兩大捆柴火之後,船長和一等水手仍然覺得自己和其他人一樣,還沒有完全清醒。於是,他們去了水潭邊,把頭伸進水裏。他們發現水很涼,比燕子穀的小溪要冷得多。約翰脫掉襯衣,一頭鑽進一道小瀑布底下,涼絲絲的水流衝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當羅傑送來肥皂的時候,他們覺得除了可以用它來洗洗撿柴火時弄髒的手,別的都派不上用場,而且現在也沒必要洗手,因為他們待會兒還得再把柴火撿起來,運到營地去,所以他們決定先不用肥皂,等吃早餐前再用。這時,大副來了。雖然現在是在山上,但在野外住了一宿,而且沒有帳篷,大副的脾氣變得像土著人一樣。船長和一等水手立馬拿起肥皂,渾身上下洗了起來,而且一邊洗,還一邊說他們早就打算這麽做了。
當所有人都洗漱完畢後,他們將兩捆柴火從樹林運到了營地的火堆旁。蘇珊已經把火撥旺了,很快,水壺便被包圍在跳躍的火焰中。這是蘇珊的強項。即使遇到了一些興奮事兒,比如在半山腰露宿,或者在海上作戰,或者在某個驚險刺激的地方探險,她也從來不會忘記那些應該做的事情,比如泡茶前確保水壺裏的水是沸騰的,按時吃早餐,像平時一樣洗漱,以及烘幹一切受潮的東西。事實上,如果沒有蘇珊,燕子號船員們有一半的探險活動都無法進行。有這麽能幹的大副,總是將一切打點得井井有條,那些土著人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就拿今天來說吧,她還把四個睡袋從裏麵翻了過來,放在石楠花上曬。此刻,在幹城章嘉峰上,他們享用了一頓簡單卻又美味的早餐。他們品著熱氣騰騰的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吃著圓麵包、蘋果和在火上烤了一會兒的肉糜餅(煙熏過的牛肉糜別有一番滋味)。這些探險家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剛吃完早餐,她就吩咐船長和船員把東西收拾幹淨,仿佛他們還在燕子穀,而不是在半山腰。她讓大家做好準備,等亞馬遜海盜帶著登山繩一來,他們就一起直奔山頂。探險隊那隻公用的大杯子已經在小溪裏洗幹淨了。睡袋也重新翻了回來,卷好塞進了防水罩裏。
“不,別把水壺裏的水倒掉。”她說,“裏麵還有不少茶呢,足夠給亞馬遜海盜們倒上一杯了。說不定她們想喝。”
“外出探險最棒的一點,”羅傑說,“就是隻需要洗一副刀叉,而不是四副。”
“這樣也可以少丟三副。”大副說,“把刀叉拿過來吧,別插在石楠花裏,那樣很容易弄丟的。”
“我把它們插在那兒是為了曬幹呀。”羅傑說。
“拿過來吧,”大副說,“在她們來之前,我們隻留一個杯子在外麵,其他東西都得收拾好。喂!那是什麽聲音?”
從下麵的樹林裏傳來一陣喧鬧聲,像貓頭鷹叫,又像布穀鳥叫,最後是一串“咯咯咯”的笑聲,完全不像鳥叫。
“她們來啦!”約翰說。
“她們學貓頭鷹叫學得一點都不像。”羅傑說。
“但她們很會學鴨子叫。”約翰說,“我從來沒聽過有誰學鴨子嘎嘎叫學得像佩吉那麽好。”
“誰也不可能什麽都會呀。”提提說。
[1]愛杯:有兩個杯柄以便輪流飲用的大銀酒杯,常見於西方宴會。現在的獎杯即由其演變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