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的斧頭聲近在耳邊。提提放慢了腳步。她從陡峭傾斜的樹林裏走下來的時候速度很快,隻好扶著一棵又一棵樹來保持平衡。隨著那個聲音越來越近,她的表現更像一個闖入陌生國度的探險家,而不是急著找醫生的人。此刻,受傷的羅傑正躺在荒野的邊緣,所以她必須抓緊時間,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想貿然去找那些土著人,必須先打探一下對方是什麽樣的人才行。她盡量不讓腳踩在枯枝殘葉上發出太大的聲音。這其實並不容易,因為這裏的樹都很不安分,比如橡樹、山毛櫸、花楸,尤其是榛樹,它們仿佛會自己折斷枝條似的,發出劈啪的聲響。在這片樹林裏,時常能看到一些參天大樹,但大部分還是那種矮小而又茂密的小樹。它們之間挨得很近,想要撥開它們從中穿過,不弄出點聲音幾乎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身材嬌小、行動謹慎的提提也不例外。不過,她前方不遠處的幾棵樹最近剛剛被砍掉。那裏的樹葉比之前稀疏了不少,她很快就能看到那個拿著斧頭一直砍個不停的人是誰。突然,“砰”的一聲斧頭聲傳入提提的耳中,然後是一根柴火被劈斷發出的清脆的哢嚓聲。原來那個人不是在砍樹,而是在劈柴。這實在太讓人意外了。等等,那個聲音聽起來有些像燒炭人。提提躡手躡腳地走到空地邊緣,探著頭向外望去。
溪邊有一塊平地,看起來像是山坡上的地台[1]。地上擺著一圈柴火,壘了有三四英尺高,呈圓柱形,每根柴火差不多一碼長,全都指向中間。柴垛和小溪之間還放著一大堆切好的土塊。提提知道它們是用來做什麽的,去年她就看見燒炭人給一堆燃燒的柴垛上蓋了滿滿的一層土,這樣能避免火燒得太快。她還記得,隻要有火苗躥出來,燒炭人就會用土塊封住每一個小孔,把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在那個沒堆完的柴垛另一邊,有一間燒炭人住的尖頂棚屋,是用長杆搭起來的,杆子粗的一頭插在地上,細的一頭在空中交錯在一起。那間棚屋緊挨著樹林,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現。屋前有一個小火堆,火上用三腳架吊著一個黑色的大水壺。在空地的另一側,樹林再次急劇下落,一直伸向亞馬孫河穀。提提從樹林裏向外眺望,剛才起霧的時候,太陽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它正低懸在幹城章嘉峰的山腰上,恰好照進她的眼睛裏。所以有一段時間,她隻能聽見燒炭人的聲音,卻看不見人。少頃,砍柴聲停止了,一位皮膚黝黑的駝背老人從柴垛後麵走了出來,把一束柴火塞進水壺下麵的火堆裏。
提提高興地跑了出去。她認出那是比利父子中的一個,但她不確定那是老比利還是小比利。比利父子都是燒炭人,去年他們在湖對麵的樹林裏燒炭的時候,曾經給燕子號水手們看過他們的蝰蛇。
“嗨!小姑娘,好久不見,”那位老人說,“我們最近剛好說起你們哩!其他人呢?”
“隻有我一個人在這裏,”提提說,“羅傑在樹林上麵的荒野上,他的腳受傷了,我得想辦法帶他回家。”
老人靜靜地看著提提。提提以為他沒聽明白。
“我們在霧裏迷路了。”
“原來如此,”燒炭人說,“我也是這麽想的。他走得太急了吧?霧太大了。在山上遇到這麽大的霧,就算是大人也會迷路的。有一年秋天,我在山上捕狐狸的時候就迷路了,足足被困了三天。那差不多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羅傑是那個小男孩吧?你把他留在哪兒了?樹林上麵?小溪邊嗎?你現在帶我去找他。”
說完,他走到空地邊緣,把一隻手放在嘴邊,朝樹林下麵喊話。
“水已經燒上啦!”他大聲喊道,聲音比提提預料中要大得多,“水燒上啦!你們來個人看著火!我走動一下!”
“噢!好的!”有人從下麵很遠的地方回答道。提提這才聽見那裏的聲音,有滑輪鏈條的哐啷聲、馬兒的踏步聲和笨重的木頭發出的嘎吱聲。
“那是什麽聲音?”
“他們在運木頭。”老人說,“要把一些大圓木運走。你們在湖的下遊應該見過吧。你想去下麵看看嗎?”
“我得回去找羅傑。”提提說。
“看來我真的老了。”燒炭人說,“我差點把那個小家夥給忘了。咱們走吧,小姑娘,去看看能為他做點什麽。”
老人和提提穿過樹林,向荒野上爬去。
“嘿,”他說,“聽說你們今年去了斯旺森農場那邊的山上。去年你們可出名了,大家都在議論你們幫特納先生找回被偷的東西的事。不過,聽說今年你們的船出了點狀況,是嗎?”
“這不能怪約翰,”提提說,“誰都可能會遇到那種情況的。而且,燕子號也快修好了,它會完好如初地回到我們身邊。新桅杆也做好了。等燕子號一到,我們就回野貓島去。”
“布萊克特兩姐妹的日子似乎也不太好過,”燒炭人說,“因為老特納小姐在貝克福特。我想,你們大家見麵的機會應該不多吧。”
“她已經走了。”提提說,“南希和佩吉今天晚上會來和我們一起露營。她們和約翰、蘇珊駕船從湖上走了。我們原本可以在他們到營地之前先把火生好的,結果碰到了那場霧,羅傑現在又……”
“別擔心,小姑娘,”那位老人說,“說不定他們在湖上也被霧困住了。”
這倒是真的,她心想。或許他們的船還沒到燕子穀。她和羅傑還是有可能最先趕到的。提提看著老人,終於下定決心問他那個問題。
“希望您別介意,”她說,“您是老比利還是小比利呢?養蝰蛇的是小比利,對吧?”
老人哈哈大笑起來。
“你還記得呀!嗯,你看到的是我的蝰蛇。我是小比利。我爸爸是老比利。”
“他在哪兒呢?”提提問,“是在剛才你說的運木頭的地方嗎?”
“不是。”小比利說,“你不知道吧,比格蘭今天有一場獵犬追蹤賽,好像挺隆重的,我父親聽說老吉姆·波斯爾思韋特也會去,據說他堅信自己將會是那場比賽年紀最大的觀眾。可實際上,他隻有八十九歲,而我的父親去年秋天就滿了九十四歲了。‘我才不想被那個年輕人看扁呢。’這是我父親的原話,所以他今天早上就去了比格蘭,而且是從荒野上走著去的。晚上他會在我一個小侄子那裏過夜。我那侄子還準備讓他見見他的幾個曾孫呢。”
小比利自己也年逾七十,他的孫子也比提提大得多。可是,他們在樹林裏爬坡的時候,提提喘得比他還厲害。
快到坡頂時,提提用剩下的力氣學了一聲貓頭鷹叫,讓羅傑知道她帶著幫手回來了。
沒人回答。
“剛才那聲學得不像。”說完,她又試了一次。
這一回,從前方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小貓頭鷹叫。
“嘟嗚嗚嗚——”提提又喊了一聲。羅傑躺在溪邊的時候,本想體會一下疼暈過去的感覺,可沒想到竟然睡著了。剛才,他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很快就看到一等水手和燒炭老人從樹林裏走了出來。
“哇!”他喊道,“是比利父子!”
“隻有小比利而已。”小比利笑著說。其實叫他老比利也未嚐不可,隻不過他的爸爸年紀更大。“嗯,小家夥,你先別動,讓我來看看你的那隻腳。腫得很厲害啊!骨折了嗎?”
“還能動,”羅傑說,“現在雖然沒有之前那麽疼了,可還是很疼。”
“別擔心,”燒炭人把他的腳舉起來檢查了一番說,“敷點藥就沒事了。小姑娘,幫忙抬一下他的這條腿,我來把他扶起來。慢點,往上抬。”
羅傑發現自己單腳站在了地上,提提和燒炭人在旁邊扶著他。
“你可以放開他的那條腿了。”燒炭人說。
“哎喲!”羅傑叫了一聲。
“看來還是不能下地。”他蹲下來說,“趴到我背上來吧,抓緊我的肩膀。就是這樣。”而後,燒炭老人把他從地上背了起來。
“小家夥,你可真輕啊。比我扛的柴火輕多了。現在好些了嗎?”
小比利把羅傑往上顛了顛,然後沿著小溪朝樹林裏走去。提提撿起地上的兩個背包,把指南針放進口袋,迅速地跟了上去。
當他們回到搭著柴垛和棚屋的空地時,發現那裏來了兩個更年輕的土著人。他們在火堆旁忙碌著,一個拿著水壺往錫杯裏倒茶,另一個拿著一個大大的綠瓶子往裏倒牛奶。
“發生什麽事了?”其中一個人抬起頭問道。提提立馬認出他是瑪麗·斯旺森的樵夫先生。原來這就是他運木頭的地方,而她之前聽到下麵傳來的馬蹄聲,應該就是她和羅傑發現燕子穀那天見到的三匹馬發出來的。從那以後,他們常常能在那條通往湖下遊的馬路上看到它們。
“沒什麽大問題,”燒炭老人說,“這個小家夥的腳扭傷了。用蕨草敷一下就好了。籲!到啦。慢點,小家夥。一隻腳站在地上,崴了的那隻腳別沾地。過來搭把手,傑克,扶他坐下來。”
兩個年輕樵夫都過來幫忙。不一會兒,羅傑就舒舒服服地坐在火堆旁了。他先看看這幾個土著人,然後又回頭看看燒炭人的尖頂屋。此刻,他心裏在想,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到那條蝰蛇呢。
小比利正在四處尋找那種幹枯的老蕨草,提提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他找了一大把葉子,敷在羅傑的腳上,然後把一塊大大的紅手帕用壺子裏的熱水浸濕,包裹在葉子外麵。
“壺裏還有茶呢。”提提說。
“好茶加水多泡幾次也不怕。現在你們最好也喝點茶吧。”
他掀起用麻布袋做的門簾,鑽進棚屋,帶著兩個錫製的茶杯出來了,一個是他自己的,另一個是老比利的,給提提和羅傑用。瑪麗的樵夫先生從他的綠瓶子裏給他們倒了些牛奶。然後,他們開始喝茶。樵夫說,難怪提提和羅傑會迷路,那場霧那麽厚,都能用刮泥刀切成磚頭砌牆了。
在霧中迷路後,能和一位“巫醫”,還有幾個友好的土著人坐在安靜的樹林裏喝茶,的確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要不是想到蘇珊和其他夥伴們回到燕子穀之後會為他們擔心,提提會很享受這一切的。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陽快要落山了,她必須讓這些土著人告訴她穿過荒野的路該怎麽走,可是羅傑呢?他現在隻能用一隻腳走路,另一隻腳裹得像個紅粽子一樣,根本不能沾地,這可怎麽辦呢?
“羅傑要等多久才能出發?”提提問。
“今天恐怕不行,”老人說,“看來他得住在我這裏了,明天早上你再來接他吧。他可以和我一起住。你隻要告訴布萊克特姐妹,這個小家夥和小比利在希爾德樹林,她們就知道了,明天早上她們會帶你來的。小家夥,你不介意住在這兒吧?”
“住在尖頂屋裏嗎?”羅傑說,他興奮得差點從地上跳了起來,可一想到自己的腳受了傷,他隻好打消這個念頭,“和你一起住嗎?真的嗎?我相信蘇珊一定會同意的。”
提提有些猶豫。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蘇珊和約翰知道羅傑沒事,這一點她十分肯定。因為老人給羅傑敷藥的時候,他一聲都沒吭。不管那是什麽土法偏方、草藥(至少也是蕨葉),或者是巫術,這個治療似乎很對路。她從地上爬了起來。
“從這裏穿過荒野要走很遠的路嗎?”她問。
燒炭老人轉過頭和瑪麗的樵夫先生說話。
“現在沒別的辦法了,”小比利說,“這個小家夥得留在這裏,小姑娘要回去給其他人報個平安。可是,從這裏穿過荒野的路又很難走,特別是對第一次走的人來說。所以傑克,你最好捎上她一起走。她從斯旺森農場回去就很近了,你也可以在那兒歇歇腳。噢,那個漂亮的小姑娘叫瑪麗·斯旺森吧?她一定會是個賢惠的好太太的。”說完,他哈哈笑了幾聲,樵夫臉紅了,然後也跟著笑了起來。
“歡迎啊,”他說,“她可以坐在木頭上,馬兒是不會察覺有什麽不同的。你準備好出發了嗎?”他轉過頭看著提提說,“時間不早啦!”
她和羅傑說了聲“再見”,就跟著比利和兩位樵夫進了樹林。樹林腳下,靠近馬路的空地上,有三匹套著挽具的高頭大馬,身後拉著兩副大大的紅輪子,上麵載著一根巨大的圓木。
瑪麗的樵夫先生把提提抱起來,放在木頭伸出車輪外很遠的一端。
“這樣坐舒服嗎?”他問。
“嗯,謝謝。”提提說。
“出發之後一定要抱緊木頭。”
另一個樵夫把掛在馬脖子上的飼料袋取了下來。
“你們把她送到斯旺森農場,”燒炭人說,“再告訴瑪麗明天早上來接這個小家夥吧。”
“太感謝您了!”提提說。
“再見,比利。”兩位樵夫說。
“再見,傑克。再見,鮑勃。”
“小姑娘,我們出發囉!”
提提剛反應過來傑克是在跟她講話,車軸中間的那匹馬就猛地向前一縱,兩匹領頭馬也在前麵拉,於是,那根大木頭便載著提提——她高高地坐在圓木的末端,仿佛坐在一艘老式帆船的船尾甲板上一樣——離開樹林,來到了大馬路上。
[1]地台:大陸上自形成後未再遭受強烈褶皺的穩定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