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非常願意和燒炭老人在尖頂屋裏過夜。這是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事情,那種感覺就好比是走在一座橫跨激流的獨木橋上,半路遇見一隻熊,然後拚命搖晃橋麵,終於把熊摔進水裏一樣。或許很多人都曾有過這種天馬行空的想象,但他們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的。羅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留下來,即使在他滿懷希望地說蘇珊會答應的時候,他也料定身為指揮員的一等水手提提會堅決反對的。可是後來,當兩位樵夫急著動身,小比利讓他們捎上提提,穿過山穀,沿著湖邊的馬路把她送到斯旺森農場的時候,提提非但沒有阻止,反而很高興讓羅傑待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小比利已經去下麵的馬路上給他們送行了。羅傑這才發現自己又變成了孤身一人,而且進入了一場無法回頭的新冒險之中。
他坐在火堆旁,視線掠過腳下青翠的樹梢,一直望向山穀另一邊高聳入雲的幹城章嘉峰。在那裏發生了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至少他經曆的那些都很不可思議。那天早上他還在山頂呢。他試圖尋找他們在半山腰露營時的那條小峽穀,可惜它已經被大山的山坡擋住了。能和蘇珊、約翰和提提在那樣一個地方露營,即使不住帳篷,也感覺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可是現在就不同了,他今晚將在燒炭人的棚屋裏過夜,與一位年紀像幹城章嘉峰那麽大的老人住在一起,而且毯子下麵可能還放著一個雪茄盒,盒子裏養了一條會嘶嘶叫的小蛇。羅傑突然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把那位燒炭老人想象成一個喜歡吃小水手的怪物。當然,小比利絕不是那種人。但羅傑知道自己會忍不住那樣想。他必須打消這個念頭。現在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其一,他的腳踝上用一塊紅手帕裹著一大包歐洲蕨;其二,他不知道該逃向何處;其三,他很清楚比利父子是全世界最友好的野人。
再者說,想太多也沒什麽用,為了避免他對老人產生誤會,從而陷入一發不可收拾的境地,羅傑扭過頭看著棚屋。這間屋子看起來像是新搭的,和他們去年從燕子號上下來,穿過樹林去看燒炭人和他們養的蛇時見到的那間不同。但他也不敢肯定。雖然塞在圓木縫隙中用來擋雨的苔蘚看起來還是綠油油的,但這有可能是一間舊棚屋。“不管怎麽說,這是一間相當不錯的尖頂屋。”羅傑自言自語地說,仿佛這是他自己的房子一樣。
燒炭老人從下麵的樹林裏回來了。
“那個小姑娘一切順利,”他說,“你還好嗎?”
“我很好,謝謝。”羅傑說。
“用蕨草來治療扭傷是再好不過的了。”
“這座尖頂屋是新的嗎?”羅傑問。
“什麽是新的?”
“尖頂屋呀。也就是木頭房子。不對,不是木頭房子,因為這些木頭都是立在地上,而不是橫著疊起來的。而且,它是圓的,不是方的。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麽叫這種房子的。”
“我們一向都說棚屋,”老人說,“但你的叫法也沒錯。這頂棚屋算是半新半舊吧。隻要希爾德樹林裏有燒火留下的空地,我們就會來這裏燒炭。它的幾根木頭已經在這兒有好多年了,但棚屋的壽命不長,每次燒完炭,它就會變得更破一些。我們已經隔了好幾年沒來了。如果沒人照看,等冬天的暴風雪一來,很容易把它吹得東倒西歪的。這次我們來的時候就給它換了幾根新木頭,還重新給縫隙裏塞了苔蘚,所以很難說它是新房子還是舊房子。不過,這個燒炭的地方倒是很久以前就有了。這一點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
在燒炭老人的觀念中,住在尖頂屋裏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哪怕在深山老林裏也沒關係。對羅傑來說,夏天睡在這裏似乎也挺不錯的。那麽何樂而不為呢?於是,羅傑卸下了心頭的包袱,之後的一切也變得輕鬆多了。
老人撿起斧頭,繼續劈柴。他把柴火砍成合適的長度,堆成一堆,準備壘在那個沒搭完的圓柴垛上。至於那些碎木屑,他準備晚些時候再添進火堆裏。羅傑坐在地上看著他,嗅著火堆的餘燼從水壺底下散發出的宜人氣味。他感到一陣濃濃的困意,但除非老人先開口,否則他是不會說什麽的。
燒炭老人一邊砍柴,一邊時不時地停下來和羅傑講話。他談到他的老父親在比格蘭除了獵犬追蹤賽之外可能會遇到的事情,比如摔跤。羅傑問那是什麽。小比利說他應該去見識一下。接著,他說起幾十年前,他和羅傑差不多大的時候,第一次去看父親和別人摔跤的情景,他說,當時的摔跤冠軍可以贏得一根鑲有銀搭扣的腰帶。然後他還講了自己作為摔跤手上場比賽的事。談到這些,他挺直腰杆,晃動胳膊,揉搓雙手,滔滔不絕地說著羅傑聽不懂的話,比如“尼爾森式摔”“攔腰抱摔”“有效摔擊”和“鎖定失效”[1]。但羅傑並沒有說自己沒聽懂。他靜靜地聽著,老人的話像那些偉大的詩篇一樣從他的左耳進,右耳出,隻在他的腦海裏留下一種感覺,這個老人正在興致勃勃地講一些很久遠的事情。
突然,老人的背又彎了下去。“那是五十年前的事啦!”他感歎道,“但我現在還能露兩手給他們瞧瞧呢!”
此刻,太陽漸漸沉入幹城章嘉峰的背後,老人撿起地上劈柴留下的碎木屑,扔進火裏。他用手掌擦了擦斧頭,又把手放在屁股上揩了一下,然後問羅傑晚餐想不想吃鴨蛋。
“我從沒吃過鴨蛋。”羅傑說。
“母雞根本下不出那麽大的蛋,”老人說,“而且鴨蛋的味道比肉還香呢!我爸爸去了比格蘭,所以一個給你,一個給我,這樣我們晚上睡覺的時候就不會餓肚子了。”
說完,他撥了撥水壺底下的幹樹枝,火勢便漸漸旺了起來。那壺水是提提和樵夫走了以後他從小溪裏打來的。他走進棚屋,帶著兩枚青白色的大鴨蛋和一把大勺子出來了,然後,他用勺子把鴨蛋放進了水壺。羅傑記得蘇珊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水壺煮雞蛋。他打算問問小比利這件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想到,不同的部落可能有不同的風俗習慣,而他對這個部落的了解實在不多。
隨後,老人從尖頂小屋裏抱出一摞毛毯,抖了抖,又把它們放了回去,出來的時候,他的手裏拿著一塊麵包。他打開他的小折刀,切下厚厚的兩片,然後猛地拍了一下膝蓋,說忘記拿鹽了。於是,他又鑽進小屋,帶著一個裝滿鹽的舊雪茄盒出來了。緊接著,他從水壺裏取出鴨蛋,往壺裏倒了些茶葉,放回火堆上。這種事情蘇珊從來沒有做過。
“我爸爸不在,所以牛奶夠我們兩個人喝了。”他拿起那個綠色的瓶子說。
盡管兩枚大鴨蛋還很燙手,但燒炭老人卷起一片毛地黃的葉子,托起他的那枚鴨蛋,用大勺敲了幾下,開始剝殼。羅傑也照著做。剝完一半後,鴨蛋就沒那麽燙了,剝另一半的時候也不需要再用葉子包著了。很快,兩枚滑溜彈口的淡青色鴨蛋就剝好了,看起來很像矢車菊藍的蛋形模子。老人從鴨蛋尖上咬了一口,暗橘色的蛋黃立刻淌了出來。羅傑也同樣咬了一口他的鴨蛋,旋即二人都舔了一口順著蛋白邊緣流下來的蛋黃。而後,老人咬了一大口麵包,羅傑也跟著咬了一口。
“鴨蛋實在太香了。”老人一邊說,一邊捏了一把鹽撒在蛋上。
“真好吃!”羅傑說,“而且蛋黃也很多呢。”
不久之後,燒炭老人開始收拾床鋪,為今晚做準備。
“你要枕頭嗎?”他問羅傑,“爸爸把他的外套帶走了。”
“我可以把我的衣服塞進背包裏當枕頭。”羅傑說。
“光著身子睡覺會著涼的。”老人說。
“我昨天晚上是穿著衣服睡的。”羅傑說。
“那你今晚最好也穿上衣服睡覺。”老人說,“我可以給你的包裏裝一些幹蕨草,讓你當枕頭用。”
“好了。”幾分鍾後,他說。然後他扶著羅傑單腳站起來,幾乎把他抱進了棚屋裏。可是屋門太矮,羅傑隻好自己拖著受傷的腳爬進去,不過那隻腳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疼。外麵的天色越來越暗,即使掀開了門簾,也隻有很微弱的光線能照進去,不過,幸好屋裏吊著一盞老馬燈。屋子裏並排放著兩根大圓木,隔出了三塊地盤,左右兩側是睡覺的地方,中間留出一條狹窄的過道,過道上有一個用石頭搭的小火堆,但裏麵沒火。
“最近晚上太熱,用不著生火。”老人說。
進門左手邊的床鋪是為羅傑準備的,厚厚的蕨草上鋪著一條毛毯,老人把羅傑的背包放在了毯子一頭。
“你躺下來吧,”老人說,“我幫你把毯子折過去蓋在身上,這樣你會很暖和的。”
羅傑猶豫了片刻。
“那個養了條蝰蛇的盒子還在嗎?”他問。
“別擔心,”老人笑了笑說,“蝰蛇在我這邊,而且它不會跑出來的。”
“我能看看嗎?”
“明天早上我再把它拿出來吧,”老人說,“現在天太黑了。”
羅傑枕著那個圓鼓鼓的背包,舒舒服服地躺在毯子上。老人把毯子折過來蓋在他身上,然後掖在另一邊的毯子下麵。
“這樣就舒服多了。”他說,“如果你明天早上聽見我在幹活,你接著睡,不用管我。晚安!”
“你不會走遠吧?”羅傑問。
“不會,”老人說,“我就在門口。”
屋子裏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其中夾雜著蕨草、燒完的柴火和新砍的木頭的氣味、屋外飄進來的柴煙味,以及頭頂那盞老馬燈散發出的嗆人氣味。老人在給羅傑掖被子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老馬燈。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它吊在那根長長的金屬絲上不停地搖來晃去的,在傾斜的牆壁上留下斑駁的光影。羅傑看著牆壁上被燈光照亮的地方,開始數那些搭棚屋的木杆,但在老馬燈的上方,卻始終是一片漆黑。
屋外響起一陣砍柴聲,但不是用斧頭,而是用小刀。濃濃的暮色中,老人吭哧吭哧地在火堆旁忙活著。是老人嗎?還是別的什麽東西在那兒發出的聲音?羅傑用胳膊肘支起身體,豎起耳朵聽。“砰——砰——嘿喲——嘿喲——”那真的是老人的聲音嗎?
“你在做什麽呢?”羅傑終於開口問道。
咕噥聲停了下來。
“你還沒睡嗎?”燒炭老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還沒呢。”羅傑說。
“我在做一根拐杖,”老人說,“這樣你明天早上就能四處活動了,那隻受傷的腳這兩天最好不要落地。好了,你趕快睡覺吧。”
“你給我做了拐杖嗎?”
“嗯。”
羅傑望著頭頂昏暗的燈火,在那搖晃的黑影裏,他仿佛看見朗·約翰·西爾弗拄著拐杖,帶著他的鸚鵡,時而在布裏斯托爾的酒館裏單腳跳來跳去,時而在伊斯帕尼奧拉號的甲板上噔噔地走動,時而為他的拐杖陷進金銀島的沙灘而氣憤不已。如今,提提有了鸚鵡,而他也即將擁有一根拐杖。別說崴一次腳了,就是多崴幾次也值了。還要過多久他才能穿過那片湖,抵達霍利豪灣,像一位從海上返航的老水手一樣邁著重重的步子爬上田野,回到農場,向媽媽、保姆和燕子號寶寶展示他的拐杖呢?提提會說皮特鴨怎麽看他呢?
那天深夜,羅傑醒來時發現周圍一片漆黑。老人躺在屋子另一頭的蕨草墊上鼾聲正濃。屋外一陣大風刮過,吹得樹梢呼呼作響。掛在門上的麻布袋沒有完全擋住屋門,它的一個角被風吹起來了,羅傑從兩腳之間望出去,能看到一塊綴滿繁星的深藍色天空。他想起了那些睡在燕子穀營地的夥伴們。他們一定不知道,那個叫朗·約翰·西爾弗的獨腿海盜……他……他……想著想著,羅傑像旁邊的燒炭老人一樣,再次進入了夢鄉。
[1]摔跤術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