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手說,‘我要拽緊繚繩,

哪怕船帆撕裂,桅杆折斷——’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不肯放手,

直到後桅掉入海中。”

聽聽這位老水手的故事吧,

這是海上永恒的傳奇!

——約翰·梅斯菲爾德《阿克雷湖號的故事》

翌日清晨,約翰船長已經做好了揚帆起航前的一切準備,隻等他的船員了。吃過早飯後,他的船員們一直在忙著收拾營地,因為大副絕不允許飯後到處都髒兮兮的。

“她總是這樣,巴不得營地裏連一粒餅幹屑也找不到。”約翰心想。雖然約翰知道大副這麽做是對的,但他的心裏還是免不了有些惱火。不過,他之所以這麽急倒也情有可原。

很早的時候,他就看見亞馬遜號遠遠地出現在湖麵上,沿著湖岸向南疾馳。可是,野貓島上的幾個探險家卻還在呼呼大睡,所以他們根本不可能趕在南希和佩吉前麵抵達馬蹄灣。南希說過亞馬遜號會率先趕到那裏,現在看來,確實如此。而且,約翰船長還注意到風也幫了她們很大的忙。透過望遠鏡,他看見遠處的湖麵上波濤洶湧。他站在港灣的礁石上,看著亞馬遜號飛快地駛過鸕鶿島,不一會兒就來到馬蹄灣狹窄的入口附近。他繼續舉著望遠鏡,看著南希和佩吉靈活地拉動繚繩,將船帆轉向另一舷,迅速地駛入那個小湖灣。他一邊看一邊盤算著自己待會兒怎麽把燕子號開過去。今天刮的是東北風,正好從野貓島吹向馬蹄灣。約翰船長決定把帆轉向左舷,乘著順風過去。這樣的話,他不必在大風大浪中轉帆就能把船開進馬蹄灣。他把這個計劃牢記在心裏,現在他隻想趕快起航,以免風向改變或者出現什麽意外狀況,那他的計劃就泡湯了。湖上的風似乎越刮越猛了,但他不願意縮帆,因為剛才亞馬遜號始終保持滿帆的狀態行駛。他很想立刻啟程,可今天大家似乎一直都在忙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吃早餐的時候,提提吵著要帶手電筒,好像不帶就看不見路似的,可今天是個大晴天啊。他竟然也傻乎乎地由著她把手電筒放進其他行李當中。

終於,他聽見其他人的腳步聲向他靠近。

羅傑拎著水壺走在最前麵。接著是拿著一籃雞蛋和一口平底鍋的提提。蘇珊大副走在最後。她拎著兩個背包,其中一個裝著毛巾和泳衣,另一個裝著食物。“不用帶太多東西,”她說,“那兩個亞馬遜海盜還得趕回家喝下午茶呢。”她一邊走,一邊清點背包裏的物品,“餅幹、麵包、菜籽餅、勺子、小刀、柑橘醬、黃油……”

“還少了雞蛋杯,”羅傑說,“不過我們帶來的已經用完了。”

“糟糕!”大副突然把背包扔在地上說,然後轉身朝營地跑去,“我忘記帶鹽了!”

雖然隻是小事一樁,但約翰船長卻覺得有些不高興,因為這意味著他還得再等上幾分鍾。他已經等很久了,現在隻想快點出發,可大副卻偏偏在這個時候丟三落四的,這讓他比平時更急躁了些。

終於,所有的東西都裝載完畢,水手們也上了船,船尾朝外的燕子號漸漸駛離岸邊。這時,大副發現匆忙之間她把手電筒又給忘了。

“反正我們也用不上手電。”她說。

“現在誰也不準再回去了,”約翰說,“扶穩船舵,我來把船劃出去。”

“沒關係,”提提說,“我們已經帶了三個了。”

“風真大啊!”當燕子號離開港灣外的礁石群後,大副說。

“所以我才急著走嘛,”船長說,“好了,現在要放鬆繚繩,這樣橫杆才能隨風擺出去。我要升帆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是的!準備好了!船長!”大副說。

約翰收起船槳,掛好帆桁,旋即升起棕色的船帆。橫杆立刻隨風擺出舷外。此刻的船帆就像一麵大旗子一樣,根本兜不住風。約翰連忙回到船尾的舵杆旁,一點點地拉緊繚繩,讓帆鼓風,燕子號開始動了起來。緊接著,他向上拉舵,改變航向,讓船頭對準馬蹄灣。桅頂的小三角旗在風中拚命地飄向前方。小船行駛得越來越快,船頭下方**起陣陣白沫。

“我能去船頭放哨嗎?”羅傑問。

“不能。”約翰說,他發覺風勢來得很猛,“我們要把重量集中在船尾。你和提提都盡量往船尾靠。”

他們漸漸駛離野貓島和湖東岸的山丘,每前進幾米,艉風就刮得更猛一些。此刻,約翰和蘇珊並排坐在船尾的橫坐板上,提提和羅傑則擠在他們腳下的船艙裏。為了讓燕子號平穩地前進,這是約翰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大風呼呼地吹動船帆,似乎想把船舵掀出水麵。在這種情況下,掌舵變得非常困難。

“我們現在比汽艇跑得還快。”羅傑說。

“要縮帆嗎?”大副問。

“不,亞馬遜號也沒縮帆。”船長說。他咬緊牙關,一隻手抓緊主繚繩,另一隻手拚命地握住舵杆,盡量不讓燕子號偏航。

“提提,你在說什麽呢?”大副問。

“我在跟羅傑講一位老水手在暴風雨中航行的故事,”提提說,“那是爸爸在法爾茅斯給我們講的。”

“燕子號的船帆絕不會被風刮破,”約翰說,“而且桅杆也非常結實。”

但他言之過早了。

倘若風向一直很穩定,那倒也不至於太糟糕。可惜事與願違,湖麵上時不時就會刮來一陣強風,吹偏小船的航向,約翰隻好立刻打舵把船回正。每次出現這種情況,約翰的計劃都少了一分實現的可能。現在看來,他隻有轉兩次帆——先轉向右舷,然後轉回左舷——才能把船開進馬蹄灣。約翰發現,那些風要麽刮得太猛,要麽來得太突然,將燕子號吹得偏離航線,擺向北邊。這就意味著風不再從正後方吹來,而是來自船帆同一側的尾舷方向[1]。桅頂的小三角旗不再飄向前方,也沒有與船帆飄向同一側,如果是的話,那麽航行是很安全的。此刻,船帆擺出左舷,而桅頂的三角旗飄向右舷,這表明風有可能會卷起帆後緣,把帆吹向另一舷。這種非人為的轉帆是約翰極力想要避免的,因為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讓小船在不轉帆的情況下駛向對岸。

“我們會成功的。”他大聲說,但他的心裏已經犯起了嘀咕。

“當心我們昨天見到的那塊石頭。”蘇珊說。

“是狗魚石。”提提說。

“如果我們開進去的時候正好刮來一陣強風,那麽燕子號的左舷很容易撞上它,”約翰說,“早點縮帆就好了。現在的風比幾分鍾前大得多。可是迎著風又很難在這裏縮帆。而且我們就快到了。我相信它一定能順利開進去……”

“亞馬遜海盜在那兒!”羅傑喊道。

約翰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桅杆上的警示旗和隨風擺動的帆後緣,直到聽見羅傑的喊聲,他才發現南希和佩吉在湖灣入口的礁石上朝他們揮手。約翰決定了,此刻他還不能放棄那個計劃。很快,他就能離開狂風肆虐的湖麵,安全地穿過湖灣入口的兩塊湖岬。還有二十碼。帆後緣在風中不停地搖晃。還有十碼。他會成功嗎?還是失敗?他會成功的,這毫無疑問。

“快看打在狗魚石上的浪!”羅傑說。

此刻,他們已經來到馬蹄灣的入口,再往前走幾碼就安全了。突然,一陣狂風呼嘯而過,吹在船帆的反麵,使它迅速偏轉。

“快把頭低下去!”約翰喊道,但這其實是多此一舉。提提和羅傑蜷在船艙裏,大副也及時躲開了,當然,約翰也一樣。橫杆嘎吱一聲轉向另一舷,但沒有敲到誰的腦袋。約翰一直緊握舵杆,不讓燕子號偏航。小船跑得飛快。船帆被風吹起來的時候,船舵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片刻之後,大風一股腦兒地吹在帆的背麵,原本與風相互製衡的船舵現在也成了它的幫凶。燕子號完全失控了。它打了個轉,然後砰的一聲撞在狗魚石上,瞬間停了下來。橫坐板上的桅杆也折斷了,扯著船帆一齊倒向船頭。

佩吉·布萊克特發出一聲尖叫,她站在馬蹄灣入口的湖岬上目睹了這一切。但燕子號上卻沒有一個人在尖叫。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船觸礁時,所有人的身體都猛地向前倒。大家立刻牢牢抓住離自己最近的東西,比如橫坐板、船舷和舵柄。當燕子號從那塊礁石上慢慢向後滑的時候,羅傑最先開口。

“水漫進來了。”他說。

他的語氣非常鎮定,聽起來就像在陳述事實。燕子號船頭的吃水線下方被撞出了一個大窟窿。水汩汩地灌了進來,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眼看就要淹沒橫坐板了。他們曾經無數次想象過沉船的情景,這次真的讓他們遇上了。

“羅傑,你先跳下去,往岸邊遊。”約翰船長說,“快!別被帆繩絆住了。從這邊走。快跳!”

羅傑看了看大副,又看了看約翰,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然後他望向岸邊。此刻他們離岸邊隻有幾碼遠。佩吉站在離水麵很近的地方,但南希卻不見了。

“快啊!”約翰說,“別耽誤時間!船馬上就要沉了!”

羅傑把身體探出去,抓著船舷說:“上了整個冬天的遊泳課總算有點用了。”然後,他撲通一聲跳下水,安全地遊上了岸。

“現在到你了,提提。然後是蘇珊。動作快!”

蘇珊和提提先後跳下了船。提提用一隻手舉著什麽東西伸出水麵,另一隻手奮力劃水向岸邊遊去。蘇珊踩了一會兒水,她在等約翰。

“快點,約翰。”她說。

隻見約翰貓著腰站在燕子號船頭,好像在水裏摸索著什麽。

“當心!”他喊道,“快讓開!”

他拿著燕子號的小船錨站了起來,使勁將它拋向岸邊。這一用力讓他失去了重心,滑了一跤。這時,船身突然傾向一側,湖水立刻湧了進來。約翰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用腳蹬了一下正在下沉的燕子號,及時跳進了水裏。真是有驚無險。

幾分鍾前,南希一看大事不妙,便立刻衝向岸邊,從亞馬遜號裏拿出一卷繩子——這是她在野貓島的港灣裏停船時係船尾的繩子——然後跑回南邊的湖岬上,正對燕子號觸礁的地方。她本來想把繩子的一頭扔進燕子號,讓約翰拽著,這樣他們就能在沉船之前合力將燕子號拖上岸了。然而,風是對著她吹的,所以繩子扔不到那麽遠。不過繩子剛好落在羅傑附近。羅傑拽住繩子後,南希和佩吉把他拉了上來。這是遭遇海難時最恰當的獲救方式。蘇珊和提提打著水花,跟在羅傑後麵上了岸。約翰船長最後一個上岸。

燕子號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在狗魚石和湖岸的石岬之間,隻有一對船槳和一隻背包漂浮在水麵上。

“船沉了!船沉了!”提提濕漉漉地站在岸邊,看著燕子號失事的地方說。

“要是我們不會遊泳的話,肯定就沒命了。”羅傑說。

“真是太可怕了。”佩吉說。

南希船長一言不發地看著約翰船長。這是她頭一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把望遠鏡救上來了。”提提最後說。

“好樣的,提提!”約翰船長說。

約翰知道對於一位船長來說,失去自己的船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情。現在才責怪自己為什麽早沒想到風會刮得這麽猛也已經來不及了。是的,他顯然應該提前縮帆。如果他縮了帆,那麽轉帆將會變得很容易。更何況,他們不是在比賽。他完全可以把帆轉向右舷,往南多走一段路,然後再小心翼翼地轉帆,哪怕頂著風也沒關係,這樣的話,到了馬蹄灣的入口,他再把帆轉回左舷,像之前計劃的那樣,就能把船平穩地開進去了。一切都是他的錯。燕子號已經沉沒了,可現在才是假期的第三天而已。他父親說笨蛋是怎麽樣來著?還不如淹死得了。約翰也這麽認為。他的腦子裏突然冒出許多可怕的念頭,就像歸巢的鸕鶿一樣,揮之不去。燕子號的主人是霍利豪農場的傑克遜先生。他會怎樣看待這件事呢?佩吉和羅傑還在喋喋不休地談論這次的沉船事件,這也很正常。對於提提,他知道她剛才渾身濕漉漉地站在岸邊,看著浪花拍打那塊可惡的石頭,心裏想的是什麽。提提和他一樣覺得燕子號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可是現在,燕子號沒了,他們還怎麽能繼續住在野貓島上呢?那些有趣的事情還會發生嗎?媽媽又會是什麽態度呢?畢竟,他們是很有可能被淹死的。雖然媽媽一直都很通情達理,可出了這樣的事,今年夏天她還會讓他們繼續探險嗎?約翰越想越覺得問題很嚴重,仿佛這個暑假本身也變成了燕子號的貨物,跟著它一起沉入湖底。

“喂,蘇珊大副去哪兒了?”佩吉突然說,她環顧四周也沒發現另一位大副的身影。

就在這時,他們聽見一陣刺耳的哨聲,但不像往常那麽清晰。那聲音是從湖灣深處傳來的。

[1]指與船尾成45度角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