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承宇這次出差純屬意外。

餘敏在家意外跌倒,出血了,去到醫院查出是小產。蔣承澤因此不能代表公司出席在外省舉辦的行業展會,這個任務就這麽臨時地落到了蔣承宇頭上。

林嘉青收到消息,第一時間去了醫院。

從地下停車場搭上電梯的這一路,都能聞到一絲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林嘉青一點沒停留,直接朝著餘敏的病房而去。

單人病房的窗簾緊閉著,隻透了一絲縫。餘敏安靜地坐在病**,臉色蒼白,打著點滴的手同樣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你還好嗎?”林嘉青輕手輕腳地走過去,靠著床邊的緞麵背椅站定,小心地問。

“沒事。”餘敏上身微微前傾,虛弱地擠出的笑容,還是如平日一般周到,隻是掩不住的疲憊與憂愁。

“怎麽會就小產了呢?自己懷孕了都不知道?那麽不注意——”窗外忽然傳來蔣媽媽的聲音,伴著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近,喘息間夾著掩不住的責怪和遺憾。

“媽!”忽然,另一道有力的聲音喝住了她。

林嘉青小心地從窗簾縫中望出去,與蔣媽媽同行的蔣承澤忽然頓住腳步,臉色鐵青地看著身邊人——他的目光森寒——是林嘉青從未見過的駭人神色。

蔣媽媽頓時收聲,林嘉青也下意識地移開視線,轉頭去看餘敏。

對方卻好像什麽都沒聽到一般,隻垂頭專注地盯著地上那唯一的光斑,木然地看著它隨著夕陽的傾斜從地板上慢慢往後縮。

“這次要去多久?”回到漫悅灣,林嘉青幫蔣承宇拎出行李。

“四五天,明天早上的飛機。”蔣承宇,見林嘉青耷拉著眉眼有點沒精打采的樣子,又補道:“很快的,展會一結束,我就乘當晚的班機回來。”

林嘉青也隻能點頭:“你安心地去吧,大嫂那邊,我會不時地去探望的。”

因為餘敏的事,當晚兩個人都有些意興闌珊的。

隻剩不到八個小時,蔣承宇又要趕早上的飛機,林嘉青隻好安靜地偎在他懷裏,盡量避免翻身驚醒他。

蔣承宇的飛機在淩晨五點。

林嘉青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空如也。

她準備了鮮花水果以及補品,又去了一趟醫院探望餘敏,下午回來就開始無所事事。

蔣承宇在的時候,林嘉青可以約薑慧喝下午茶,也可以自己去遊泳健身,或者回家裏陪陪母親……

蔣承宇一走,林嘉青卻好像做什麽都提不起太大的興致。

不過就四五天而已。

不是有句俗話嗎,小別勝新婚。

林嘉青逼迫自己打起精神,該幹嗎就該幹嗎去。

晚上卻失眠了,一個人躺在偌大的**,摸著身邊空曠的、冰涼的位置,驚歎原來這張床如此的寬敞。

“幹嗎?你家那位才出差一天,你就睡不著了?”第二天,薑慧看到林嘉青目下的青黑,忍不住取笑道。

“有點不習慣而已。”林嘉青嘴硬,手卻不自覺地摸出手機,看到上麵沒有新信息,又揣了回去。

“等消息啊?”薑慧看出她的失落,慫恿道,“想他就主動發消息過去啊。”

“發什麽?又沒什麽好說的。”林嘉青皺眉。“你之前不是還說我不夠矜持嗎?”

薑慧無語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你表明心意前。現在你看你——反正你都陷進去了,何必再憋著自己呢。”說著她掏出自己的手機,“你要是覺得發‘在幹嗎’太無聊了,我分享給你我的珍藏。”

“又是珍藏?”林嘉青對她的“珍藏”心生懷疑,手機卻開始振動個不停。

她拿出手機點開消息,就看到了薑慧發來的一連串——

“這個世界上有五個梅:草莓、樹莓、藍莓、蔓越莓,還有最後一個,你想我了沒?”

“給你科普一下鴨子的種類、達克鴨、小黃鴨、扁嘴鴨、我想你了鴨。”

“我今天肯定是鹽吃多了,不然我怎麽總是閑得想你!”

…………

全是土味情話。

“也太土了吧。”林嘉青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連忙讓薑慧打住。

薑慧忍不住又是一記白眼:“那就發自拍吧。”

“自拍?”

“嗯。”薑慧點頭,將剛才她試的兩套衣服的效果發給她,“過兩天你們林氏周年慶,你剛不是還問我穿哪套嗎?問你老公唄。”

這好像可以有。不過——

“他的審美嗎?你覺得我能參考他的意見?”

“你讓他給建議,不代表他建議了你就一定要聽啊,他審美不行,你正好可以反向排除嘛。”

妙啊,她怎麽沒想到呢。

林嘉青把照片儲存下來,拉出和蔣承宇的對話框。

編輯文字的時候,她又有些猶豫了——要是蔣承宇在忙怎麽辦?他在工作,她卻在遊手好閑,還問他她根本不可能參考的意見,會不會有點煩人?

好奇怪,之前她明明覺得和他便親近了,可他這一走,她又感受到了距離——

甚至有些患得患失。

是因為他們不太習慣用社交軟件聊天嗎?

林嘉青打開著對話框,斟酌著字句。

薑慧見不得她磨磨唧唧的樣子,伸手就奪過她的手機,點擊發送,又補充了一句:“老公,這兩條裙子,你更喜歡你的寶貝穿哪條?”

啊啊啊,這都什麽跟什麽啊?寶貝?她怎麽可能用這麽肉麻的字眼。

林嘉青連忙奪回手機,一邊撤回消息,一邊默默祈禱蔣承宇什麽都沒有看到。

剛刪了文字,手機便震動起來,是蔣承宇發來了語言通話邀請。

他怎麽打語音過來了?

這麽快回複她,是正好在看手機嗎?

那剛才她撤回的消息……他也看到了?

想起薑慧發的什麽“老公”、“寶貝”,林嘉青的臉不由得有些發燙。她劃開接聽鍵,盡遠不慌不忙地將手機貼到耳邊,清了清嗓子:“喂——”

換來對麵短暫的沉默,然後是蔣承宇的熟悉的聲音:“你在挑衣服?”

“嗯,過幾天公司開年會,我媽讓我盡量露個麵。”

“需要我給意見?”

“算是吧……”反向排除法也算是意見不是嗎?

然後對麵就是一陣沉默。

好一陣後,蔣承宇的聲音再次傳來;嗓音是低沉的,調子卻是明快的:“長的那條吧。”

半晌他又補充了句:“更貼合你的身材。”

貼身材?真的不是因為那條裙子長及腳踝,布料更多嗎?

“那短的那款呢?就不好看了嗎?”她故意刁難,“不應該是人好看,穿什麽都好看嗎?”

蔣承宇一時沒做聲。

林嘉青不由得想到“硬幣理論”——即扔了硬幣之後,不管是心裏鬆了一口氣還是起了疙瘩,都應該知道自己內心到底想要什麽了。

她決定就挑短的那條。

剛想告訴對麵,感謝他幫她排除選項,又聽他低聲道:“嗯,都好看。”仿佛噙了笑,連語調都跟著柔和下來,“都買了吧,你穿都好看。”

一下子把林嘉青想說的話堵在了喉頭。

薑慧湊過來:“怎麽樣,到底選哪條?”

她待得有些不耐煩了,催促林嘉青趕緊做決定。

“都包起來吧。”林嘉青隻好先掛了電話。

手機又是一陣振動。

消息來自蔣承宇的轉賬通知,具體金額嗎——反正挺長的一串零。

“這小子還算上道啊。”薑慧湊過來數了數。

趁著林嘉青發愣地空檔,她伸手就幫她點了確認收款。

“你幹嗎幫我收了?”林嘉青回過神來,手足無措地看著聊天界麵。

“幹嗎不收?”薑慧又想翻白眼了,“這種情況,回一句‘謝謝老公’就可以了。”

謝謝……老公?為什麽覺得這個稱呼有點……肉麻。

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

以前她不在意蔣承宇的時候,“老公”兩個字可以張口就來,牽手、挽胳膊也可以毫不猶豫,現在卻連咂摸這個稱呼都覺得臉紅……

林嘉青看著聊天界麵,最終還是放棄了。

“其實下午的時候是薑慧拿我的手機開玩笑啦。”晚上回到家,再次和蔣承宇通話時,林嘉青忍不住解釋了一句。

“嗯。”蔣承宇應了一聲,“後來聽到她在你旁邊,我就猜到了。”

“後來?那一開始呢?”林嘉青的臉再一次不爭氣地開始發燙,不自覺地摳著沙發墊。

蔣承宇默了一會兒,才說:“我以為你的號被盜了。”

林嘉青摳沙發的手瞬間停下了動作。

居然是這個原因?

難怪她消息剛發出去,他就給她打來了語音電話,敢情是想求證手機這邊是不是她本人?

一種輕微的失落忽然籠罩上來。

林嘉青好像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為什麽她又重新感覺到了兩個人間的距離。

這兩天,除了落地報平安,蔣承宇幾乎都沒主動給她發過消息。每次都是她先主動找話題:報告餘敏的情況、詢問他工作是否順利、借著挑衣服給意見……

雖然每次他的回應都還算及時,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主動打語音電話過來。

她本來還有些高興的,結果他告訴她,他主動打來竟是因為他誤會她號被盜了——

那要是沒有薑慧那條肉麻的信息,他是不是就不打語音電話過來了?

林嘉青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理智告訴她,這是她想多了,男人都是神經大條的,沒有那麽多黏糊糊的感情,也不太喜歡分享瑣碎的日常——正是因為她每天主動把能聊的都聊完了,他才沒有多餘的消息可發。

可是感性的一麵又讓她止不住地想,總感覺他對她一點沒有她對他的上心。

想到這兒,她忍不住嗆了他一句:“你想多了,騙子就算盜了我的號,也不會叫你老公的。”

“為什麽?”蔣承宇幾乎是脫口而出。

當然是因為他們的聊天頻次太低啊。

林嘉青翻白眼,就算自己真被盜號,騙子看到他們的聊天記錄,也不敢斷定他們是夫妻吧。

尤其出差之前,他們的對話框更是幹淨。除了每天關於他幾點下班、加不加班的問答,就沒有別的內容了。

甚至不如她當初和芭蕾舞團隊友們的對話。

隻不過,他出差前,他們可以天天見麵,她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罷了。

林嘉青在心頭吐槽。

蔣承宇卻聯想到了另一個點:“你給我的備注是什麽?”

林嘉青的手機裏,親近的人都有備注。她母親是“西太後”,薑慧是“包租婆”,她哥林嘉然的備注是“唐僧入室弟子”……

“啊?”本還沉浸在不滿情緒中的林嘉青低頭,瞥了眼蔣承宇頭像下的黑色文字,“備注……備注就是你的名字啊,還能是什麽?”

心虛的語調讓蔣承宇不由地發出質問聲:“是嗎?”

“……不信算了”林嘉青咳了咳,“不早了,我要洗澡睡覺了。”

半個小時後,林嘉青從浴室出來,癱在**,手機屏幕便自動亮起。

“洗好了?”

是蔣承宇發的消息。

她抓過手機解開鎖屏,非常迅速地打了字發過去:“沒有!”

什麽毛病,非要在這種事情上較真。她才不會告訴他,她給他的備注到底是什麽呢。

要好奇慢慢好奇去吧,最好好奇到晚上睡不著。

林嘉青憤憤地想著,按了手機熄屏鍵就將手機丟到一旁,不再理會。可沒一會兒手機又是一陣振動,是係統提示,蔣承宇“拍了拍”她。

“你煩不煩?”林嘉青回。

那邊沒回消息,又隔了一段時間,手機再次振動,係統提醒她,蔣承宇又一次“拍了拍”她。

一連“拍了拍”她四五下後。

林嘉青忍不住打了電話過去:“蔣承宇你幹嗎?”

那邊的人卻有些無辜:“手抖。”

“手抖?你得了帕金森嗎?手抖了這麽多下?”

“很多下?”蔣承宇不承認,“我隻是不小心按到一次而已啊。”

一次,怎麽會是一次?明明有一頁好嗎。係統出bug了?

林嘉青退出通話界麵,當即把聊天記錄截圖發了過去。發出去的瞬間,她看到對話框截圖最頂上的黑色小字,忽然反應過來,想要撤回——

卻已經來不及了。

蔣承宇已經看到了:他的備注是——戰略合作夥伴。

“戰略合作夥伴?”他問,尾音懷疑地上揚,明顯不太滿意這個備注。

“你詐我。”林嘉青鼓著腮幫子控訴。

“嗯。”蔣承宇大方承認,“但我好奇為什麽是這個備注?”

林嘉青遲疑了一會兒,承認道:“那是我剛添加你的時候備注的。”

“以前備注的?”蔣承宇打蛇隨棍上地說,“那現在可以改了嗎?”

“改什麽?”

“下午的稱呼就挺好。”

老公?想挺美的。林嘉青噘嘴:“為什麽要改?萬一被盜了,你怕騙子找不到怨種?”

蔣承宇換了個說法:“我怕萬一你有什麽事,好心人都不知道怎麽聯係我。”

“你咒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

“哼。”

兩個人就這麽沉默地僵持著,卻又都沒掛電話。

空氣跟著安靜下來。

蔣承宇聽著電話那頭林嘉青隱約的呼吸,明顯感覺到了她今天的情緒不對勁兒,一時卻找不到原因。

他將手機拿離耳朵,翻看著之前的聊天記錄,良久後,發了一條轉賬過去,備注“改名費。”

林嘉青數了數那串數字後麵的零,小聲嘀咕:稀罕啊,這仨瓜倆棗她又不是沒有。

下午要不是薑慧手快替她點了,她才懶得收呢。

雖然這麽想,但她噘起的嘴角幅度卻稍稍收下來了些。

蔣承宇聽到那邊隱約的哼唧,點開林嘉青的頭像,把備注改成“老婆”,截圖發了過去。

“我先改了。”他發消息。

林嘉青沒回。

過了會兒,對話框裏,又出現了一張截圖,這次他把備注改成了“寶貝”。

“或者你更喜歡這個稱呼?”他問,又清了清嗓子,試探性地喊了一句,“寶貝——”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麽肉麻的稱呼。

有些生硬,刻意放柔和的語調卻有一種纏綿的意味——

微不可查的溫柔藏在低沉而富有磁性聲線裏,清晰地通過揚聲器,傳遞到林嘉青耳朵裏。

聽得林嘉青雞皮疙瘩直起,可心底卻湧起一絲不知何處而來顫意。

她把臉埋在枕頭裏,低低地罵了他一句,卻還是堅持:“不換!”

“老……”

“叫老爸也沒用,說不換就不換!”

你可是真敢想啊。蔣承宇無奈了:“那你要怎麽樣才肯換?”

“怎樣都不換!”林嘉青堅定地拒絕,並給出了自己的理由,“我不喜歡搞形式主義。”

“形式主義?”

“難道不是嗎?稱呼改得再膩歪有什麽用?日子還不是過得跟老夫老妻似的,一點**都沒有。”林嘉青皺眉,“沒有驚喜,沒有浪漫,也不黏糊,就像你都出差兩天了,一個視頻電話都沒打給我——”

林嘉青到底還是把她的不滿說了出來。

之前薑慧提醒她的時候,她沒有感覺,現在經過分別兩地,她才發現,她還是希望蔣承宇更在乎她一些的。

她還是希望,他們能更膩歪一些。

她這麽想,就這麽一口氣說了出來,講完後才後知後覺地捂嘴,有些後悔自己過於嘴快了。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著。

靜謐的空氣放大了彼此的呼吸聲。

又過了一會兒,林嘉青手機突兀地響鈴,是語言通話被掛斷了,蔣承宇發來了新的視頻邀請。

他似乎剛洗完澡。

林嘉青劃開視頻就見他**著上半身坐在床頭,肩頭掛著毛巾,發梢是濕的,連那雙暗沉眼眸都透著幾分水汽。

視線相撞,她定定地看了他幾秒,問道:“你怎麽沒穿衣服?”

“剛洗了澡,還有點熱。”他說完卷起毛巾,又擦了一把頭發。

鏡頭晃動,林嘉青不小心就瞥到了他頸部線條下飽滿的胸肌,不由得紅了臉:“你在酒店?”

“嗯。”他舉起手機給她看了一下四周環境,又將鏡頭轉回自己的臉。

窸窸窣窣的聲響中,手機聽筒也仿佛跟著沾上了他頭發上的濕氣,把傳遞過來的他的呼吸聲也變得潮濕。

林嘉青一時又忘了要說什麽。

明明分別不過兩天,思念卻撐得人心頭漲漲的,滿溢出溫熱的暖流,裹著她,讓她手足無措。

林嘉青垂頭,無聲地捏緊了手中的被角。

剛還在理直氣壯地聲討,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

“不是要視頻電話嗎?”對麵的人忽然問道。

林嘉青抬頭正對上蔣承宇轉過來的目光,他問:“怎麽低著頭?”

“哪有?”她張嘴辯駁了一句,說完就又想低頭,意識到了什麽連忙把頭再次抬回來。

兩個人無聲地透過電子屏幕對視著。

撲麵而來的男性荷爾蒙衝擊得她迷迷糊糊的。

心髒加速跳動起來,她咬住下唇,努力忽視身體裏升騰而起的躁動,直直地看著他。

而蔣承宇也一直看著她。

看她纖長的睫毛低垂又立馬抬起,看她臉頰的紅暈慢慢暈染到耳根,看她拚命咬住的殷紅下唇……

他最終敗下陣來,率先移開了視線:“所以你是因為這兩天我沒有給你打視頻電話而生氣?”

林嘉青這才恍惚地想起他們之間最初的爭執,雖然心已經變得軟綿綿的沒法再生氣,卻還記得自己的訴求,含糊地點頭。

然後,在一陣短暫的安靜之後,她聽到蔣承宇有些不自在地開口:“之前你在國外的時候,我每次給你打視頻電話都會被你轉成語音通話——你還記得嗎?”

“啊?”林嘉青想起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可……那是因為團裏有別的女孩子,不方便——”

“你沒告訴我原因,我以為你不喜歡被前置攝像頭拍到臉。”

居然是這樣嗎?林嘉青頓了頓,才說:“可是你也沒有主動打語音電話給我啊?”

“報平安不算?”

“……不算。”

“下午打給你那通電話也不算?”蔣承宇問完,又說,“我以為我們的通話夠多了,我隻是想著早點忙完能早點回去。”

所以,歸根到底是男女對感情的需求程度不一樣?什麽嘛?她鬧了半天結果隻是雞同鴨講?

林嘉青不滿地噘嘴。

通話又一次陷入沉默。

好一陣,林嘉青又聽那邊的蔣承宇問:“還有嗎?”

林嘉青不明所以。

“還有什麽不滿的?”蔣承宇說道,“沒驚喜?沒浪漫?沒**?”

他重複著她剛才的控訴,故意將‘**’兩個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長。

“不是……”林嘉青連忙辯解,對上他滿含深意的眼神,又忍不住垂頭,“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林嘉青無語了片刻,才問:“蔣承宇,你不是也沒有談過戀愛嗎。”

“嗯。”

“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麽?”

“好奇談戀愛的感覺啊——”林嘉青慢慢地數,“收到鮮花的感覺,收到戀人準備的驚喜的感覺,各種增加彼此了解和感情的約會,和好朋友各自帶上伴侶一起出行……”

自學生時代起,林嘉青看著身邊談戀愛的同學朋友們,就忍不住好奇:愛情到底有什麽魔力。

後來她也有了心動的人,也會幻想和對方談戀愛的感覺——

現在這個人換了,關於戀愛的種種憧憬卻是相通。

林嘉青掀開被子,在**躺下來,和蔣承宇講述她的好奇和憧憬。

蔣承宇就那麽靜靜聽著,不時地出聲詢問一兩句。

瑣碎的對話中,困意一點點環抱住了林嘉青,隨著電話對麵傳來的低沉嗓音,她逐漸陷入睡眠之中。

一夜好夢。

第二天林嘉青精神十足地醒來。

阿姨已經做好了早餐,正在客廳擺弄花束:紅玫瑰、粉玫瑰、香檳玫瑰……各種花色的玫瑰一捧捧地堆在地上,比家裏所有花瓶數量加起來都多。

“怎麽買這麽多花?”她忍不住上前查看。

“我也不清楚。”阿姨同樣表示不解,“剛才謙叔帶人送上來的,我還納悶呢,怎麽這麽多花……”

謙叔?搞什麽?

林嘉青從中抓住關鍵點,拿出手機,狐疑地撥了一個視頻電話給蔣承宇。

“嘟——嘟——”手機剛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那邊的蔣承宇正刷牙,咬著牙刷含糊地問她:“起床了?”

“起了……不是,蔣承宇,玫瑰是你叫謙叔送上來的?”

“嗯。”

“這麽多?”林嘉青用攝像頭掃了一遍整個屋子,“是哪家鮮花生產基地……破產了嗎?”

這是對浪漫過敏嗎?

蔣承宇不由想起上次接機時,他送給她的那束花。

明明是她想要感受一番收到鮮花的感覺,想要浪漫……他先前送過了,可她毫無察覺,他隻能用更誇張一點的方式——

“不是你要的嗎?”蔣承宇放下牙刷,吐了一口泡沫,“你不是想要鮮花和浪漫嗎?”

“送我的?”林嘉青這才反應過來。

看著滿屋子的鮮花,她緩緩地張大了嘴巴,然後,在驚愕中聽著自己心跳一點點加速。

撲通——撲通——

紅色,黃色,白色,粉色,淡綠色,橙色……林嘉青認真數了一下,一共有十三捧玫瑰花,幾乎囊括了市麵上能買到的所有顏色。

新鮮的切花,帶著水珠嬌豔欲滴,偌大的屋子都被熏出了淡淡的香氣。

林嘉青先把所有的玫瑰花擺在一起,拍照發了條朋友圈,然後才和阿姨一起把花布置到房間各個角落。

忙完,看著那些嬌嫩的鮮花,決定給病房裏的餘敏也送些過去。

這幾天去醫院,林嘉青總感覺餘敏無精打采的。

病房的看護說,她喜歡把病房窗簾拉上,白天睡覺,晚上也睡覺——

林嘉青想著,植物能多多少少給房間帶去一點生氣,於是從不同顏色的玫瑰中各挑了幾朵最鮮豔的,讓阿姨幫忙紮成一大束。

希望鮮花能幫助餘敏振作一下精神。

開車到醫院,照舊通過充斥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電梯上樓。

餘敏的單人病房在走道的盡頭。

林嘉青抱著鮮花,遠遠地看見了罕見地敞開著的病房門。

蔣承澤正站在窗戶前,將緊閉的窗簾用力拉開。

餘敏穿著睡衣,躺在被褥上,就那麽側頭看著他。

她柔軟的黑發隨意地散在潔白的枕頭上,臉色不再像之前那樣蒼白得像白紙一樣,但看表情還是沒什麽精神。

蔣承澤拉好窗簾,重新回到病床前,把湯保溫桶裏盛出來,一手小心地端著,一手去扶餘敏起身——

餘敏卻先一步撐著床頭,避開他的手,自己坐起身來。

她甚至沒有開口說一句話,隻接過他手裏的湯,執起勺子,一口一口往嘴裏送。

蔣承澤伸出的手就那麽僵在半空,許久才收回去,就那麽愣愣地站著。

病房裏麵的氣氛實在過於微妙。

林嘉青搓弄著包著鮮花的薄膜紙,故意弄出些聲響後,這才往裏麵走去。

“欸,大哥也在啊。”她敲了敲房門,裝出一副意外的樣子。

“嗯,過來送湯。”蔣承澤點頭,很快被她懷裏的鮮花吸引去了注意力。

五顏六色的玫瑰,硬拚在一起有些滑稽,但很鮮豔,很有生氣——

“這花你在哪兒買的?”他問,還想說什麽。

一旁的餘敏就搶先開口:“這花真漂亮,嘉青你幫我插上吧。”又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插滿鮮花的瓶子,“正好把瓶裏的枯枝換了。”

於是,蔣承澤的話就這麽咽了回去。

林嘉青把包包放到一邊,走到窗前的小茶幾上,開始更換鮮花。

花瓶裏原來裝的是一大束百合,看著也很鮮豔,根本不是餘敏說的什麽枯枝。

“這花看著不像昨天的啊,是不是看護之前來換過了?”林嘉青疑惑地發問。

餘敏沉默著沒說話,蔣承澤的臉色卻有些難看。明明還算寬敞的病房,因著他的存在,竟然顯得擁擠。

林嘉青換完鮮花回到病床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到蔣承澤主動開口:“你陪阿敏說會兒話吧,我先出去回個電話。”

林嘉青這才放鬆下來,在餘敏床頭坐下,查看著她的氣色:“這兩天感覺還好嗎?過了今天,應該就可以出院了吧?”

“嗯,明天就可以出院了。”餘敏無甚精神地回道,又看著擺放到了窗邊的鮮花,“我看到你朋友圈發的照片了,怎麽在家裏擺了這麽多鮮花?”

“咳咳……”林嘉青隨口敷衍道,“家裏阿姨搞錯了。”

不是她想撒謊。

隻是剛才蔣承澤和餘敏間的互動實在過於微妙,她要是在這個時候秀恩愛,多少有些傷口撒鹽的意味。

“本來是訂了一個月的花,結果一天全送來了。”她又補充道。

“哦。”餘敏聽完,淡淡地應了一句,沒再問。

眼見她碗裏的湯見底了,林嘉青打開保溫桶:“我再幫你盛一點。”

“不用了。”餘敏搖頭,將碗擱回床頭櫃。

林嘉青伸手幫忙,這才發現保溫桶旁邊還有個透明的樂扣盒,裏麵分兩格,分別裝著剝好的石榴和一瓣瓣的橙子。

“咦?有剝好的水果,這個看護還挺貼心的啊。”林嘉青忍不住開口道。

餘敏轉頭,看到盒子的時候愣了一下,緊接著卻道:“我不太喜歡吃,嘉青你幫我吃了吧。”

“生病的時候還是得多吃點水果,補充維生素——”

林嘉青勸,忽然想起蔣承澤之前的那句“送湯”。

她看了一眼裝著保溫桶的袋子,總覺得旁邊的位置正好可以放這麽一個盒子,頓時收了聲。

遲鈍如林嘉青也察覺了,蔣承澤和餘敏之間出了問題,而且是很嚴重的問題。

但餘敏看著對誰都和氣,其實對誰都疏離。

林嘉青和她做了一年多的妯娌,交談大多時候都停留在很淺的層麵。

餘敏現在還沒出院。

林嘉青搞不清狀況,也不好貿然勸解。

“你說,一個男人一直對一個女人冷淡,某天卻忽然變得殷勤和周到是因為什麽?是因為忽然發現身邊人的好嗎?”

從醫院回去的路上,林嘉青收到薑慧打來的電話,薑慧來問她玫瑰的事,林嘉青在簡短地交代後,忍不住問。

“結婚沒?”薑慧問道,“結婚了的話,也有可能是出軌了。”

“出軌?”

“對啊,能讓男人伏低做小、體貼周到,大多時候可不是因為什麽愛情,而是愧疚。”

“愧疚?”林嘉青遲疑了一瞬,又說,“可那個男人平時挺高冷、挺正經的,不可能出軌——”

電話那頭薑慧沉默了一陣:“你說蔣承宇他大哥?”

“不是?”

“不是那還有誰?你這幾天除了跑醫院就是和你家那位膩歪,根據你的描述,除了蔣承澤,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林嘉青放棄了:“好吧,確實是。”

她並不想把家醜說出去的,奈何薑慧太了解她了。

於是她將上午的見聞簡單地說了一下,那邊的薑慧再次沉默,半晌:“蔣承宇他大哥大嫂這對吧,其實大家一直都不太看好,他們結婚那陣,大家就猜你大嫂是不是懷著身子進門的。後來知道不是,大家又猜兩個人什麽時候離婚——”

“為什麽?就因為餘敏家境差了點。”林嘉青不理解,“還是你們知道些什麽?”

“我不知道啊。”薑慧隻是說,“但光是門不當戶不對,婚姻之路就注定艱難了,何況你婆婆又不好相處,而蔣承澤似乎對餘敏也沒多少感情的樣子——”

“但我感覺大哥現在還是挺在乎餘敏的……”

“但聽你的描述,你的大嫂可能都已經死心了。”薑慧一針見血地說,“愛情啊,有時候也是講機緣的。”

頓了一下,她又說。

“不是每一對都像你和蔣承宇那麽幸運的。”

薑慧說林嘉青幸運,林嘉青也覺得如此。

在他們周圍,大多是因為利益結婚的夫妻,要麽婚後各玩各的,要麽協議個時間,到期便離婚,要麽就維持著一種半開放式的婚姻關係,一邊“恩愛和諧”,一邊睜一隻眼閉一眼。

像她和蔣承宇這樣意外收獲愛情的,確實少之又少。

何況蔣承宇還願意遷就她,滿足她關於感情的種種訴求——

這樣一想,林嘉青更覺得蔣承宇好。晚上同他視頻時,語氣都不自覺地發軟,軟得像蜜糖一樣。

就是因為那些鮮花嗎?

蔣承宇看著視頻那頭乖巧溫順到反常的林嘉青,忽然覺得自己還是送晚了。早知道送點鮮花能收到這種效果,他早就該搞一個鮮花基地的,或者——

“你還有什麽想要的嗎?”

禮物?驚喜?就是天天的星星,她現在說要,他也會認真考慮一下可能性的。

然而電話那頭,林嘉青看著他半晌:“我現在隻想要你回來。”

“蔣承宇……”眼神交會中,林嘉青喚了蔣承宇一聲,“我想你了。”

細細軟軟的聲音裏,帶著撒嬌的黏糊。

伴隨著她的話,蔣承宇清晰地看到她臉紅,柔軟的情緒在胸口回**,又溢出,而後匯成洶湧的浪潮。

一瞬間,蔣承宇隻感覺今晚可能要失眠了。

“嗯。”他應了一聲,半晌又開口道,“這話等我回來同我說。”

林嘉青抬眼,正好對上蔣承宇的視線。

灼熱的,像燃著火苗的視線,就那麽包裹著她,

他低沉、沙啞的聲音回響在她耳邊,振動著她的耳膜,一如每次他動情時在她耳邊的低喃——

林嘉青瞧著他的眉眼,臉有些發燙:“那你早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