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夜裏特有的淡淡涼意順著廂簾的縫隙溜了進來,夾著桃花香氣和絲絲水汽。馬車在三華城外的桃林外停下。

幾條入林小徑在朦朧月色中辨不真切,隱約可見被春雨打落的花瓣覆了一地。桃林裏有許多供人休息的八角涼亭,亭內設有歇腳的美人靠。

薑見月把華裳裳從馬車裏帶了出來,讓她挨著朱漆廊柱坐下。

“我等下給你解毒,待我們走遠後,你自可以拿上解藥回三華城裏去。”

華裳裳抬眼瞥了薑見月一眼,眼尾一挑,竟有些挑釁的意味,“你最好把我了結在此,否則天涯海角,我勢必要你千百倍還我今日之辱。”

她倨傲的神情配上臉側猙獰的麵瘡,在昏暗的月光下形如鬼魅。

方才客棧門口行事匆忙沒有細看,如今靠得近了,薑見月感到一絲異樣,她下意識碰了碰華裳裳臉上的疤,好像摸到了粗糙的鬆樹皮,可忽然,她的指尖感受到了如同脈搏一樣的跳動,她下意識的脫口而出:“人麵蠱!”

“你在說什麽?”

“你臉上的疤,是被人當宿主種了人麵蠱造成的呀。”

華裳裳麵生錯愕,她眉心幾跳,仿佛不願相信,麵上一時不知該擺出何種神情,扯出一絲僵硬而古怪的表情,“胡說什麽!”

“看你臉上已經有四條藍色脈絡,這蠱就有四條,至少八年之久,我可有說錯?”

華裳裳聽著薑見月此言,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眼睛,神情似哭非笑,神情恍惚又透著詭異,仿佛下一刻便會瘋癲,“我爹說了,我隻是……練功走火入魔……你不要想誆騙我!”

“就你這點內力,還沒有走火入魔的資格。”薑見月柔軟的指腹就搭在了華裳裳脆弱的手腕內側,蔥段似的手指順著脈絡微微施加壓力點了點,感受完脈搏的跳動,便把那隻手丟了回去。

華裳裳此刻才從恍惚之中回過神來, 語聲艱澀至極,“你所言, 到底是真是假?”

“你若不信,且等一年看看,你整張臉都成為人麵蠱的溫床之時,自然可以分辨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眼淚如珠串滑落,華裳裳唇角卻扯出淒厲的笑意來,她忽然看向薑見月,連嘴唇都在顫抖,“請你救救我。”

“無緣無故的我為什麽要救一個對我出言不遜之人?”薑見月那雙春水般清澈的鳳眼分明帶著嘲諷,卻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華裳裳怔愣,她以為薑見月說了那麽多,就是為了讓自己求她治病。她看著薑見月,雙目通紅,語聲艱澀至極,“那……我有錢,請你救我,可不可以?”

薑見月默默垂下眼,在華裳裳焦灼的目光下沉思片刻,方才點頭,“可以,但是蠱蟲我要帶走。”

華裳裳迫不及待地同意,薑見月走回踏雪烏駒的身邊,從它的身上解下來一個小巧的藥箱子,又喚來鹿銜幫忙。

點起幾支白蠟,熒熒火光照亮了這個小亭,薑見月的手撫摸著華裳裳斑駁的臉,她的雙手十分神奇,將那隻人麵蠱牽引著,如同一條乖順的小魚,追著她的引導遊動著,最終遊動到了耳後。

華裳裳感受到了臉上的藍色脈絡的砰張感,薑見月在她的耳後用小刀輕輕一挑,暗紅的血液順著脖頸流下,浸透領口。而詭異的是,刀口處鑽出了一條細細長長的白玉般的蟲子,掉落進薑見月事先準備好的瓷瓶裏。

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

“回去找個大夫,給你開些活血化瘀的藥,以後多吃些養顏的藥膳,三月之後與常人無異。”薑見月在華裳裳的刀口處撒了一些金瘡藥,收好自己的藥箱,特別是裝著人麵蠱的瓷瓶,被仔細地放置。

月光下的桃花開得燦爛,偶有春風過,花瓣如疏疏如落雨。

“桃花淺深處,似勻深淺妝。”望著桃林思索片刻,薑見月也不管華裳裳記不記得住,張口就是一個藥方子,“待麵瘡褪去,取白瓜仁五兩,桃花四兩,白楊皮二兩為末。食後飲服方寸三十日麵白,五十日手足俱白。”

“多謝。”華裳裳手腳還有些酸軟,薑見月幫她除了蠱,還留了養顏方子,她心有感激,真心實意地道謝,又從腰間解了荷包和蓮花玉佩一齊塞入薑見月手中,“我也不知道夠不夠,若不夠,可以同我回蓮華教去取。”

華裳裳之前就像一隻張牙舞爪的野貓,敏感又多疑,如今收起尖牙利爪,還乖順地趴下耳朵,似乎因為之前的冒犯過她過意不去,語氣誠懇又有些笨拙:“我,我叫華裳裳,之前在客棧……對不起!”

“不必了,拿上解藥回去吧。”薑見月也沒客氣,將荷包內的幾兩碎銀和一張銀票收好,荷包和玉佩還給了華裳裳,還附上了解藥。

然後毫不留戀地抽身離去,在華裳裳的注視下騎著馬,同馬車一起漸行漸遠,消失在桃林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