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一些,我願意死在你的手下……”他臉上的神色忽地一變,又變成了那種調笑之色,“錦兒,下手之前,能讓朕飲一樽蜜酒麽?酒戀花迷……無論何時,錦兒看起來都那麽美。”

我一怔,不明白他的表情為何變幻得如此之快,卻是聽到身後有人道:“阿錦,沒什麽事吧?”

我回過頭去,這才發現流沙月不知道什麽時侯進了艙門,正站在我身後不遠。

我勉強笑道:“流哥哥,沒什麽,原本我想在他身上刺上兩個窟窿的,可一想著他對我們還有用,這麽對他,反倒要浪費醫藥費,所以,就沒有動手。”

我看得清楚,一向溫文如玉一般的流沙月,眼裏卻是霧聚雲散,卻是一瞬而逝,卻如上好的白玉之上增了一絲雜質,讓人看了從心底痛惜。

不,我不應該被夏侯燁一挑拔,心底便起了疑心,他可是從小周護我,愛護我的流哥哥,可為什麽,我卻沒有想著向他道出所有一切,說出那張布條上寫著的一切,告訴他,夏侯燁正挑拔著找們,正讓我們心生嫌隙,使我們從內部分崩離析。

可我卻什麽也沒有說,反倒道:“流哥哥,他既是讓我陪著他用餐,那我便每日陪著他,他滿身都是鐵鐐腳銬,怕是再也無法弄出花樣來……”我冷冷地轉身望著夏侯燁,將他胸口上的短刃倏地拔下,痛得他悶哼了一聲,“他以前怎麽對侍我的,我便要十倍地還於他的身上!”

我心底升起一陣悲哀,因我看得清楚,流沙月的身體原是緊繃著的,可聽了我的話,卻是放鬆了下來……原來,當不信任一個人的時侯,他的所有偽飾,便都一目了然。

我不再望著流沙月,這個原使我有家人感覺的人,反而望向了夏侯燁,隻覺**躺著的人原是令人厭憎的,此時卻是順眼了許多。

船艙外傳來了漿聲喑乃,岸邊有燈影如梭,月光如銀揮撒船頭……真希望這世間一切,就如這漿聲燈影,寧靜歲好,而他,卻永遠隻是在我受委屈之時,守在我身邊,安慰我的流哥哥。

“好啊,有美相伴,有美食可吃,坐樓船,賞兩岸奇山峻嶺,此等生活,不異於朕下江南啊。”

夏侯燁哈哈笑了兩聲,便被流沙月打斷了,因他急步上前,一個倒拐,便擊在了夏侯燁的傷口之處,他的臉色既刻變得扭曲痛苦,卻是一聲都沒有哼出來,等流沙月略為放鬆,才咳著道:“流將軍,你可別失了手,如果失手,這船上多了一具屍體,除卻招來無數想要替朕報仇之人,可沒有什麽好處!”

我忙拉住流沙月,道:“流哥哥,賺取臨桑城,可還用得著他……”我停了停道,“更何況,母妃之死,我總要查個水落石出的……當年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這才停了,轉過身來望著我道:“公主,對不起,臣始終不能……”

我打斷了他的話,笑道:“不是說了,你不要叫我公主嗎?叫我阿錦,你是我的流哥哥,永遠都是!”

夏侯燁雖是痛得無以複加,卻是笑著插言道:“錦兒,你們如要惡心,不如出去,別讓朕看見!”

流沙月聽了,又想動手,我便拉著他向門外走去:“流哥哥,他已是砧板上的魚肉,要怎麽刨製,還不任由得我們?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聽到此話之時,我們已走到了艙外,他卻是招手叫人想讓人來鎖上了艙門,此時卻忽地停下了,轉身對我:“錦兒,當真……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其實一年來的這許多日子,有許多次,我從夢中驚醒,都怕再也見不到你……錦兒……”

他的眼眸在黑暗之中閃閃發亮,灼灼如黑曜石,可我隻想避開他的眼神,卻是道:“流哥哥,榮婷……她也是可憐人,雖已執著入魔,但她到底是你的表妹……”

他眼裏的光芒便消散了,變得冷凝如冰:“自她將利刃刺進我的胸膛那一日開始,我便再沒了這個表妹……阿錦,你心太慈了一些。”

我低聲道:“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自己是一個不祥之人,在我身邊的,總是落不了什麽好下場,如母妃,如父王,又如你……所以,她雖對我不好,我也希望她能度完餘生。”

“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錦兒?我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你放心,錦兒,自此之後,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我抬起頭來,他的眼眸柔得如春日深穀幽潭,波光鱗鱗,使人不由自主想要沉溺其中,可我,卻隻覺那眼波變成了十年冰雪積凍之處,看上去春日融融,實則寒凍入骨。

“是的,隻要臨桑城重回西夷,我們一切都會好的。”

我想看看榮婷,我們三人一起長大,她首先背叛了我,可是,我忽不覺得好可惡,她的目地一目了然,從小到大,我便知曉,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這樣的人,在宮裏頭太多太多,她的背叛,實際上帶給我的傷害不多,因在她背叛之前,我已然準備好了,而且計算得很清楚,要怎麽去利用這場背叛,我感覺有些好笑,這個一再背叛我的女人,她的船艙,反倒成了我此時感覺最安全的地方。

和流沙月分別之後,我來到了羈押她的地方,未走近船艙,卻聽得清她在船艙裏來回踱步,腳上的鐵鏈子在地板上來回拖動,想來,她自願跟來的許多個日子,她從未曾睡一個好覺吧?

艙門是從外麵反鎖著的,我剛將鑰匙擺進匙孔,便聽見門內的踱步聲停止了,她在裏麵問道:“是誰?是表哥嗎?表哥,你終來看我了嗎?”

我打開了門,隻見她立於船艙中央,鬢發散亂,身上穿著侍婢的衣服,那在宮中的豔然絕色早不見了蹤影,看見是我,眼神之中怯怯之色盡顯。

“你還想著流沙月會來看你?”我冷冷一笑,便走進了船艙,將艙門關上。

自此,船艙便形成了一個狹小逼曳之處,如多年前年少之時,我與她被太子哥哥關進了偏僻書閣,夜幕降臨,隻有我和她在門內相擁取暖。

她無言下跪:“公主,奴婢多謝您能來……”

“榮婷,我隻問你一句,做了這麽多事,你可曾後悔?”我低聲道,“夜半時分,你從**驚醒之時,可曾想過我們的以前?”

她道:“公主,奴婢與您不同,您一出生,便是高貴的身份,雖則您在王宮處境艱難,但是,您的身份,卻是奴婢永不能達到的,其實奴婢早就明白,即使妃位被封在您之上,也明白,那短暫的榮華,遲早會如空中樓閣一般地垮掉,可奴婢心底總有一絲希望,能將這與您能平起平坐的機會拉長一些都好……這便是執著成魔吧?況且當今皇上,那樣的男子,怎麽不使人為他著迷呢?雖則奴婢知曉,奴婢永不過是他手裏的一顆棋子而已……”

恐怕她這是對我說的最長的一篇話了,我心底明白,今日她所說的,隻怕全都是她心底的話。

“榮婷,一切行無常,生者必有盡……你為何就如此看不開呢?”

她卻是抬起頭來,嘴角隱有苦笑:“公主,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可任意妄為?”

隻這一句話,我心底最後一項疑惑便是得到了證實,悲哀卻如湖水一般自腳底漫延而上……這世間,還有什麽東西,能讓我信任?

“公主,你怎麽啦?”

不,不能讓她看出端倪,如若不然,後麵的種種便無法進行下去了。

我定了定神,卻是道:“榮婷,看在你我相交一場的份上,隻要你以後安分,我會讓流將軍好好安排你以後的生活的。”

她嘴角苦笑又現,卻是垂頭道:“既入得了這榮華之所,想要脫身而出,便不過癡心妄想而已……不過,公主,奴婢謝謝你,不管你信與不信,奴婢所做種種,隻不過為了求生存而已。”

我走出船艙,將艙門鎖好,眼角餘光到處,果見拐角之處有人影一閃而逝。

母妃曾告訴我:“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

可如果那荊棘變成了利箭,如蝗般飛來,我該怎麽辦?

沒有人能告訴我。

原以為中朝皇宮才是遍地荊棘,處處陷阱,卻未曾想,出得了那裏,來到以為的親人身邊,卻也是荊棘處處。

從來,這世上便隻有我一人而已。

……

船一直往北,卻是風平浪靜,連些微的大風都不曾有過,曹家樓船所到之處,官府之人從不敢上來查探滋擾,卻是一路風平浪盡,這兩日,我叫人做了飯菜,午膳當真端了進去與夏侯燁同食,他倒還規矩,不過言語之中喜歡胡亂調笑,全沒了往日在金鑾殿上端正威嚴的模樣,隻不過,除了我陪他的膳食之外,早膳和晚膳如沒有我作陪,他便滴水不沾。

我心知他防範極嚴,但他為我厭憎之人,他要如此,我也隻得由著他了。

他飯量極大,可我每次叫人端去的吃食,卻是控製了份量,不過管他一餐吃飽而已,所以,我每天進去他的船艙之時,便覺他日漸清減,神情疲憊……而他胸口上的傷,我卻是每日拿了鹽水撒在他的傷口之上,可惜的是,每每這麽做的時候,卻是連他些微的呼痛都聽不到。

而晚膳,卻是常常和流沙月一起吃的,飯食花樣百出,豐富無比,他深知我的口味與脾性,時常親自下廚,做出來的飯食卻是鮮美無比。

我常笑他,他卻是道:我們西夷,卻是沒有什麽君子遠庖廚之說。

樓船緩緩而行,路程已過了大半,前日夜晚卻有北風突起,便阻得船行漸緩,船身更是開始搖晃,我原就沒坐過樓船,原先平穩之時尚不覺得,在船上晃了兩天,卻覺得頭昏目眩,將每日吃下去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吐得天翻地覆,人也脫水昏迷,流沙月見此,隻得吩咐下去,將樓船暫時靠岸,等風略小些了再向前行駛。

樓船平穩地停在了岸邊,不再在河麵上搖晃,我便感覺舒服了一些,鼻端卻是傳來了陣陣的清香,睜眼一看,卻見床頭的桌子上放了一碗米粥,因久未進食,聞發那米粥的香味,腹中便不由饑餓如鼓。

卻聽流沙月道:“阿錦,可是餓了?這紫米薏仁粥有定神養顏的功效,你別的吃不下,如今船停了,這件東西應當吃得下的。”

我苦笑:“流哥哥,你這幾天煮各樣的粥給我吃,這船一晃,東西便浪費了。”

話雖如此,但我也不能不吃,隻得勉強挨著床頭坐了,從他手裏接過了那紫米薏仁粥來吃,吃了兩口,便覺有腥味,朝碗裏看去,卻是一塊塊的豬紅,不由道:“流哥哥,為何每一次這粥裏麵,總有豬紅呢?這個東西太多了,我不喜歡。”

流沙月歎道:“阿錦,你在中朝時日甚久,中朝的吃食氣候與西夷大不相同,這一路北行,你要慢慢適應才好,吃個這個,便有清潤腸胃的功效,如此一來,你也能慢慢適應了。”

我低聲道:“流哥哥,無論何時何地,你總考慮得那麽周到。”

隻可惜,你考慮的東西太多。

他笑了笑:“能為阿錦做任何事,都是我樂意之極的。”

我向他一笑:“這麽多年,如若不是你,我當真不知道怎麽過下去。”

他用牙簽刺起了一個梅肉給我,道:“阿錦,其實我最後悔的,便是當初眼睜睜地看著你被抬進了他的後宮,我卻無能為力。”

就著梅肉,我舀了一羹紫米粥入嘴,慢慢地吞下了,這才道:“流哥哥,當初已是國破家亡,你又何必因此而自責?我的處境算好的啦,比起那些國破之日喪身與夏侯燁手裏的兄姐們,這樣的苦,算得了什麽?”

“阿錦,我不會讓你再受苦的。”他忽地握住了我的手,從我的手裏將湯勺拿下,“阿錦,其實,我……”

他的眼神忽地變得灼熱,握著我的手腕的那隻手熱力陡升,仿佛夏侯燁,端木華……原是溫文如玉的麵容一下子充滿了侵略性,讓我感覺害怕,夏侯燁用蠆盆處置冰兒的時候,我是極為害怕的,可這時候的他握在我手腕上的手,卻是如那冰冷柔滑之物一般……我手一縮,便想要從他的掌握之中抽了出來,卻未曾想,沒有能抽出,反被他順勢一拉,便被他拉在懷裏。

“流哥哥,你別這樣。”我的心忽地跳得極快,鼻端仿佛聞到了血腥味兒。

“阿錦,我喜歡你,從小就喜歡……”他在我耳邊低聲述說,卻是將唇舌觸上了我的耳垂。

但此時,我心底卻升起了一股強烈之際的惡心感,胃裏麵又開始翻江蹈海,哇的一聲,便將剛剛吃下去的紫米粥權鬥吐了出來。

他身上的衣服被染得全都是汙穢,卻是哭笑不得地望了我,我又是哇的一聲,吐得再沒有東西可吐,才停了下來,抱歉地望了他道:“流哥哥,對不住……你去換身衣服吧。”

他輕輕地歎了一聲,卻道:“阿錦,剛剛是我孟浪了……以後再如此了。”

“對不起,我沒有做好準備。”我低聲道,“回到西夷之後,日子還長著呢。”

他這才展顏一笑:“不錯,日子還長著……”

他走去換了衣服之後,下人便過來收拾了屋子,我便又沉沉地睡了,睡夢之中卻聽見有人在喚我:“公主,公主,您醒醒……”

我睜眼一看,吃了一驚,這人卻是榮婷,她怎麽會在這裏?誰讓她進來的?看清了她腳上的鐐銬,我才放心下來,坐起身道:“怎麽啦?”

她跪在床前,連連向我磕頭:“公主,公主,奴婢求您了,您去看看皇上吧,您兩日未去,他就不再飲食,他身子原就有傷,現在更是發著高燒,隻有您才能……”

我剛想說話,卻見艙門一下子打開了,流沙月怒氣衝衝地闖了進來,見我安然無恙才放下心,冷冷地道:“榮婷,要你在那裏伺候那個昏君,你便得寸進尺了麽?”又轉眼看向我:“公主,她有沒有傷你?”

我道:“沒事兒,她要我去看看那人!”

流沙月氣急反笑:“榮婷,那昏君對你就那麽的重要?居然甘冒大險……恩?”

她望著流沙月,眼裏露出了些許懼意,卻是哆嗦著嘴唇道:“表哥,皇上如果出了什麽事,於你又有什麽好處……他傷口發炎,又兩日滴水未進,如果公主再不去看看,隻怕……”

我掙紮了起身,卻頭一昏,差點重又跌倒在了**,流沙月趕緊過來,想要扶住了我,臨到頭,卻猶豫地縮回了手,道:“榮婷,還不快扶著公主?”

榮婷忙站起身來,將我扶著了:“對不起,公主,奴婢知道您不舒服,可皇上……”

我輕歎了一聲:“也好,去看看他吧。”

待來到他的船艙時,一推開門,便有一股帶著腐靡之氣的血腥味撲麵而來,往**看去,卻見夏侯燁側著身子躺著,緊閉了雙眼,顴骨高聳,連眼眶都凹陷了下去,臉色卻是極青,麵頰潮紅,未曾想僅過兩日,他便病成了如此的模樣?

流沙月扶了我,緩緩地走進床邊,我將手放近他的鼻端,便感覺到了他鼻息的灼熱,榮婷卻是輕輕得推了推他:“皇上,皇上?”

他並未睜開眼睛,卻被榮婷推得仰麵躺著了,胸前傷口處便有血水滲了出來,如此一來,血腥味兒便更濃了。

“流哥哥,沒給他換藥麽?”

“怎麽沒換?可他這兩日自己不願意吃東西,也不願意吃藥,傷口就惡化了。”

我俯下身子,仔細地看了看他的傷口,卻忽然間聽到他的低聲癔語:“……刺客,莫紫寧……”

我不由一怔,想要聽得更仔細一點,便湊近了他,他卻無聲無息了,此時,流沙月卻是拉住了我的胳膊:“小心,別離得太近。

而此時,夏侯燁卻是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繼續道:“端木家……滅族……”

他雖在昏迷之中,可手勁極大,握得我呼痛出聲,流沙月見勢不妙,手指出電如風,一下子點在了夏侯燁的手背之上的麻筋處,原本正常人點在麻筋處會酸痛無比的,可他已經燒得昏昏沉沉,握住我的手腕,卻是絲毫沒有放鬆。

我想要掙開了他,卻被他越握越緊,嘴裏卻冒出更多的人名來:“商丘,白漠然……”

流沙月無可奈何,隻得上前拉住他的手腕,想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開,好不容易,我才能脫身而出。

可我脫身了,流沙月卻又被他拉住了手腕,他嘴裏依舊反複地說著那幾個人名,地名,流沙月手腕翻轉,使了個小擒拿手,想要甩開了他,可他的力氣卻不知道為何變得那麽的大,迷迷糊糊卻是和他過起招來,鐵鏈嘩嘩聲中,兩人一個躺於**,一個卻是站於床頭,對拆了起來。

“流哥哥,不如讓他把那些名字說多幾次,說不定以後用得著呢?”我勸道。

流沙月聞言,手腳稍緩,卻冷不防一下子被拉住了手腕,而此時,驚變忽起,原本躺在**的夏侯燁卻一下子從**躍了起身,手裏竟有一把短刀,隻一眨眼功夫,那把短刃便插進了流沙月的胸口,我來不及呼叫,卻看到流沙月的嘴唇瞬間便變成了烏紫之色,隻聽見他說了一聲:“有毒。”便倒在了床腳下。

被短刃刺中之處,瞬間便冒出了黑色的血水。

榮婷尖聲大叫:“表哥,表哥。”

他欲向我撲了過來,我見勢不妙,來不及檢查流沙月的傷勢,卻是退向的門邊,幸好他的腳鐐與床腳相連,活動空間有限,衝了幾步之後,便沒有辦法再衝過來了。

他轉頭向榮婷,利聲道:“還不趕快找東西為我將鐵鏈除了?”

榮婷顯然被此時的情景嚇得怔住了,驚慌失措地站在原處,被他一聲利喝,才猛然醒悟,周圍望了望,便想依他的言語來做。

我卻是道:“榮婷,別傻了,你以為你能幫他逃得出去麽?”

我從懷裏拿出了一個圓形的鐵球,搖了搖,隻聽得裏麵傳出了如金玉相擊一般的響聲,而與此同時,夏侯燁卻是忽地痛得彎下了腰。

“皇上,你體內的毛細針還沒有解呢,剛才你蓄積了全身的力量所做的一博,想般已然使盡了這麽多日來養精蓄銳的成果吧?你隻知道,我的母妃善用精鐵之精鍛製兵器,可做這些江湖奇巧也是一把好手,這個球,母妃將它起名為斷魂鈴,而深紮入你體內的,卻是斷魂針,普通的毒物傷不了皇上,可這深入體內的細小兵刃卻能製皇上於死地,臣妾可從來不敢忘記皇上是多麽的英明神武……”

我笑了笑,再搖起了手裏的圓球,卻是道:“這兩樣東西,說穿了也沒有什麽,不過是磁石而已,用這樣的鍛造方法煉出來的斷魂鈴卻可把磁石的力量增加許多倍,便剛好與皇上體內的斷魂針相吸,便會使你體內的斷魂針在血液之中急快的竄走……這許多日,皇上相必想盡了辦法脫身吧?皇上武功蓋世……其實臣妾是一刻都不敢忘記的。”

隨著我搖晃的動作,他痛得彎下了腰,臉上卻是布滿了汗殊,幾乎攤倒在了**,見他如此,榮婷怎麽還敢造他的吩咐辦事,卻是撲通一下跪下了:“公主,皇上當真傷勢嚴重啊,公主……”

我冷冷一笑,繼續搖動著斷魂鈴,卻道:“如果流沙月有什麽閃失,拚著出不了中朝疆域,此處,也是你的葬身之地!”

我緩緩地走近了流沙月,與此同時,自是也走近了他,斷魂鈴離得越近,他卻越是痛得直不起腰來,竟是開始在**打滾,胸口的傷口便繃裂開來,緩緩地流出了鮮血。

而流沙月,此時卻是麵色發青,嘴唇已然發紫,躺於地板之上一動不動,我蹲下了身子,顫抖將手指放在了流沙月的鼻端,卻是一絲一豪的氣息都沒有,我急怒攻心,倏地站起身來,道:“夏侯燁,我要了你命!”

我急速地開始搖動那個斷魂鈴,他原就痛得全身都已蜷縮於一處,此刻卻是痛得將頭往床欄杆上直撞。

我卻是從流沙月的胸上拔下了那把刀,道:“流哥哥,他用這把匕首害了你,我便拿這把匕首為你報仇,你們黃泉路上也有人相伴!”

我緩緩向他走近,卻被榮婷拉住了:“公主,不,你不能殺了皇上……”

我一腳踢了過去,將她踢開,冷冷地道:“他是你的表哥,他死了,你連一滴眼淚都未流過,還為他求情?”

她被我踢開,卻是又膝行上前,抱住了我的腿:“不,公主,你不能殺皇上,他是我們的夫君啊……流沙月,他怎麽會是我的表哥,他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不過是他家買來的奴婢而已,為了把我送進宮,才認作親戚的。”

我被她抱得動彈不得,卻是將手裏的匕首將她的下巴抬了起來:“榮婷,你還在說謊,退一萬步來說,他既使與你沒有親戚關係,他在宮內也屢次三番地救了你,他現在身亡,你不幫他報仇便罷了,怎麽還攔著我?”我指了在**翻滾的夏侯燁,冷聲道,“這個男人,對你真的這麽重要?”

她卻是涕淚交加地搖頭,一邊搖頭一邊反複地道:“不,公主,你不能殺他……”

“你以為你能攔得了我麽?你為了我背叛了那麽多次,早就該死了,既如此,我便讓你和他一起命歸黃泉,讓你們在路上也有個伴兒!”

她愕然地張大了眼睛望著我,看著我手裏的匕首一寸一寸地逼近了她,居然已不懂得避開,不自覺地,她便鬆開了抱住我的雙手,跌坐於地板之上。

我淡然一笑:“等我先為流哥哥報了仇,再來處置你!”

我走到床邊,而此時,夏侯燁卻是痛得昏迷了過去,躺在**一動不動,我拿起手裏的匕首,出盡了全力向他身上刺下,卻未曾想,又被榮婷拉住了胳膊…

她涕淚交加:“公主,你當真要為你的殺母仇人報仇麽?”

我緩緩地轉過身來,朝向她:“你說什麽?那些潛入落遲富的刺客,不正是他所派麽?”

她的鬢發已然散亂,眼淚縱橫,卻是死死地拉住了我的胳膊,連連搖頭:“不,公主,不是皇上派的,是他,是流沙月啊,公主,您還記得那一日,是誰要你去藏書閣的嗎?藏書閣的門為什麽會無故反鎖了呢?公主,您還記得辰妃娘娘死的時候說過的話,她說……她說,流沙月定會好好的照顧你的……因為她為保你的性命,將待鐵秘笈交給了他,他便承諾,會好好地照顧你……那些宮人並不是皇上派人殺的啊,是他……”她指著流沙月,“是他派人殺的,公主,奴婢害怕他,從小就極害怕,您知道有多少個我們這樣的孤兒為完成任務死在了他的手上麽?大婚那夜,並非奴婢要爭寵啊,奴婢不過奉命行事,為的就是在你與皇上之間挑撥,使你恨皇上,流沙月說過,隻有讓你保持恨意,才能將計劃周密地完成……你知道麽,公主,因皇上寵幸了你,我的家人,已全被他殺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始終死死地拉住了我的胳膊,讓我手裏的刀刃不能刺進夏侯燁的胸口,我卻是定定地站著,隔了良久才道:“榮婷,為了救他,你真是什麽謊話都說了出來了……你以為你說的這些,我會相信嗎?”

“公主……你要相信奴婢,奴婢所述,句句是真,所以奴婢才甘冒奇險,想在普仁寺刺殺他,可卻沒有想到,功敗垂成……公主,你再仔細想想落遲宮發生的一切,青天白日之下,那批刺客居然什麽人都沒有驚動,你就不懷疑?流沙月和那些人激鬥過,劍頭上有血,如此,都沒有驚動其它人?還有,宮裏麵所有的宮人都被滅了口,如果真是皇上派的刺客,又何必多此一舉?”

“不,你在說謊,在為了救他說謊!”我忽地崩漬大叫,“他是流沙月.是從小便護我周詳的哥哥,絕對不會是你說的那種人!”

“公主,你還是不相信麽……”她忽地爬到了流沙月的身邊,急慌慌地開始解他的腰帶,“就在這裏的,奴婢偷看到的……他從辰妃娘娘手裏拿的那張鑄造秘笈,就藏在他的腰帶裏。”

她手牙咬著,用手撕扯著解下來的那根腰帶,一邊撕扯,一邊道:“公主,你等等奴婢,別急著傷害皇上,奴婢會找到證據的,公主……”

她終於找到了腰帶的入口之處,將那張薄絹拉了出來,上好的雙斜紋織錦緞,隻是小指拇大小,展開來了,卻是有桌布那麽大,上麵的字跡我看得清楚,卻正是母妃的手跡。

那本冊子上的內容,端正是被書寫在了這張薄絹上麵,加上母妃自己平日裏鑄造的秘笈心得,一筆一畫,全寫在了這薄絹上麵,而那上麵,尚有一兩滴幹涸變色了的血跡……這血跡是不是母妃的?

我終感覺到眼淚從眼框裏流了下來,一滴一滴地,滴在了薄絹之上,那字跡卻不曾潤開,依舊娟秀美麗,如許多個夜晚,在琉璃燈的照射之下,她獨坐於床頭,手裏編織著給我的暖手籠子,溫柔的臉寵在燈光的襯托下,那樣的美。

我隻覺天花板開始搖晃,整座樓船如在狂風暴雨之中航行行駛,那種惡心欲嘔的感覺便又來了,我隱約聽見了當的一聲,那斷魂鈴便從手裏跌落了,我卻管不了那麽多,竟是有一個瘋狂之極的想法,想這艙裏所有的人都灰飛湮滅。

我的頭越來越痛,痛得幾乎要裂開了,腿卻像灌了鉛一般,動都不能動,心裏卻有一個聲音在狂呼,讓這艘船,這世上所有一切,全都毀滅吧,沉入海底,淹沒了這所有的惡罪。

倏地,我卻聽見有人大喝:“住手,你千什麽?”

我隻覺脖子緩緩轉動,仿佛聽見了脖子發出卡卡的聲音,轉過頭來,卻看見榮婷拿著那把匕首,一步步向我走近,恍惚之中,我又聽見了喝止之聲:“住手,朕命令你住手。”

我隱約看見她嘴唇開闔:“皇上,臣妾幫你殺了她,殺了她,我們便好逃了出去……隻要能保得皇上的安全,臣妾就算背上個抗旨之罪,又算得了什麽?”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船艙狹小,背卻貼在了艙板之上,卻是眼睜睜地看著她越逼越近……也許,死也是一個不錯的方法,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和母妃在天上相遇?在人世間不能求得的一切,到了天上,是不是就可以有了?

我忽地笑了,心裏卻是鬆了一口氣,如此,我便不會再挨下去了,我看著那發看寒光的利刃,竟是感覺那刀刃終能將一切解脫。

我合上了自己的眼睛,等待著最後一刻的到來,卻聽見有人在一旁大喝:“東宮錦,你忘了冰兒是怎麽死的嗎?是朕丟在蠆盆處死的,你不想找朕報仇嗎?”

“死了,也許比活著好。”我淡淡地道“那你的奶娘呢,你就不管她了嗎?你死了,她會怎麽樣?孫長忠會將她賣入青樓,做那最低等的官妓!”

他的話如一支重錘一般擊於我的胸口,使我幡然而醒,不錯,我不能讓奶娘陷入如此境地……倏地,那把匕首迎麵刺來,我一側身,便躲過了,榮婷刺入的力道極大,競使那匕首深深地插入了船壁,她拚命地拔著,卻是怎麽也拔不出來。

我冷冷地道:“榮婷,我如若想死,也輪不到你來動手!”

她崩漬地從船壁之止緩緩滑下,卻是喃喃地道:“皇上,臣妾這是在救你,你為何到了這種時候,想著的,卻始終是她?”

聽了這話,莫名地,我-心中便升起了一股難言之意,轉頭向夏侯燁望了過去,卻見那縛住他胸,步的鐵鏈子緊緊地嵌在他的腳踝之上,他整個人卻是向這邊傾斜,想必盡了全力想要走了過來,可卻終是不能,我看清了他眼裏的焦急之色,一瞬間流露出來的如釋重負……那樣瞬時變幻莫測的眼神,卻使我想要避開。

他卻重坐在了床沿上,向榮婷道:“朕的生死,自有天命,哪需你的救護?”

聽到他的話,榮婷卻是勉強又抬起了頭,眼裏有略微的希望,卻是對我的:“公主,您看看皇上,他盡了力的想來救您……奴婢不求您的原諒,您放了皇上好不好?您恨奴婢,奴婢便在您麵前自裁,但是,您放了他,行嗎?”

她居然從地上拿起了匕首,想要刺入自己的胸膛,我一抬腿,便將她踢倒,冷冷地道:“你的命,值得了什麽?”

她臉上淚痕相錯,望了我:“公主,那皇上……”

“我的性子,你還不明白麽?再者……你真以為流沙月死了麽?”

她不敢相信地望了我,又轉頭望著徹躺在地上的流沙月,隔了良久,才幡然而醒:“這,這,這……是你們為了套出我的話做的一場局?”卻是轉身對著夏侯燁,“皇上,您早就知道了?”

這個局是真的,流沙月的死是假的,可施於夏侯燁身上的斷魂鈴卻是真的,他所受的痛苦也是真的,看著他筋疲力盡地坐於床頭的樣子,不知為何,我心中又升起了淡淡的異樣,卻是不由自主地轉開了視線。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是因為已沒有力氣接她的話了麽?

娘親說,斷魂鈴與斷魂針相配,此等奇巧之物如用在人的身上,可比得上這事上任何的酷刑,酷刑還有能使人昏迷的時候,可這斷魂之刑卻能刺激穴位,讓人永遠地醒著愛那萬蟲鑽心之苦。

可在我生命處於險境的時候,他為什麽還竭盡全力出聲阻止?在忍受那鑽心之苦的同時?

正如榮婷所說,這個時候,不是他逃跑的最好時機麽?

一定是他深知這斷魂針沒辦法從體內取出,所以,深思熱慮之後才不敢輕舉妄動吧?

可為什麽,我想的這個理由,卻是連我自己也說服不了?

不,我不能再想下去,不能讓自己有了希望之後再曆經那麽慘痛的失望。

從此之後,我絕不能再受這樣的痛苦!

“不錯,這是我們設的一個局,可我未曾想到,你當真上了當,為了夏侯燁,當真什麽都不顧了?”我輕聲一笑,走到她插匕首的那個船壁,輕按上邊的機簧,那把匕首便從船壁之上脫了下來,刀刃縮入了刀鞘之中。

“他沒有死?他沒有死……?”榮婷的身子縮成了一團,卻是連望都不敢望向躺於地上的流沙月。“那我怎麽辦?怎麽辦……?”

她當真極為害怕他,怕得深入骨髓……他溫文爾雅的背後,到底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那樣的麵具竟讓我多年都沒有看穿?

榮婷卻是膝行到了我的跟前,拉著我的衣襟:“公主,你別告訴他,我已經和盤托出……”她慌亂不已,又鬆開了我的衣襟,“不,不,公主不會原諒我的……不如,我還是死了的好……”

難道說,死了,反而比麵對著他強嗎?

我望著躺於地板上的流沙月,身上忽起了陣陣寒栗……我的周圍,還有多少這樣的人?對看我的時候,是一張麵具,而私底下,卻是另一張麵具……這世上,還有我能信任的人麽?

耳邊傳來榮婷陣陣抽泣的聲音,我忽地感覺精疲力竭,低聲道:“隻要你聽話,我怎麽會告訴他?”

一聽這話,榮婷卻是停止了抽咽,反而聲音之中有了一些希望,卻是道:“公主,不如我們趁機殺了他,就說,就說……有刺客上船……這麽一來,公主接收了他的屬下,我們再回西夷……又或許,我們放了皇上,求得他的幫助……”

我冷冷一笑:“榮婷,無論什麽時候,你總是將希望寄托於他人身上,夏侯燁會幫我們?別開玩笑了!我能接受流沙月的屬下?他隱忍潛伏多年,想必已想盡了辦法去控製他的屬下,怎麽讓我輕易地接收他的人馬?”

“為什麽,你不相信朕?”夏侯燁疲弱的聲音響起,“朕可以答應你,甚至可以立下憑證……”

我淡淡地道:“立下憑證?然後派偵緝如附骨之蛆般地追殺?不,皇上……

臣妾不冒這麽風險,再者,您比地上的這位,又好得了哪裏去?”

“公主.可皇上為了救你……”

“別開玩笑了,他不救我,他能出得了這船艙,能除卻體內的斷魂針嗎?你可別忘了,他現在武功全失,能從流沙月的手下逃生麽?”

榮婷切切地道:“公主,為什麽你不相信他,奴婢能感覺到……”

“榮婷,你別說了,一切照他說的辦吧,總有一天,她會明白朕……”

我淺淺笑了,抬頭望他:“既如此,那請皇上別做無謂的掙紮了,你既不是殺害我母妃的仇人,又助我查清了當年的真相,我會承你這個情的,我的野心不大,不過想恢複西夷江山而已,隻要你助我重獲臨桑城,那麽,我便會毫發無損地放了你,還有你的寵妃……”

我指了指榮婷。

他卻是虛弱地笑了出聲:“錦兒,可你也是朕的寵妃呢!”

每當他臉上現出這樣的神情的時候,我總想一巴掌打了過去……為什麽他什麽時候都改不了在口舌上占便宜的習性?

榮婷對他的話,卻是照盤全收的,竟是伏地磕首:“臣妾遵旨。”

可轉頭望向躺於地上的流沙月的時候,臉上驚慌神色便又浮現了,仿佛一名未曾長大的孩子,在人潮之中迷了路,隻顧著抽泣,全失了主意。“公主,那我們怎麽辦?我一切聽您的……”

我暗暗生警,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我也想如榮婷所說,將利刃插入他的胸膛,便會一了百了,但如此,卻是便宜了他!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奪走他長年謀劃設計的一切,卻是會讓他更痛不欲生!

我輕輕吐了一口氣,道:“我在他的吃食裏麵下了特殊的迷藥,因而他臉上才會呈現了青色,嘴唇紫黑,尤如死了一般,而且,這迷藥有特殊的功效,會消除人的短時記憶,當他醒了之後,便會隻記得進了船艙……這迷藥的時效是兩個時辰,算算時間,他也差不多該醒了……”

夏侯燁插嘴道:“如此,便布成有刺客行刺的假象,在艙裏吹上迷藥,如果我們都已昏迷,等到天明之時,他的屬下發現異樣,他醒之後,便不會懷疑了…

…”

自設下這個局開始,我和他便結威了短暫的聯盟,卻未曾想我們之間的配合是那麽的默契,一言一行,一個眼神,便能領會,競使這心機深沉的流沙月絲毫都沒有察覺。

聽得他接過了我的話,卻是說出我心底隱藏的所有計劃,我忽然問心底有些不痛快……他什麽時候,成了最了解我的人?

我想要反駁他的述說,從中挑出一些錯兒來,卻是思索良久,也想不出什麽,隻覺他的想法仿佛從我腦內直接掏出來一般,絲絲入扣,分毫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