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慈醫院。
一名護士端著托盤,走向盧映棠的床位。
盧映棠聽到聲音,腦袋朝著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但卻隻看對一個大概的方向,目光落向的部分,和護士差了一個身位。
“是護士小姐麽?”盧映棠顫著聲音問道。
“是的,到治療時間了。”護士將托盤放在盧映棠身邊:“先吃藥吧。”
接過護士遞來的小藥盒跟水,盧映棠一口服下。
然後,她不自然的問道:“是不是……是不是還要打針。”
護士點點頭,然後才想起盧映棠看不見,道:“要打針的。”
盧映棠聽到打針兩個字,身子就忍不住發抖。
護士看著盧映棠,不由得心生可憐,但是,如果不做治療的話,對盧映棠更不好。
盧映棠強忍著自己的崩潰,翻過身子。護士扒開一點她的病號服,塗了酒精上去。
誰知道,針才剛挨上盧映棠的皮膚,不等藥液被注射進去,盧映棠瘋了一樣滾下床,手腳並用,整個人爬著躲進病床底下,縮成一個球。
她聲音哆嗦,念念有辭,嗓音中帶著極大的驚恐感,不停的重複著:“別紮我!求求你麽,別紮我!我好痛啊,好痛,別紮我!”
護士看到她這樣子,也沒了辦法。
盧映棠身上發生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了,每回給她治療,都要大動幹戈。
她們已經用上現在最先進的隱形針給盧映棠注射,普通人使用隱形針時,頂多感覺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可是盧映棠卻敏感到完全不能接受,即便她刻意控製自己,還是會一次次崩潰。
病房門口,傅一珩正麵目表情,看著這一幕的發生。
直到十幾分鍾後,盧映棠才被從床底下勸出來,又來了兩個護士,一起摁住盧映棠,才在她的掙紮下,勉強將藥液注射完畢。
直到盧映棠打完針,一言不發的傅一珩才離開了病房,來到醫院一間休息室中。
“盧映棠的治療,到什麽地步了。”傅一珩問道。
一名醫生匯報道:“傅總,盧女士的外傷恢複的速度很快,最棘手的,是她的心理創傷。她現在對尖銳物體極其恐懼,並且伴發了心理性失明。”
“很難治療麽?”傅一珩道。
正慈醫院的醫生,大部分都是他從全國各地乃至海外聘請來的各科專家,但唯獨不包括心理專家。
一來,是他認為自己意誌堅定,不會出現心理問題。二來,是心理治療,在國內並不熱門,請專家並不劃算。
隻是,看盧映棠這女人眼下的樣子,請心理專家,已迫在眉睫。
沉吟片刻,傅一珩說道:“讓獵頭即刻搜羅國內知名心理專家,聘請一到三位專家到正慈醫院上班。”
醫院負責人聽了,立刻點頭稱是。
出了醫院,傅一珩坐在車上,回瀾宇集團。坐在車上,他仍有些氣悶。
他靠在後座假寐,雙手合十,指尖抵在眉心,想起了盧映棠兩天前被救出來時的樣子。
這個女人,她竟然能被傷成那樣子,躺在擔架上,就跟血人一樣。
她的額頭上全是傷,**在外的皮膚,幾乎都被摩擦出血痕。手上起碼有三十個滴血的深深針眼,甚至她的手指韌帶也被戳破幾根。肚子裏被紮入一根近二十五厘米的長針,幾乎將她整個人刺穿。
最可怕的,還是她的眼睛,她的一邊眼珠也被用針紮了個洞。
聽去曲家找人的那些保鏢描述,他們發現她的時候,她被全身綁著,屋裏有人正要對毫無反抗之力的她注射毒/品。
幸虧他派的人去的及時,如果再晚到半分鍾,這個女人就要被毒/品控製終身。
最讓傅一珩想不明白的,是那個屋子裏,還有一份沒有簽字的諒解書,那個女人被打成這樣,還不肯在和解書上簽字。
她是不是瘋了?是命重要,還是簽個字重要。這笨女人一定不知道,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簽的字,是不具備法律效應的。
曲家的人,竟然張狂至此!他們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一眨眼,就是一禮拜過去了。
因為在醫院裏住著的緣故,盡管處於失明的狀態,可是因為有護士小姐時不時告訴盧映棠時間,還有一日三餐按時供應,盧映棠的生物鍾也漸漸恢複過來。
這一天,正是中午時分,盧映棠坐在輪椅上,被推到樓下曬曬太陽吹吹風。
正慈醫院的花園風景很好,可惜,盧映棠根本看不見。護士小姐可憐她眼睛失明,說道:“盧女士,我給你念一下今天的報紙吧。”
“好的,多謝你。”盧映棠說道。
護士拿著本地報紙,陰陽頓挫的念了起來。
一開始,都是一些政策性的消息,護士念到社會新聞版塊時,盧映棠聽完一個標題後,身上的汗毛全都立了起來。
“等一下!你念得這個曲某及其全家,是哪個曲?”
“曲?歌曲的曲啊。”護士說道。
盧映棠的手緊緊的掐住自己的衣服,曲家上新聞了!
而且,還是社會新聞版塊。
隨著護士念完這條新聞,盧映棠激動的快要不能呼吸。
新聞裏說的很清楚,曲某及其家人多次惡意傷人,經營非法借貸,組織婦女賣/**,藏匿經營毒/品,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多罪並罰,經宣判,曲某的父親、母親被判處無期徒刑,曲某被判處死刑,並組織沒收曲家非法所得財產,其餘相關涉案人員,將分批審訊,根據案情惡劣程度宣判,不排除繼續出現死刑判處。
護士並不知道盧映棠和曲家的恩怨,看她臉色越來越白,然後又湧上一層激動的潮紅,將整個臉蛋都塗滿了,甚至脖子都紅了,額頭也沁出一層薄汗,嚇了一跳,還以為盧映棠出了什麽事情呢。
“盧女士,你還好吧?”護士趕緊推著盧映棠的輪椅,朝病房樓走去。
盧映棠好不容易才緩下心裏的激動,說道:“對不起,嚇著你了,我沒事兒了。”
一邊說,她一邊忍不住掉下眼淚。
老天到底還是有公道在的,曲家終於得到懲罰了,她真的太高興了!
傅一珩早就得到了曲家受罰的消息。
曲家的案子,是昨天宣判的,因為曲家在本地的地位還算可以,而且這個案子牽扯頗多,加之本地很少會有人會被判死刑了,且在不到十天內就下了判定書,如此迅速,自然引發各方麵關注,才上了報紙。
推動這一切的傅一珩,精力已經不再放在曲家的案子上,對他來說,這個案子,已經板上釘釘,沒有討論的意義了。
他正在和一名心理醫師談話。
“傅先生,我的建議,是讓盧女士的孩子,跟在盧女士身邊,起碼在青春期結束以前,母子不要分離。”心理醫生溫文爾雅的說道。
“不可能!”傅一珩斬釘截鐵說道。
雖然他可憐盧映棠,也因為她不肯簽字諒解的行為有些震驚,但這隻代表他會給她更多的經濟上的補償而已。
讓孩子跟在這麽一個媽媽身邊長大?笑話!
“請聽我解釋。”心理醫師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開始一條一條給傅一珩講解。
因為是和業外人士聊天,他用上的詞匯並不算專業,又舉了大量的案例,列出不少數據,盡量讓傅一珩聽明白他的意思。
傅一珩也的確聽明白了。
這名醫生的意思是,嬰幼兒時期,是一個人開始迅速發育,並且接受這個世界的關鍵時期。
寶寶因為小時候受到了非常重大的身體創傷,所以,潛意識裏,比起普通人,將會有更大概率的不安全感和對世界的恐懼感出現。
而且,在發育關鍵期的前幾個月,他是在醫院裏度過的,單調並且刻板的環境,很有可能對他今後一輩子的心理發展打下不好的根基。
加之,傅一珩明顯是個工作非常忙碌的人,他雖然有心自己帶孩子,可是,也不能一直陪伴在孩子的身邊。
根據心理醫生的計算和估量,他每個月能夠陪著孩子的時間,不會超過十個小時。
父母的陪伴,是一個孩子生長過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既然少了傅一珩,就不能再少了孩子的母親。
最打動傅一珩的一點,是心理醫生早就通過自己收集到的訊息,對傅一珩和傅一珩的父母、祖父母做了心理素描,他說出的一些信息,直戳傅一珩心底深處。
心理醫生分析,傅家人之所以會出現這些狀況,和他們的家庭離不開關係。難道傅一珩希望同樣的悲劇在自己孩子身上重演?
從一開始的嗤之以鼻,到後來的麵色逐漸凝重,傅一珩終於沉重的點了點頭,有些猶豫的說道:“好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送走心理醫生,傅一珩的眼前又閃過那個女人的樣子。
他本來隻是在幾天前谘詢了一下,怎麽讓那個女人擺脫那些心理疾病。沒想到,醫生卻建議他,讓那個女人多接觸孩子。
被他拒絕後,這個醫生回去準備了幾天,居然又回來說服了他,讓他相信,並不是那個女人需要孩子,而是孩子也需要母親。
見鬼的,他竟然真的信了。
靠在辦公椅上,傅一珩的眉頭凝了起來。
雖然這是為了孩子好,但是,他也不準備讓那個女人完全如意。
這個高級交際花,她懷孕,不就是想要錢麽。孩子和錢不能兼得!他可以給她孩子,隻是,他準備給她的那些補償就算了。
而且,要想陪伴孩子,她也必須付出其餘的代價,決不能以現在的模樣,出現在孩子麵前。
傅一珩的思維急速轉動,腦海中,緩緩構建出一份嚴苛詳盡的改造計劃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