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處那麽久,還是第一次一同出行,郭芷君的心情如同春遊,一路上話就沒有停過。從S市驅車前往臨市,不過三四個小時,兩人吃了午飯出發,到達目的地時,天剛黑。

林森把車停在酒店停車場,郭芷君剛從後備廂搬出行李,就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一閃而過。郭芷君心中警鈴大作,猛地轉過身,隻見那黑影偷了其中一包行李,正要溜之大吉。郭芷君二話不說,上前飛踹一腳,把那小偷踹翻在地。那小偷惱羞成怒,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衝郭芷君刺來。

郭芷君未料到這小偷如此大膽,不僅偷東西,還敢行凶傷人,但她也不是會退縮的主,不管對方手中是不是揮舞著匕首,都要迎難而上……

就在這時,林森把她往後一推,護在身後,自己上前和小偷展開搏鬥。

郭芷君見林森三兩下就把那人打得滿地找牙,倉皇逃竄,激動地鼓掌:“你好厲害啊,有一手好功夫。”林森剛才的樣子實在太男人了,她又多了一個死心塌地愛他的理由。

“和你出門,非得十項全能才夠用。”林森有些生氣,“有什麽比生命還重要?你沒看到他手上拿著刀子嗎?還敢往前衝?”

他剛才簡直嚇壞了,現在都有些後怕,萬一他慢了一步,郭芷君遭遇危險,後果將不堪設想。想到這裏,他心頭就陣陣發緊。

“我知道你會救我的。”郭芷君笑嘻嘻地說。

林森拎起行李,隻能在心底歎氣。她什麽時候才能改改自己的脾氣,就會給他和別人製造麻煩。這次幸好是他跟來了,否則她一個人要怎麽辦?

古董會展中心就在距離酒店不遠的地方,林森早就替郭芷君考慮到了。隻是兩人的時間有衝突,他要開會,沒辦法陪同郭芷君參加展會。

郭芷君有些失望,這一次的展會,她期盼了許久。會上將展出多件稀世珍寶,每一件都值得研究,她希望能給林森講解。隻可惜林森有工作,她隻能獨自前往。

郭芷君在會展中心耗了大半天,一點都不覺得無聊。她駐足於每一件展品前,仔細觀看,記在心裏。遇到行家討論真假時,她從不輕易發表自己的意見,多數時候都是一笑置之。

郭芷君來到一塊秦朝大方鼎前,有兩人正爭執得厲害。其中一人斷言此鼎根本不是秦朝的四方鼎,另一人卻堅持是真品,絕對貨真價實。兩人越說越激動,還吵了起來。周圍看熱鬧的人圍了裏三層外三層,都快比展會本身吸引人了。

郭芷君擠進去,聽了一會兒後,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發現這四方鼎做工精良,有天然的包漿,的確埋在土裏有些年頭了。這些都說明確實是出土的文物,但說是假貨那人的觀點,也絕非空穴來風。

“你看這形態,這風化的程度,沒有經曆過歲月的打磨絕對無法形成,造假也沒有辦法模仿。”

“這根本就不是秦朝的冶金技術,我敢斷定這是假貨。”

……

兩人各執己見,吵得不可開交,此時郭芷君有了結論,她敲了敲桌子:“別吵了,其實你們兩個都沒說錯。”

兩人異口同聲道:“什麽意思?”

郭芷君微微一笑,故意賣了個關子。

其他人也都好奇這個不起眼的小姑娘會說出什麽獨到的見解。

“你們兩個說的都對,卻又都錯了。”郭芷君自信地說,“這個四方鼎確實是古董,並且埋在地下很久了。但它確實不是秦朝的四方鼎,而是唐朝的仿製品。雖然仿得很像,但唐朝的冶金技術水平,和秦朝還是有細微差別的。”

“唐朝的仿製品?”人群議論紛紛,“這丫頭是隨口胡謅的吧?”

“如何才能證明這是唐朝的而非秦朝的呢?”

“小丫頭信口開河,不能相信。”

“說不定是現代的仿品呢,現代的技術更高,才能做得那麽像。”

……

剛才爭執不休的二人也看著郭芷君直搖頭,大概是瞧不上她吧。其他人一臉鄙夷,更有好事之人大聲說:“你就不要裝內行了,古董鑒定這行飯,豈是你一個小姑娘能吃的?”

郭芷君早就習慣了,因為年輕,又是個女子,她說的話,十次有八次是會遭人質疑的。

她笑了笑:“不信我的話沒關係,找個懂行的人來看一看不就清楚了?”她還是有些失望的,展出的東西確實不錯,但觀展的人水平良莠不齊,大多是些附庸風雅之輩。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郭芷君小姐?”帶著些驚訝和不可置信。

郭芷君回過頭。喊她名字的是一位年過半百的男人,穿深藍色的對襟漢式褂衫,上頭繡著團花暗紋,他手裏握著一串翡翠佛珠,那珠子的水頭極好,顆顆透亮潤澤。他頭發整個向後梳,眉毛很淡,卻長了一雙鷹眼,目光如炬,此時正熱切地看著她。

隻是郭芷君回憶了許久,都想不出這人是誰。

“您不記得我了嗎?”男人小心翼翼地問,因為郭芷君沒認出他而有些沮喪。

旁人看不下去了,站出來介紹道:“這位姑娘,他可是鼎鼎大名的唐三爺,最擅長文物鑒定,從來都沒看走過眼,在這個行業裏,就沒有不認識他的。”

唐三爺搖手打斷了那人的話:“在郭小姐麵前,我那些本事不值一提。郭小姐,您可還記得我們在周老家裏見過一麵?當時有一位同行拿來一件雍正年間的青花瓷讓我們鑒賞,隻有您看出了花瓶的端倪,我們這些自以為眼明的人著實無地自容。我曾經看過您修複的字畫,手法極其高明,無人能及,所以我對您的印象十分深刻。”

郭芷君終於想起來了,那日飯局之後,唐三爺還邀請自己去他家裏做客,但自己太忙,很快忘了這件事。

“哦哦,唐三爺,好久不見,沒想到這次在您的地盤見麵了。”

“這是我的榮幸。”唐三爺拱了拱手,目光掃到眾人爭執不休的那隻四方鼎上,“我剛才就有所懷疑,但一時之間確定不了真偽,還是郭小姐一語道破了天機。確實是唐朝時期的工藝,唐代人仿的秦朝的造型,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唐三爺的話自然相當有說服力,眾人雖然不認識郭芷君,但既然唐三爺發了話,還對她如此畢恭畢敬,他們還有什麽疑慮呢?當下就有人發出讚歎聲。

郭芷君無所謂他人的崇拜或是質疑,她還在遺憾林森沒能陪她一起來,一抬頭,卻看到林森就站在人群之外,應該是把剛才的一幕盡收眼底了。

“怎麽來了也不叫我?一個人站在那裏傻不傻?”郭芷君像是一隻快樂的小鳥飛了過去,把林森帶到唐三爺麵前,“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唐三爺。”

唐三爺衝著林森點了點頭:“兩位不嫌棄的話,今晚我做東,一起吃個便飯吧。”

“唐三爺,我們一會兒還有其他事,就不叨擾了,下次一定還有機會的。”郭芷君想都不想就拒絕了。她好不容易和林森出來一趟,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想浪費。

唐三爺雖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會勉強別人,頷首道:“那下一次再見郭小姐,您可千萬別再忘了我。”

“一定,一定。”郭芷君趕緊拉著林森離開,“後會有期。”

會展門前有一片開闊的廣場,聚集了好些商販,專門售賣相關周邊和文創產品。郭芷君興致勃勃地一家家看過去。

“芷君,我有個問題想要問你。”林森思考了許久,還是決定問出口,“我剛才聽唐三爺說起你很擅長古畫修複,可上一次在陸奕家裏,你為什麽不願意幫陸爺爺修那幅畫呢?”

郭芷君正在挑選小鈴鐺,身體微微一顫,顯然林森的話觸及了她內心敏感的神經。

“那是因為……”郭芷君努力組織語言,“不是我不想給陸爺爺修複名畫,實在是我已經很久沒做過古畫修複工作了。我擔心自己修不好,不如托付給其他可靠的人,這樣做有什麽不對嗎?”

當然不對,以郭芷君的性格,自己能做到的絕不會假手他人,而且唐三爺剛才的態度,已經很說明問題了。一個赫赫有名的人物都對郭芷君敬佩有加,可想而知她的技藝有多非凡,絕對沒有手生的道理。

林森還想說什麽,郭芷君已經選好了一對同心鈴鐺。鈴鐺做工細致,上麵刻有古樸的花紋,用紅色的編織線挽住,微風吹過,鈴鐺搖擺,發出好聽的聲音。

“好不好看?我們一人一個留作紀念吧?”郭芷君收好其中一隻,把另一隻放在林森手心裏。

林森並不喜歡這種累贅的小玩意兒,但既然是郭芷君選的,他自然沒有二話,搶先付了錢。

郭芷君拉著他繼續穿梭在大街小巷,玩得不亦樂乎。

晚餐時間,郭芷君和林森來到當地一家特色餐廳。據說菜品遠近聞名,隻要來到這座城市的遊客,都會來坐一坐。郭芷君早就在出發前訂了位置。

他們所在的位置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林森拿著菜單研究,郭芷君就托著下巴看他,美麗的景色怎麽比得上林森吸引人。對她而言,吃什麽並不重要。隻要是和林森一起,哪怕隻是靜靜相對而坐,也是開心的。

“我點了你愛吃的,不過去除了某些容易導致過敏的食物。”林森把菜單交給服務生,“可能口味會偏清淡一些,但對你的身體有好處。重油重鹽辛辣的東西,你以後要盡量少吃。”

“我一定會聽你的話,注意忌口的。”郭芷君就喜歡看林森說教人的樣子,明明是在關心自己,卻很是嚴肅認真。

林森卻不會相信她的話,她要是真的那麽聽話,就不會三番五次地往醫院跑了。

“對了,你的過敏症狀是從小就有的嗎?還是最近一段時間發作比較頻繁?”

“應該是從小就有的吧。”郭芷君一點都不關心這個話題,一直看著林森笑。

林森想要再問什麽也說不出口了,隻道:“你盯著我做什麽?我臉上有花?”

郭芷君笑嘻嘻地說:“我就喜歡這麽看著你,不行嗎?”

真是孩子氣,林森好氣又好笑。

此時卻見有一男一女往他們所在的位置走來,男的林森見過,是郭芷君的“師兄”,女的和郭芷君年紀差不多,長得還算清秀,但神情傲慢。

“郭芷君,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你。”那個女人率先開口,說話語氣極其不善。

郭芷君也萬萬沒想到自己的運氣那麽差,在陌生的城市還會遇上仇人。

“我也覺得奇怪呢,怎麽哪裏都能看到你。”郭芷君對於張雯雯同樣沒有好臉色。

張雯雯笑眯眯地坐到郭芷君對麵,仔細打量她:“這麽久沒見,你怎麽過得那麽落魄?應該是整天都無所事事,閑得發慌吧?你當年的雄心壯誌去了哪裏?”

“表妹,你就不能少說幾句嗎?”葉君寧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拉了拉張雯雯的衣角,“我們訂的座位在那裏,就別打擾芷君了。”

張雯雯有奚落郭芷君的機會怎麽肯輕易放棄,瞪了葉君寧一眼:“相遇難道不是一種緣分?畢竟曾經同事一場,寒暄幾句不可以嗎?再說了,我這不是在關心芷君嗎?”

“你如果真的關心我,就麻煩離開吧。”郭芷君冷著臉,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我聽說你最近一直賦閑在家,沒事可做。也對,你除了文物修複比較在行之外,也就沒別的本事了。不如我給你介紹一份工作吧,博物館還缺一個打掃衛生的,我覺得你再合適不過了,我賣個人情給館長,他一定會答應的。待遇雖然不如之前,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你技不如人呢?”

張雯雯的話句句帶刺,分明是**裸的挑釁,郭芷君哪裏能忍,氣得眼睛都紅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就要發飆……

此時,一雙穩健的大手卻把她按了回去,林森聲音不疾不徐:“既然和芷君曾經是同事,那應該也是明事理的。打擾別人用餐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更何況我們已經表示了不歡迎,你還賴著不走,素質也太差了吧?難怪芷君不屑做你的同事。至於她現在的生活過得怎麽樣,你看不到嗎?我們過得很好、很愜意,隻要你別來打擾。”

張雯雯頓時有點下不來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服務員及時送上飯菜,林森體貼地給郭芷君夾菜,完全無視張雯雯的存在。

張雯雯實在不甘心,剛要反駁,葉君寧極力勸說道:“雯雯,別鬧了,我們還是走吧。”

張雯雯原本想要狠狠奚落郭芷君一番的,這不知哪裏冒出的男人卻處處維護她,還嘲弄了自己,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她隻能跺了跺腳,心不甘情不願地隨葉君寧離開。

郭芷君鬆了口氣,看了林森一眼。他神情淡然,仿佛剛才的事全然沒有發生過。郭芷君忍不住問道:“你怎麽不問我和她之間是怎麽回事?也不問我到底發生過什麽事?”

“你不用向我解釋。”林森放下筷子,認真地看向郭芷君,“雖然我也很好奇,但我尊重你的意願,你不想說的事,我就不問。如果哪天你想說,自然會說的。”

郭芷君很感動,其實不是她不想說,隻是不願再回憶從前的事。而且這些事和林森無關,何必惹他徒生煩惱。郭芷君輕輕“嗯”了一聲。

因為被張雯雯打擾了興致,這頓飯吃得沒什麽滋味,兩人都不怎麽說話。郭芷君吃完飯回到酒店,心情還是有些低落。林森意外發現她的眼角有些濕潤,就更不放心了。他陪郭芷君走到房間門口,聲音低沉:“我知道你一定經曆了什麽不好的事,現在心裏很不好受,但一切都會過去的,你不能一直被過去的事牽絆住。”

“那如果永遠都沒辦法放下過去的那件事呢?”郭芷君仰起臉來看林森,他的眼神堅定,像是蘊藏著無窮無盡的能量,讓她的心安定了許多。

“那就讓我陪你一起麵對吧。”林森替郭芷君抹去眼角快要滴下的眼淚,“別哭,哭了就是認輸了。”

他如此溫暖,她就算哭,那也是感動的淚水。

郭芷君終於破涕為笑,張開雙臂抱住了林森。

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眼前這個男人,仿佛一座大山,永遠矗立在那裏,能讓疲憊的自己依靠一生。他也像是一片浩瀚的海洋,能包容自己的一切。無論有多心痛有多少眼淚,都會融化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碧波中。

郭芷君回到S市的第二天,再次出現過敏症狀,起床就腹瀉,臉上也生出紅色的疹子。林森給她做了全麵檢查,也沒能找出原因。

“我真的沒有亂吃東西,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郭芷君努力克製想要撓臉止癢的衝動,“我發誓,真的沒有。”

林森點了點頭,也許是這幾日奔波在外,水土不服吧。好在症狀不是很嚴重,他開了一些藥,讓郭芷君回去好好休息。

“這一次不需要住院治療嗎?”郭芷君還頗有幾分遺憾。

林森笑了:“怎麽,你還喜歡上住院的感覺了?”

郭芷君捂著紅紅的臉蛋,不好意思地說:“我隻喜歡做你的病人。”

“我可不喜歡你總是生病。”林森說完又覺得這話容易引人遐思,忙加了一句,“身為醫生,總是希望所有人都健健康康的。”

郭芷君吐了吐舌頭,林森就是這樣,明明關心她,卻從來都不願意承認。

“我一個人在家,萬一病情加重都沒人知道,豈不是很可憐?”郭芷君用上了撒手鐧,希望博取林森的同情。

“你找朋友陪著你,李梓潼……她應該能照顧你吧?”其實林森也有點不放心,郭芷君神經大條,很有可能忘了吃藥,萬一病情有所變化,她或許也不會察覺。

“李梓潼?她才沒時間陪我呢。”郭芷君連連搖頭,“你知不知道讓一個財迷放棄做生意是一件多困難的事。”

林森尋思片刻:“你先回家,我下午請假回去陪你。”

“真的?”郭芷君有些受寵若驚,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居然超過了工作,今天的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嗎?

“當然是真的,我什麽時候說話不算數?”林森揉了揉郭芷君的頭發,“快回去吧。”

“那我在家等你。”郭芷君這次爽快地答應了,出門時,差點和蘭可欣撞在一起,她反應很快,扮了個鬼臉後就快速離開了。

蘭可欣不屑地一笑,這丫頭魯莽得很,沒有一點女人的樣子,真不知道林森喜歡她什麽。

桌上擺滿了零食和飲料,郭芷君坐在柔軟的地毯上,懷裏抱著一包薯片,邊吃邊看電視。

林森一進門就看到這樣一幅情景,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你還在生病,不應該吃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林森拿起包裝袋查看,沒有一樣是對她有好處的。

“我是買給你的。”郭芷君大言不慚,把薯片塞到林森手裏,“因為等你等得太無聊了,我才忍不住嚐了嚐,味道還不錯,你也吃點。”

“我從來不吃這種東西。”林森嫌棄地丟到桌上,指著地毯,“這個絨毛地毯你也不能用了,趕緊換掉,包括毛絨玩具也不能留,都會導致過敏。”

郭芷君張大了嘴,她從小就喜歡這些可愛的玩偶,怎麽舍得扔掉?她輕聲說:“給我點時間,我會換掉的。”她當然知道林森關心她,所說所做都是為了她好。她坐到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陪我看會兒電視吧,聽說這部古裝劇收視率很高。”

林森原本想拒絕的,他從來不看毫無營養的肥皂劇,但隻要郭芷君高興,他願意奉陪。隻是他剛坐下,手機就響了。

是蘭可欣打來的電話,她是來看望林森的,沒想到林森卻在郭芷君家裏。

“來都來了,就請她進來吧。”郭芷君自然滿心不悅,好不容易能和林森有一段悠閑的二人時光,卻被蘭可欣這個不速之客打擾了,但如果她不表現得大度一點的話,會讓林森難做,萬一蘭可欣再使些小手段把林森騙走的話,她可就得不償失了。

林森剛要去開門,郭芷君卻迅速站了起來,搶先說:“我來吧,你坐在這裏別動,乖乖看電視就好。”

郭芷君打開門,見蘭可欣手裏拿著一束鮮花。明明知道是送給林森的,她卻故意說道:“蘭醫生,你怎麽知道我生病了?還特意帶了我最喜歡的花來。”

蘭可欣來這一趟的目的是想知道林森為什麽請假,雖然生氣他是為了回來照顧郭芷君,表麵上還要裝出關心的樣子:“你怎麽樣?感覺好些了嗎?”

郭芷君臉上的紅腫已經消退了大半,她得意地炫耀道:“多虧了林森的細心照料,才好得那麽快,我已經沒事了。”

蘭可欣尷尬極了:“那就好。”

“請進吧,林森在裏麵。”郭芷君讓開道,把蘭可欣迎進門。

蘭可欣換鞋進屋,見林森正坐在沙發上一本正經地看電視,播放的正是現下最熱門的下飯劇。她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你怎麽突然看起這種劇了?”

郭芷君笑眯眯地說:“他陪我一起看呢。”

蘭可欣見林森似乎看得津津有味的,附和道:“最近這部劇還真是挺火的,我們醫院的小護士每天都在討論,說是服裝和場景高度還原了盛唐時期的麵貌,劇組可是下了血本的。”

林森還沒來得及開口,郭芷君就冷哼一聲:“這種粗製濫造的劇也就隻能騙騙不懂曆史的人,如果不是因為劇情還算可以,我簡直無法忍受這些辣眼睛的服化道。”

她口氣如此之大,蘭可欣不由得側目:“看來你對我國曆史很了解嘛。”

“很了解說不上,但如果請我指導劇組的服化道,還是綽綽有餘的。”郭芷君毫不客氣地說,“唐朝是中國服飾的全盛時期,也是中國服裝史上最瑰麗的篇章,雖說衣飾妝容紛繁複雜,但都是有規律和講究的。這劇裏的服裝色彩總體上確實接近當時的民風,可款式毫無唐朝時代的特色。尤其是男裝,粗看圓領窄袖,好像符合曆史,但若是仔細看繡紋,就會發現問題所在。這種花紋是明朝後期才有的樣式,可見服裝師的曆史根本是數學老師教的。”

蘭可欣見郭芷君侃侃而談,頗有自信,也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你再看妝容,整張臉抹得跟猴屁股似的,眼影眼線假睫毛小煙熏,還有美瞳。拜托,還能再現代化一點嗎?”郭芷君繼續批評道,“男主角身後的陶器,能不能花點心思,以為隨便拿個裝黃酒的壇子就能裝作是稀世珍品了嗎?”

“拍電視劇而已,總不能用真品吧,”蘭可欣反駁道,“何必較真?”

“我不這麽認為,既然打著曆史劇的招牌,哪怕找個樣子相像的贗品也行,否則就是在誤導觀眾。”

蘭可欣無話可說了,她明知郭芷君對古董在行,還和對方討論這種問題,簡直是自取其辱。她抿了抿唇,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玉鐲,遞給郭芷君:“這玉鐲是我姥姥送給我的,你幫我看一下成色如何。”

郭芷君對著燈光照了下,是成色極好的和田玉,玉質細膩亮澤,表麵刻有鳳凰形狀的花紋,按理說美玉上是不會刻有花紋的,除非是為了掩蓋如裂紋玉花之類的小瑕疵。郭芷君又耐心看了會兒,果然在玉鐲的鳳尾位置發現了一根縱向的裂紋,不太明顯,恰好能被鳳尾遮住。因為花紋雕工出色,所以非但不會掉價,反而增添了光彩,售價應該不便宜。隻不過這是塊新玉,郭芷君對沒有曆史價值的東西毫無興趣。她淡淡道:“和田的玉,揚州的工,你姥姥應該花了不少錢。”

郭芷君交還玉鐲,蘭可欣伸手去接,卻故意沒有接到,玉鐲掉在地上,斷成兩截。

蘭可欣尖叫出聲,一臉驚慌:“這可是我家的傳家之寶,是我姥姥年輕時的陪嫁之物,剛傳到我手上,我怎麽向她交代!”

郭芷君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也和自己脫不了幹係,隻好小聲問:“對不起,我會賠償你的。”

“賠償?這手鐲很貴的,你連工作都沒有,怎麽賠?而且這個鐲子有價無市,你上哪裏找一個一模一樣的給我?”蘭可欣把目光轉向林森,泫然欲泣。

郭芷君總算是明白了,這根本就是蘭可欣下的套,自己賠得了玉,卻賠不了“傳家寶”的意義。

“無論如何,我都會想辦法賠償你的。”郭芷君知道自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玉鐲意義非凡,我姥姥都八十多歲了,把最珍視的東西傳給了我,下次見她,要是沒看到我戴著鐲子,一定會問起的,到時候我要怎麽回答呢?”蘭可欣滿臉幽怨之色。

郭芷君發現手鐲斷裂的地方剛好是鳳尾處,她有把握修複:“你放心,我一定還你一個一模一樣的鐲子。”

“那你給我一個時間。”

“三天後,我會把修複好的手鐲送還給你。”

蘭可欣把兩截手鐲鄭重其事地交到郭芷君手上:“那就拜托你了。”

蘭可欣走後,林森看了郭芷君一眼:“你怎麽那麽不小心呢?這鐲子,蘭可欣確實戴了很多年了,應該很珍惜。”

郭芷君蹙眉:“你怎麽就能認定是我摔斷的呢?”

林森不以為意道:“總不見得她故意摔壞這價值不菲的手鐲來陷害你。”

郭芷君氣壞了:“看來蘭可欣在你心中是十全十美的女神,她從來不做壞事,活該我背黑鍋是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做事總是粗枝大葉,要吸取教訓。”

郭芷君百口莫辯,又氣憤林森相信蘭可欣卻不信自己,怒道:“我不用你陪了,你回自己家去。”

林森覺得郭芷君這氣來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是哪裏得罪她了。給她倒了一杯溫水,他又把藥放在旁邊:“你記得按時吃藥,別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我知道了!”郭芷君把林森推出門,靠著牆壁深深歎了口氣。

這一次她算是吃了啞巴虧了。蘭可欣頗有心計,還真是不容易對付。

三天後,郭芷君就把修複好的玉鐲交還給了蘭可欣。蘭可欣原本想著手鐲摔成了兩截,上麵又刻有花紋,修複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她等著看郭芷君的笑話,沒想到郭芷君完成得既快又好。玉鐲上根本找不到摔碎過的痕跡,雕花部分也完好無損。

郭芷君抱著胳膊問道:“怎麽樣,還滿意嗎?”對她而言,修複玉鐲並不是難事,但看到蘭可欣臉上流露出驚訝之色,還是很痛快的。

蘭可欣之前還想著要借這件事大做文章的,這下沒轍了,隻能收好玉鐲,淡淡道了謝。

這件事總算圓滿解決了,郭芷君也鬆了口氣。可傍晚回到家時,卻見張雯雯在家門口等著她,一臉氣勢洶洶的,就像是來討債的。

郭芷君見到她心情也不爽,不客氣地問:“你鼻子還挺靈的,我剛搬了家,你就能找到我。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來我這有何貴幹啊?”

張雯雯被她一頓搶白,還沒開口就輸了氣勢,但她今日是有備而來的,從容不迫道:“我想問你是否還遵守著我們之間的約定?你當初答應過我再也不會碰古董修複這一行的。”

“是的,我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可你卻幫別人修複了一個玉鐲。”張雯雯終於抓到她的把柄,迫不及待地補一句,“你別妄想抵賴,我都知道了。”

郭芷君有些明白了,堅持道:“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別無理取鬧了。”

她說完準備開門進屋,張雯雯怎肯輕易放過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這是在心虛嗎?這件事你必須和我說清楚。”

“說清楚什麽?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我剛才已經和你說過了,我沒有替人修複玉鐲,蘭可欣那個,是我懇求別人幫忙的。張雯雯,我沒想到你卑鄙到找人調查我的地步,心理是不是太陰暗了?”郭芷君也來了氣,上一次她已經相當忍耐了,但不代表每一次都會忍氣吞聲。

張雯雯的氣也上來了,聲音提高了八度:“就算是找人幫忙也不可以,我們當初的約定就是你不能再涉足古董修複這一行。你自己親口答應的事,難道都忘了嗎?”

此事再度被提起,郭芷君的心抽痛了一下:“我當然記得,但我沒有修複玉鐲,請人幫忙根本不算違反約定,你再胡攪蠻纏,就別怪我不客氣。”

“我倒想看一看,你要怎麽個不客氣法!”張雯雯雙手叉腰,攔住了郭芷君的去路。

郭芷君原本不想同張雯雯計較的,可對方偏偏不肯放過自己,她握緊了拳頭……

就在這時,電梯門打開了,林森見張雯雯把郭芷君堵在門口,忙上前詢問:“發生了什麽事?”

張雯雯見到林森,往後退了一步,捋了捋頭發,冷哼道:“有人來幫你了。郭芷君,我還真是佩服你,工作沒了,愛情倒是大豐收啊。以前怎麽就沒看出你有如此狐媚的手段,把所有男人都騙得團團轉。”

“你嘴巴放幹淨一點。”林森很不喜歡張雯雯,上一回在餐廳就警告過她了,她卻還追到家裏來,“這是芷君的家,你跑到別人家門口鬧事,這行為和潑婦有什麽區別?”

林森要麽不開口,要麽說出的話也是很惡毒的,張雯雯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睛都要冒火了。

“你別以為我願意來這裏,我找郭芷君是有重要的事。之前我們是同事,有過一場比賽,約定誰輸了就永遠退出文物修複這一行,但她竟然在比賽中動手腳,好在最後還是我贏了。我現在當然有權利要求她兌現承諾。”

“我說過,我沒有參與修複工作,如果今天你是來找碴的,我不會奉陪。”郭芷君被人當著林森的麵揭開傷疤,一時覺得顏麵無存。她甚至不敢看林森一眼,生怕會從他的眼中看到鄙夷,所以急著想要躲回家去。

郭芷君越退縮,張雯雯越得意,她拉住郭芷君用力往後拖去。郭芷君一個沒站穩,碰到旁邊的雜物,手臂被劃開一條細長的口子,鮮血流出,滴落在雪白的地磚上。張雯雯嚇了一大跳,忙鬆開了手。

林森一個箭步衝上前,把郭芷君護在懷裏,仔細查看她的傷口,心疼不已。他嚴肅地看向張雯雯:“請你馬上離開,再不走的話我就報警了。”

張雯雯的目的沒有達到,心有不甘,可見郭芷君受了傷,林森也幫她,自己再鬧下去,絕對沒有好果子吃,隻能悻悻離開。

郭芷君的眼淚滴落下來,與鮮血一同掉在地磚上,衝淡了鮮豔的顏色。

林森還以為她掉眼淚是因為耐不了痛,忙抱她進屋,安置在沙發上:“是不是很痛?”又找出藥箱給她塗藥包紮,安慰她,“好在傷口不深,血很快就能止住的。”

郭芷君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比剛才哭得更凶了。

林森還是第一次見她哭得那麽厲害,之前在餐廳被張雯雯羞辱,也隻是把淚水含在眼眶,如今卻當著自己的麵痛哭流涕。他輕歎一聲,把郭芷君擁入懷裏,拍著她的後背:“別哭了,已經沒事了。”

他的安慰反倒讓郭芷君更難過了,她原本以為林森會因為張雯雯的話質疑她,看不起她,會討厭她,可他溫柔地替她處理傷口,不僅隻字未提,還如此貼心地哄著,他怎麽能這麽好?

“你怎麽都不問我和張雯雯之間有什麽過節?”郭芷君哭了許久後才抬起頭,淚眼蒙矓中,見林森笑著搖了搖頭。

“我說過的,你想說自然會告訴我,我絕對不會相信張雯雯的話,就算事實如她所說,我也相信你有自己的無奈和理由。”

一句相信讓郭芷君覺得什麽都不必說了,她就是她,真實自然的郭芷君,林森眼裏的她就是這個樣子的,無須過多解釋。

郭芷君緊緊回抱住林森,把臉埋在他胸前,帶著長長的哭音感歎道:“林森,你真好。”

林森笑了笑,沒有說話。不知為何,他就是相信郭芷君,這元氣滿滿的丫頭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正能量,絕不會如張雯雯所說,為了贏得比賽而做出違反規定的事,其中必定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