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林森安排好醫院的事,請了一周的年假,去往加拿大尋找這位叫張康的老人家,他現在是唯一的知情人。

隻是林森沒有告訴郭芷君自己去加拿大的事,隻說去國外研習幾天,很快回來。

林森在加拿大順利找到了張康,而張康聽說了林森的來意後,很吃驚也很激動,詢問了許多有關郭芷君的近況,最後說到那場比賽時,他還是沉默了。

“張老師,您的一句話可能會決定芷君的一生。您和她相處過,一定知道她的為人,她那麽喜歡文物鑒定和修複,卻因為一次比賽,永遠都不能再回這一行業,這不僅僅是她個人的損失,也是整個行業的巨大損失。”林森苦口婆心地勸說,可張康就是固執地不再開口。

張康的女兒端出一盤水果,坐到父親身邊,攬住他的肩膀:“爸,您還是說出來吧,紙是包不住火的,更何況原本就是我們對不住人家,難道您還要害了芷君一生嗎?”

張康看了女兒一眼,仿佛下定了很大的決心,重重點了點頭。

“這件事是我的錯。當時我老伴得了很重的病,花光了家裏全部的積蓄,我想要帶她來加拿大治病,還需要很大一筆錢,所以當張雯雯找到我時,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協助她調包。”張康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芷君真的很好,她有能力也有天賦,應該留下的人是她,隻是我那個時候沒辦法考慮那麽多。”

林森終於長長舒出了一口氣,果然和他猜測的一樣,比賽有內情,幸好張康說出了事實真相,如今他隻要帶著證據回去,就能推翻之前的比賽結果。

“請替我向芷君說一聲對不起。”張康的眼睛都紅了,“我沒有想到會造成這麽大的影響,如果因為我而讓芷君從此以後都無法從事她喜歡的工作,我內心難安。”

林森心中感慨萬千,可憐的郭芷君被蒙騙了那麽久,他一定要讓所有人看到真相,還郭芷君一個清白。

林森一走就是好幾天,郭芷君一個人在家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寂寞漫長的日子。林森不在,她就像少了主心骨一樣,都不知道要做些什麽。每天都數著林森回來的日子,還有五天,四天,三天……

雖然隻是短暫的分離,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難怪古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這一天她正在無聊追劇時,門鈴響了起來,她還以為是李梓潼,無精打采地跑去開門,誰知門外站著的是林森。他不僅提前回來了,懷中還抱著她最喜歡的鮮花。

“你回來了!”郭芷君驚喜萬分,聲音大到能穿破屋頂,她立刻扔了手中的薯片,隔著大捧的鮮花把林森抱了個滿懷,摟緊了他的脖子,嬌滴滴地說,“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林森一路的舟車勞頓頓時一掃而空,他把郭芷君連人帶花抱進了屋,將她放在沙發上,幫她理了理微微淩亂的長發:“怎麽我不在家,你就如此放縱自己嗎?”

“你看我,想你想得什麽都吃不下,也睡不著,整個人都憔悴了,你沒發覺嗎?”郭芷君還是舍不得離開林森的懷抱,一直膩著他。

林森則一臉無奈地看著打開的電視機,和茶幾上堆積如山的零食,這叫想他想到吃不下任何東西嗎?

“芷君對不起,其實我這次並不是因為醫院的事情出差,而是有些私事要處理。”林森出發之前並不能確定是否可以解決此事,所以沒有告訴郭芷君,現在拿到了張康提供的證據,他想要給郭芷君一個驚喜,她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

他居然主動承認自己撒謊,郭芷君狐疑又憤怒:“你不是出差是什麽意思?也就是說有事瞞著我嘍?林森,你膽子什麽時候變得那麽肥了?”

林森趕緊拿出錄音筆,放給郭芷君聽。

郭芷君仔細聽完後,半天都緩不過神來。她怔怔地看著林森,突然大叫著跳了起來,撲進林森的懷裏,笑著笑著卻變成無法壓抑的哭泣。長久以來的懷疑委屈,讓她一瞬間沒辦法承受太多,隻能用這樣的方式發泄出來。她把眼淚順勢擦在林森名貴的襯衫上,像小貓一樣嗚咽著:“林森,原來你為我做了這麽多。”

她這是開心的眼淚,感動,也很快樂,這就足夠了。林森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十分有意義的事。他任由郭芷君在自己的懷裏哭得像個孩子,等她的心情慢慢平複後,這才環著她的腰,讓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芷君,我知道你熱愛這一行,你離開是不得已的選擇,我也能看出來,你在文物修複上的造詣遠遠超過了張雯雯,所以我相信比賽結果一定另有隱情,查證後果然如此。”林森覺得這段時間的辛苦都是值得的,換來的是郭芷君光明快樂的前途,“我還找過你師父,他覺得很遺憾,因為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你可能覺得對不起他的栽培,才不去探望他,可現在不一樣了,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訴所有人,那場比賽的結果不能作數,你可以重新回到你最愛的文物修複的工作台上。”

“謝謝你,林森。”郭芷君因為感動嗓音有些沙啞,她緊緊環著林森的脖子,貼近他的臉,突然想到了什麽,有些緊張地說,“你見過我的師父,那一定聽說了那些謠言。”

“什麽謠言?”林森反應慢了半拍,“你是說傳聞中你和師父有不正當的關係嗎?”

“都說了是謠言。”郭芷君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我當然不會相信這種話了。雖然你師父英俊瀟灑,但和我比起來還是差了一點點。”林森哈哈笑著伸手拍了拍郭芷君的腦袋,“真不知道你腦子裏每天都在想什麽,竟然懷疑我的智商。”

郭芷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手指在林森襯衣的領口上無意識地撥弄。林森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自然是要討回公道了。”郭芷君咬了咬唇,“張雯雯當初設計陷害了我,現在還對我不依不饒的,我怎麽能讓她得逞?我要向所有人證明,我才是最有資格繼承師父衣缽的人。”她臉上揚起自信的笑容,整個人陽光明媚。林森為她感到驕傲,她就應該如此,不能受委屈,也不能生活在陰鬱裏。

曾經一步步走得堅實,現在也一樣,要在去往光明的路上越走越堅定。

郭芷君拿到了張康的錄音證明,底氣足了許多,那次比賽後,她忍受了多少非議和折磨,張雯雯幾次三番想要看她的笑話,找她的麻煩,她都忍了,現在她無須再忍,不僅不用再忍,她還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她要向所有人證明自己的能力,而張雯雯,從來都不是她的對手。

第二天一大早,郭芷君就來到原先的工作單位,看著曾經無數次邁過的台階,她心中感慨萬分,這裏承載過她多少辛勤的汗水,也記錄過多少快樂與榮耀。可最後一次,她是灰溜溜地離開的,至今難忘那時的心情,仿佛天就此塌下來了。

可天依舊很藍,白雲也依舊柔軟,一群鴿子飛過仿古的巍峨建築,讓她想起大學畢業後第一次進入這裏時的心情,激動,充滿希望,和對未來的種種憧憬,現在也一樣。

正是上班時間,舊日同事三三兩兩從她身邊經過,有的認識她,也有一些對她不熟悉,卻也聽說過她的事跡,不過,沒有人敢上前和她打招呼。當初比賽失利後,她曾經當著所有人的麵說過會退出這一行,也不會再踏足此處半步,如今她竟然回來了,怎能不讓大家覺得驚異?

吳館長正在辦公室向下屬布置一天的工作,郭芷君突然造訪,所有人都驚訝不已,包括張雯雯和葉君寧。

“芷君你怎麽來了?”吳館長又驚又喜,連忙迎上前去。郭芷君是最出色的文物修複師,許多工作都仰仗她完成,她走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順利展開工作。她能回來,吳館長自然高興。

郭芷君今天穿一件幹練硬挺的中袖襯衫,配黑色長褲,長發用一根古樸的發簪綰成發髻,如此打扮,收斂了青澀隨意,變得穩重大方,就連看人的目光也淩厲了許多。

“你還有臉回來嗎?”張雯雯出聲嗆她,修複項鏈的事還沒解決,她居然主動送上門來了,張雯雯真是佩服她的臉皮,也在心中暗自得意,她根本就是自取其辱,“我記得你當初說過,成王敗寇,你輸了就不會再踏足這裏,如果再碰修複工作就要廢掉雙手,可你不僅在短短的時間內就破了戒,如今是不是還想要收回當初發過的誓言,告訴大家你是一個言而無信之人,又或者你今天來是送上你的雙手的?”

“張雯雯你住口!”葉君寧聽不下去了,狠狠地瞪了張雯雯一眼。

郭芷君卻一點都不生氣,她走到吳館長的身邊,這裏是整間屋子最核心的地方,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她掃過每個人的臉,微微一笑:“我今天就是來解決這件事的。”

郭芷君的聲音不大,卻溫和而有力。有人小聲嘀咕,屋裏充滿了疑惑的氣氛,誰都不知道郭芷君要做什麽。

郭芷君挺了挺胸膛,自信而堅定:“我和張雯雯之前的比賽,大家有目共睹,當時許多人都不相信我會輸掉比賽,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因為什麽。我猜測有內情,但苦於無證據,隻能打落牙齒往肚裏吞。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得到了證據,能證明比賽中有人調包換走了我的比賽作品,所以我才輸給了張雯雯。這是我從張康老師那裏拿到的錄音,能證明他被人收買,導致我輸掉了比賽。”

郭芷君話音未落,現場已是一片嘩然。出現在這裏的人,大多是當時比賽的見證者,原本多多少少對郭芷君的落敗有些懷疑,現在真相被揭露,大家都覺得這才是真實的答案。

“你胡說!”張雯雯激動地叫了起來,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件事,自然也比任何人都緊張,她忙打斷郭芷君的話,“你以為隨便捏造一段張老師的錄音,就能讓自己鹹魚翻身嗎?”

郭芷君幾乎就要打開播放鍵了,但她看到葉君寧滿臉緊張,這段錄音裏,也有葉君寧知情不報的證據。她雖然恨葉君寧是非不分,眼睜睜地看著她蒙受冤屈,可又想到這些年來他對自己的照顧。葉君寧是她的師兄,在學校時就對她很好,後來更是處處維護她,無論有什麽困難,都會第一時間出現在她身邊。唯獨這一次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如果真相流傳出去,葉君寧的名聲必然會受損。幹他們這行,名聲相當重要。她心裏念著葉君寧的好,不忍心當麵揭穿他。

“我會把錄音交給館長,是非黑白,他自然會分辨,他也可以親自打電話向張康老師求證。”郭芷君終於還是心軟了,把錄音筆交給了吳館長,緩緩轉過身,看著張雯雯說,“我現在再給你一次機會……”

張雯雯原本很緊張,那錄音簡直扣住了她的命門,現在見郭芷君沒有當眾播放,暗暗鬆了口氣。她問:“什麽機會?”

“我們再比試一場。”郭芷君說出早就想好的決定,“如果我輸了,還是會履行當時的承諾,不會再碰這一行。如果你輸了,你要向大家坦誠上一次比賽的真相,同樣也要退出這一行。”

張雯雯往後退了一小步,心中有一絲膽怯,但她覺得自己未必會輸,她也很有實力。郭芷君走後,她努力提高技藝,也有了一部分支持者,郭芷君雖然是強大的對手,但並不是戰勝不了的,誰輸誰贏,現在還是未知數。隻要她贏了,就能徹徹底底趕走這個討厭的女人。

“我同意!”

“很好。”郭芷君欣賞她的自信,旗鼓相當的對手才能激發最大的潛能。

吳館長見兩人已達成共識,自然不必再說什麽,或許這不是一件壞事。

“那比賽就定在三天之後。”

郭芷君離開時,葉君寧追上了她的腳步:“芷君,我有話和你說。”他結結巴巴的,漲紅了臉。他也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才敢追上來。

郭芷君看著他,原本意氣風發的師兄,如今卻有些唯唯諾諾,她心中不太好受,往旁邊的樹蔭下走了幾步,那裏沒人注意,說話會方便一些。

郭芷君心中其實有一些怨葉君寧的,他們認識這麽多年,師兄也曾經是她的偶像,進入這一行之後的信仰。可張康在錄音中說得很清楚,葉君寧是知情的,明知比賽不公平,還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最愛的行業。

“你想說什麽?如果是道歉的話,太晚了吧?”郭芷君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這麽多年的師兄妹,終究還是抵不過他和張雯雯的血緣之親。

“芷君,對不起,我沒有說出事情的真相,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恨我。”葉君寧一直都很愧疚,正是因為這種愧疚,在郭芷君離開之後,他連看她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他壓抑著心中對她的愛戀,慢慢磨成灰燼,成了不可能的奢求。

“也沒什麽,就連張康那樣受人尊重的老人家都被收買了,更何況是你?隻能怪我自己的運氣不好。”郭芷君歎了口氣,如今真相大白,她真的不想再怪罪任何人了,“如果我真的恨你,剛才在辦公室時就會把錄音放給大家聽了。”

“謝謝你。”葉君寧從未覺得自己的嘴如此笨拙,除了“對不起”和“謝謝”,他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他們以前可是無話不談的,工作後也是最親密的合作夥伴,現在因為一場比賽,一次錯誤的抉擇,兩人的關係相差萬裏。

“正是因為我離開過,才知道一個真正喜歡文物修複的人,失去最愛的崗位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葉師兄,你很好,除了有一個渾蛋表妹。”郭芷君不想解釋太多,也不願意用高高在上的姿態麵對過去的人和事。她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沒時間關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沒其他事的話我先回去了,我要準備三天後的比賽。”

葉君寧感激郭芷君的大度:“那三天之後的比賽你一定要認真對待,張雯雯現在的技藝比過去大有長進,你不可以輕敵。”

郭芷君心中也明白,她已經太久沒有碰過文物修複了,就連工具使用起來都變得生疏了許多。她走後,就隻有張雯雯能獨當一麵,她不斷生疏退步,對方卻一直在進步。

“謝謝你,我相信我可以的。”郭芷君微笑著說道,“三天之後見分曉吧。”

葉君寧看著她邁著自信的步伐走下台階,有風吹過,她撥弄了下頭上的發簪,一頭飄逸如瀑布般的黑發飄散下來,她甩了甩頭發,瀟灑地走遠,他卻還傻傻地看著她的背影發呆。

三天時間,要說準備,似乎也沒什麽可準備的,可不準備吧,郭芷君心中也沒底。最重要的,其實是她的心情,她必須在短時間內調整好,如此強壓下,如果心態出現一點偏差,都將是致命的。

許久不碰修複,她覺得自己的手指都僵硬了許多。就拿上一次修複項鏈來說,花費了比預計中更多的時間,這是最大的硬傷。她很久沒有練習了,張雯雯卻不一樣,每天都在從事類似的工作,一刻都沒有懈怠過。對方原本的實力就不容小覷,如今有了這樣的懸殊,她的顧慮又多了一層。

這三天裏,她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把以前讀過的專業書籍又重讀了一遍,其實知識點她早就爛熟於心,可她總覺得,多看看會安心一些。卻又覺得盲目看書並沒有任何幫助,不如放鬆自己。

林森把她的彷徨無助,還有焦慮都看在眼中。比賽前一天,他決定和她好好談一談,可一大早她就不見了蹤影,留了一張字條,說要出去走一走,靜靜心,讓他不必找她。

她這幾日一直心神不寧的,林森如何能放心,立刻出門找她。

林森把她可能會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最後想到了她在海邊的工作室。郭芷君之前說過,隻有在工作室才能靜下心來,認認真真追求自己的夢想,否則之前也不會帶著師母的項鏈,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一整夜。

林森立刻驅車趕往海邊,經過漁民的指點,找到了郭芷君所說的工作室。

小屋有藍色的屋頂、白色的欄杆,窗台上擺著開得正好的花朵,一切都充滿了生機。林森試著推了推門,門沒有鎖,他走進去,見桌上放著一杯溫熱的水,郭芷君果然來了這裏,應該就在不遠處。

天氣有些陰,太陽躲到了厚厚的雲層後,隻有海浪拍打著岸邊的岩石,這是個欣賞海景的好天氣。林森沿著海灘來到一片岩石聚集的地方,見到一身白裙的郭芷君,她正抱著雙腿坐在最高的石頭上,看著遙遠的海岸線發呆。

郭芷君回頭見到林森的一刹那,覺得灰暗的世界整個都明亮了起來。她露出笑容,嗔怪道:“你怎麽來了?你的病人都康複出院了嗎?”

林森跳上岩石,坐到她身邊,親昵地摟住了她的腰:“你是我最重要的病人。現在這位尊貴的病人出現了一點問題,我隻能趕來幫她。”林森指了指郭芷君的心髒部位,“是不是覺得有點悶,很不舒服?”

“沒有,我就是想來走一走,放鬆一下心情,”郭芷君笑著推開林森的手,有些不好意思承認,也是怕他會為自己擔心,“我在這裏坐一會兒,很快就會沒事的。”

“怎麽會沒事呢?”海邊的風吹在身上有些冷,郭芷君的手指已經冰涼冰涼的了,林森趕緊用手包住,“我可是醫生,你不能對醫生撒謊。”

郭芷君見他臉上的表情特別認真,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我的林大醫生,真是什麽事都瞞不過你。好吧,我承認我的確很緊張,這次比賽和上次一樣重要,我不能再失去一次機會,我希望能重回自己最愛的崗位,緊張也正常吧。”

“緊張是正常的,可不能因為緊張而影響了發揮。我對你很有信心,你一定要鎮定。”林森在郭芷君耳邊輕聲說道,“我第一次拿手術刀時也很緊張,可做我們這一行的絕不能有這種情緒,否則一定會影響發揮,你也一樣。”

他說得很有道理,這些都是沒有必要存在的情緒,是負擔,是會影響發揮的阻礙。郭芷君突然站起來,對著遼闊的大海,張開雙臂,大聲喊了幾聲。

林森生怕她會從石頭上掉下去,扶住了她的肩膀。

郭芷君一遍又一遍地大喊著,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恐懼和擔憂都吼幹淨。這種方法顯然是有效的,她轉過身時眼裏多了份自信:“好了,我們回去吧。”

“回去?”

郭芷君點了點頭:“我還要給你做晚餐呢,你說過明天要陪我一起去參加比賽,我怎麽能虧待你呢?”

她輕盈地跳到下一層的岩石上,林森也感染到了她的快樂,跳到沙灘上,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喂,你幹什麽?”郭芷君嚇得尖叫,“你快放我下來。”

“我怕你會辛苦,所以要抱你回去。”

郭芷君笑著捶打他的肩膀:“我自己會走,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心裏,你就像個孩子一樣……”

“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

“那又怎樣?”

……

兩人留下了一路的歡聲笑語。

這次比賽同之前一樣,再一次驚動了S市文玩界的上上下下,而這回更加隆重,也愈加慎重。

郭芷君和張雯雯的對決牽動了每一個人的心。眾所周知,郭芷君離開後,張雯雯成了年輕一代中的翹楚,無人能撼動她的地位。而郭芷君雖然離開了一段時間,但曾經欣賞和擁護她的人也不在少數,她這次回來也算眾望所歸。兩人的對決,會產生什麽樣的結果,對任何一方來講都是至關重要的。

公平起見,比賽會更加嚴謹,比賽場地還是原來的地方,但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在不同的工作室,也正因為離評委區有較長的距離,才讓張雯雯有機可乘,所以吳館長這次擺了兩張工作台在現場,眾目睽睽之下,讓大家都能看到兩人的表現,才能彰顯公平公正。

這幾日有流言傳出,郭芷君三天前闖入館長辦公室,表示之前的比賽有失公允,還帶來了證據,卻沒有當眾播放,這件事許多人都在場,所以消息傳出去之後,大家立刻分成了兩派。支持張雯雯的那一派咬定郭芷君根本是無中生有汙蔑張雯雯,否則怎麽可能不公布如此重要的證據?而支持郭芷君的,則相信前次比賽一定是張雯雯做了手腳,郭芷君的回歸是人心所向。流言四起之下,隻有比賽結果能決定一切了。

郭芷君在候場時遠遠看了眼評委席,有許多熟悉的人,師父就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上,她內心非常內疚和自責。

林森附在她耳邊說:“今天贏了比賽後,去向師父說聲對不起吧,他一直都在等你。”

郭芷君點了點頭。是的,她欠師父一句道歉,更欠他一份滿意的答卷。

“我會努力的。”她這時候完全褪去了青澀和不成熟,變得端莊穩重,成竹在胸。當初她的技藝還遠不如張雯雯時,師父就說她是天生吃這行飯的人,因為她尊重曆史,更真實,更能還原曆史所留下的痕跡。這就是師父對她的教導,如今再次看到師父,這話又從腦海中蹦了出來,就像是迷霧重重的海上,突然見到了燈塔,為她指明了方向。

“郭芷君。”張雯雯的聲音打斷了郭芷君的思緒,她收回目光,見張雯雯在館長的陪同之下走了進來。

葉君寧也陪伴在張雯雯身邊,看了一眼郭芷君身邊的林森,神情黯淡。

郭芷君淡淡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她和張雯雯之間沒有什麽話好說,也沒必要做無謂的口舌之爭。

“郭芷君,我有話和你說,”張雯雯最討厭她這副樣子,“如果我贏了,要再加上一條,你不能公布錄音,也不能對上一次比賽的公正性做任何評判。”

郭芷君笑了笑,原來她是在擔心這個。郭芷君冷冷反問道:“那如果你輸了呢,我也可以把新賬舊賬一並討回來吧?”

張雯雯怔了怔:“我怎麽可能輸?你還真以為自己戰無不勝嗎?”

眼看爭端就要再起,郭芷君無奈地聳了聳肩,張雯雯還想發作,又忍了下來。

“馬上就要比賽了,別再吵了。”吳館長頗感頭痛地說道,“你們都是我的得力幹將,損失了誰,我都會心疼的。”

張雯雯臉上突然堆滿了笑容,瞬間就像是換了一張臉。她向郭芷君伸出手:“無論結果如何,我們全力以赴就好了。芷君,祝你成功!”

她變得如此友好,倒真讓人覺得疑惑。她伸過來的手纖細白嫩,隻是中指上戴了一枚指環,指環樣式很普通,沒有特別之處。

郭芷君愣了一下,修複文物時其實比較忌諱佩戴金銀首飾,因為會接觸到一些腐蝕性的東西,也會給手指的靈活性帶來一絲不便,以前也不知道張雯雯有戴戒指的習慣。

“怎麽了?你不會這麽沒禮貌吧?”張雯雯的手停在半空中。

郭芷君猶豫地伸出手,才伸出一半,就被林森拉了回來:“比賽就要開始了,我們需要準備一下。”

張雯雯眼中明顯閃過失望之色,悻悻地轉過了身。

林森把郭芷君拉回位置上,小聲說:“你是不是傻?她要握手,你就同意嗎?比賽之前保護好雙手,對你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嗎?”

“什麽意思?”其實郭芷君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卻窺不破其中的奧秘。

林森敲了敲她的腦袋:“她那枚戒指並不是鉑金的原色,上麵一定塗抹了某種東西,或者是藥物所起的化學作用,如果是會導致你過敏的藥,你還能在比賽中勝出嗎?”

林森這麽一解釋,郭芷君立刻就懂了,回頭看張雯雯時,她恰好摘下手上的戒指放回口袋,她果然沒安好心。

郭芷君悄悄衝著林森豎起大拇指。

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郭芷君和張雯雯同時起身來到台上。

吳館長主持比賽,他讓工作人員拿上了兩隻托盤,上麵用紅色的絲絨布蓋著。

“這是一對漢代的青銅提燈侍女像,在地下埋藏的時間過久,出土之後幾經周折,表麵氧化得很厲害,這是大小相同的一對,氧化和損害程度也差不多,用來比賽應該算是最公正的,時間是一個小時,誰最終修複得越好越完美,誰就是比賽的勝利者。”

吳館長介紹完畢後,台下眾人紛紛點頭,這的確是最公正的方法,一個小時雖然倉促了些,但即便完不成也能以誰修複得更加完善作為評判結果。

“沒其他問題的話,我宣布比賽開始。”吳館長敲響了評委台上的小銅鍾。

郭芷君和張雯雯同時掀開蓋在青銅像上的絲絨紅布,兩尊形態大小一模一樣的青銅人像出現在眾人眼前,經曆歲月的洗禮,原本珍貴的文物,如今看上去破敗不堪,上頭生滿了綠色鏽跡,細節部分已看不清了,這可是很考驗修複技藝的。

張雯雯馬上開始著手修複,郭芷君卻並不著急動手,而是仔仔細細地端詳,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她的樣子不像是來修複的,倒像是來欣賞鑒別的。

“芷君在幹什麽?時間寶貴,快動手啊!”坐在台下的李梓潼可急壞了,恨不能衝上台去提醒郭芷君。

“你別擔心,靜靜看著就好,相信芷君,她可以的。”林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李梓潼別再發出任何聲音幹擾郭芷君的思緒。

可李梓潼還是很著急,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共就一個小時的時間,郭芷君還要浪費多久?

郭芷君捧著青銅像,腦子裏如同翻書一般,將有關漢代的青銅鑄造技藝詳細回憶了一遍。從侍女的頭部開始,一寸寸往下端詳,每一個線條每一處紋理都細心觀察,從而想象缺失的那一部分。她相信隻有做到在腦海裏重新還原,才能盡可能恢複原貌。

她不能著急。

郭芷君在台上不緊不慢的,卻急壞了台下的觀眾,尤其是李梓潼,林森雖然表麵淡定,其實心中也為郭芷君捏了一把冷汗。

李梓潼再也坐不住了,站起來衝著台上揮手,想要吸引郭芷君的注意,林森趕緊把她拉了回來,陸奕則將她按坐到位置上。

李梓潼惱怒地看向二人:“你們幹嗎?”

“芷君知道這場比賽的重要性,她有分寸的,你別打擾她。”林森雖然心中著急,但他相信郭芷君一定會把握住這次機會。

李梓潼隻能坐回去,可還是坐得極不安穩,郭芷君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現在時光飛逝,她卻遲遲沒有動作,怎能不讓人著急。

不僅是他們,觀眾席上的其他人也開始議論紛紛,還有評委席上的幾位,都不知道郭芷君想幹什麽。隻有師父坐得穩如泰山,目光沉靜。

郭芷君對台下的喧鬧似乎全然不覺,她研究完手裏的青銅像後,抬起頭看了一眼評委席上的師父。師父今天穿一件白色的禪服,眉宇間雲淡風輕。她不禁又想起了師父說過的話,文物修複首要的就是尊重曆史,還原曆史所要表達的意境,其他都不重要。

郭芷君長長舒了口氣,她知道該怎麽做了,微笑著拿起手邊的工具,先用特殊的藥劑除去青銅像上的大片鏽跡,再順著雕像的紋理,用棉簽仔細清理。

張雯雯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得意地看了郭芷君一眼,感覺自己穩操勝券。因為她看得分明,郭芷君把太多精力浪費在發呆和清理工作上,已經沒有時間再完善作品。

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吳館長敲了敲手邊的小銅鍾,大聲宣布:“時間到!”

張雯雯已提前完成了,把青銅小像放到鋪著絲絨的托盤上,郭芷君用一根小巧的羽毛撣輕輕撣去修複後留下的浮塵,把它放到托盤的另一邊。

來取托盤的不是別人,正是葉君寧,他看了看兩件青銅仕女像,隨後驚訝地看向郭芷君,郭芷君則輕輕點一下頭,以作回應。

葉君寧又將目光轉向張雯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張雯雯覺得奇怪,表哥為何用這種眼神看自己。她明明修複得很棒,青銅像散發出全新的勃勃生機。再看郭芷君修複的那一座,黯淡無光,和剛拿上來時並沒有太大區別。

吳館長步下主席台,走向評委席,和大家一起近距離打量兩件修複後的作品:“請各位評委品評。”

同時現場大屏幕上也展示出仕女像修複前後的對比照片,供在場觀眾鑒賞。

李梓潼看清大屏幕上的兩件作品後,終於安下心來,同台上的郭芷君四目相交,雙雙露出會心的微笑。

這可急壞了門外漢陸奕,他不懂其中的門道,隻覺得張雯雯修複後的作品光彩奪目,變化很大,相比較郭芷君的暗淡了許多,除了消除了一些銅綠鏽跡,幾乎沒有改變。他拽了拽李梓潼的衣角,小聲詢問:“怎麽樣?誰更厲害一些?”

此時吳館長和評委那邊已經有了結果,李梓潼笑著把陸奕推回座位上,賣了個關子:“你自己看吧。”

“就是看不懂才問你的嘛。”陸奕又看向林森,隻見他安然端坐,陸奕隻能撇了撇嘴,安靜聆聽館長宣布比賽結果。

“根據評委的一致決定,今天的獲勝者為……”吳館長目光掃視一圈後,落在郭芷君身上,含著笑意,真誠地說,“恭喜你,芷君,也歡迎你回歸。”

這是郭芷君早就預料到的結果,所以表現得很平靜,輕輕說了一聲謝謝,可其實她的內心遠沒有表麵上那般鎮定。她的實力終於得到了認可,她曾經傷過的心、受過的屈辱、失去過的信念,此時全都回來了,她有想哭的衝動。

“這不公平!”張雯雯大怒,拍打桌子,“明明是我修複得更好,你們怎麽能偏袒郭芷君?”

有些人不明就裏,也覺得張雯雯的作品看上去更好一些,所以支持她。

郭芷君的師父走到台上,站在兩名徒弟中間:“請大家看這兩件作品,左邊是張雯雯的,看上去很光亮,鏽跡被打磨得很幹淨,但仕女身上細小的刻痕也因此消失不見了,破壞了因時光留下的特有的質感,成了現代的藝術品,而不再是文物。芷君,你和大家說說你的想法吧。”

張雯雯傻傻地看著師父,腦子裏一片空白,似乎想清楚了一些事,又似乎什麽都不明白。

郭芷君從容地接過師父右手邊的青銅仕女像,娓娓道來:“第一次見師父時,他就問我們,什麽是文物修複。他說文物修複就是保留曆史,還原曆史,而不是人為地破壞,我們要敬重時光留下的痕跡,雖然會有不完美的缺憾,可正因為如此才能見證那段特殊的時期,沒有什麽可以替代。”郭芷君的聲音十分平靜,仿佛在講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道理,“所以我仔細回想了一下漢代的青銅製作方法,用漢代人的方法修補還原當年的榮光。漢代沒有現在這麽多化學製品,也製造不出符合現代人審美的東西,我修複以後,看上去可能不是特別光滑漂亮,卻最接近當時的狀態。這不正是我們文物修複工作者應該做的事嗎?不必畫蛇添足,一切剛剛好就可以。”郭芷君說完後向大家鞠了一躬。

全場靜默,不一會兒,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大家都被郭芷君的話深深震撼了,他們每一個都是專業的修複人員,卻忽視了如此簡單淺顯的道理,這場比賽恰好給他們上了一課。

“不,不是這樣的!”張雯雯在熱烈的掌聲中尖叫出聲,“這不公平,你們在偏袒郭芷君,比賽有黑幕,我不服!”

“張雯雯你夠了。”吳館長終於忍無可忍了。張雯雯是他的下屬,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當著那麽多人的麵給她難堪的,所以也隻是出聲製止她胡鬧。

可張雯雯哪裏肯聽吳館長的話,快步衝到郭芷君麵前,掄起銅像就往她身上砸去。

林森早在張雯雯有動作之前就跳上台,此時眼疾手快地護住了郭芷君。陸奕和李梓潼也緊跟上前,想要拉住張雯雯,最後還是葉君寧一把抱住了她,製止她當眾行凶的行為。

“你們為什麽都護著郭芷君?上一次比賽,她輸給了我,你們現在是要幫著她贏回來是嗎?”張雯雯瘋狂而憤怒,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她拚了那麽久,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地步,卻再次因為郭芷君而毀於一旦,她如何能甘心?

“我可以證明郭芷君的清白。”鬧哄哄的大廳裏此時傳來一個高昂的聲音,如同在沸水中扔下了一塊冰,大家瞬時安靜下來,張雯雯也不再掙紮,瞪大眼睛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從門口走進來。

不是別人,正是張康。他不是在加拿大嗎,怎麽會跑來這裏?

“張老師,您怎麽來了?”吳館長和眾人都驚訝萬分,張康自從退休後就不見了蹤影,沒想到會突然出現。

“我移民去了加拿大,可今天一定要回來向大家說明一件事。”張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一步步走上台,他走得很穩健,可雙手卻在微微顫抖。

郭芷君忙攔住他:“張老師,此事和您無關,您還是回去吧。”

張康愧疚地看了郭芷君一眼,知道她有心保護自己的名聲,可他今天已下定了決心。他搖了搖頭,推開郭芷君,走到吳館長身邊,直起腰板,麵對著台下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

“我要向大家坦白一件事。上次的比賽中,我被張雯雯收買,調換了她和郭芷君的作品,郭芷君由此輸掉了比賽,退出這一行。我每每想起這件事都萬分後悔,夜不能寐。郭芷君是我見過的最有悟性和靈性的文物修複師,無論是上次的比賽還是今天,她的實力都遠在張雯雯之上。”張康轉過身,對著郭芷君深深一鞠躬,“對不起芷君,請你原諒我。”

“不,不是這樣的!”張雯雯又朝張康撲過去,“你為什麽陷害我?你這個瘋子!”

葉君寧強行把張雯雯拖了回去。事已至此,真相大白,他不能再讓張雯雯無休止地鬧下去了,否則倒黴的隻會是她自己。

郭芷君之前一直都想不明白她是如何輸掉那場比賽的,她猜測是有人從中動了手腳,她恨那個動了手腳的人,是他害她離開了最愛的修複事業,可當她知道事實真相後,卻沒那麽仇恨了。尤其是現在,當張康真誠地請求她原諒時,她毫不猶豫地扶起了他:“您別這麽說。您以前也給過我許多教誨,更何況事情已經過去了,請您不要再放在心上。”

張康長長舒了口氣,這件事就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心底許久,就算移民去了加拿大,他依舊良心不安,如今能得到郭芷君的諒解,他覺得輕鬆了許多。

大家看到這戲劇般的一幕,都唏噓不已。

現場有許多記者,趁機上前給郭芷君照相,吳館長也不失時機地招呼郭芷君。

張雯雯盡管心有不甘,可麵對不利的局麵,再鬧下去也隻是自己臉上無光罷了,隻能在葉君寧的拉扯下,灰溜溜地退出了會場。

郭芷君看了一眼他們的背影,毫不在意。她拿回了原本就屬於她的東西,其他的人和事真的沒那麽重要。

郭芷君能回到心愛的工作崗位上,再沒有比這個更高興的事了。她當晚就請昔日同事共進晚餐,慶祝她的回歸。

大家紛紛給予祝福,林森陪伴在她身邊。這是一個特殊的夜晚,他允許郭芷君喝幾杯,又擔心她會酒精過敏,小心翼翼地守護著。

大家喝得很盡興,結束後,一一向郭芷君告別。

郭芷君有些醉意,和林森、李梓潼還有陸奕走在酒店門前的廣場上時,輕盈而快樂地舞動。

“站都站不穩了,還想跳舞嗎?”林森握住郭芷君纖細的腰身,寵溺道,“好好走路。”

郭芷君的眼睛閃閃發亮:“我現在心情好極了,我好開心,開心得要飛起來了,你讓我還怎麽好好走路?”她靠在林森身上撒嬌耍賴。

林森被她的快樂所感染,一把抱起她旋轉:“既然如此,那就讓我抱著你一起飛。”他一會兒將郭芷君舉高,一會兒又小跑兩步,郭芷君在他懷裏笑得停不下來。

“你們兩個也太瘋狂了吧,還有很多人看著呢。”李梓潼推了推陸奕,示意他看向前麵那兩個人。

“我還從未見過林森如此放縱肆意。”陸奕摸了摸下巴,從認識林森那天起,就覺得他身上有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穩,誰能想到有一天他會像現在這樣,抱著心愛的人,像個孩子一般縱情歡笑。

李梓潼拉著陸奕緊追幾步,趕上了郭芷君和林森:“芷君,今天真是太爽了,你真的好厲害,贏得太漂亮了,力壓張雯雯,毫無懸念。”李梓潼也覺得與有榮焉,直到現在還在回味當時的情形。

郭芷君衝著好友得意地揮手:“哎呀,小意思而已,隻是正常發揮。”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葉君寧站在不遠處,似乎在等誰。

郭芷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林森的胳膊,從他身上滑下來,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走過去輕聲問道:“師兄,你怎麽在這裏?”

葉君寧沒有參加郭芷君的慶祝晚宴,在這裏等了許久,此時看著郭芷君,問道:“芷君,我有話想單獨和你說,可以嗎?”

郭芷君請林森他們等一等,她跟隨葉君寧來到旁邊的一個小花園。

“師兄,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

花園裏有些暗,隻有一盞路燈照耀他們所站立的一小塊地方。郭芷君就沐浴在這一小團光裏,此時臉上笑容明媚,雖然在和葉君寧說話,目光卻是看向正在等待她的林森。

葉君寧心中失落,可他又明白,他哪有資格失落,他能做的從來就是遠遠看著郭芷君,看著她從一個青澀的小丫頭漸漸變成勇敢而自信的女人,然後有了心愛之人。

郭芷君見葉君寧遲遲不開口,小聲提醒:“師兄,你到底想說什麽?”

葉君寧回過神來:“在張雯雯這件事上我和張康一樣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芷君,我欠你一句道歉。對不起芷君,你能不能原諒我?”

葉君寧總是不太自信,有些人天生自帶光環,他們高大英俊,做事情有分寸有道理,就好比林森。可他在郭芷君眼中,隻怕是一個懦弱,並且是非不分的男人吧。

葉君寧連看自己一眼的勇氣都沒有,郭芷君覺得他很可憐:“師兄,我接受你的道歉。”

葉君寧瞬間抬起了頭。

“但我不會原諒你,你明知我對文物修複抱有怎樣的熱情,卻依然選擇幫助張雯雯陷害我。”郭芷君認真地告訴葉君寧,“你當初沒有在意我的感受,現在就更加不必在意了。我已經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會過得很快樂,也會很幸福。”

葉君寧怔怔地看著郭芷君,她說得沒錯,在她水深火熱時,自己什麽都沒做,現在問題都解決了,也就不再需要自己的道歉了。

“沒其他事的話我先走了,朋友還在等我呢。”郭芷君指了指林森的方向。

葉君寧沮喪地點了點頭,看著她蹦蹦跳跳地撲進愛人的懷抱,心中有說不上來的懊惱與悲傷。他真是一個失敗的男人,他內心深愛著這個古靈精怪的丫頭,可根本不配愛她。就算是暗戀,至少要保護她不受傷害,可他壓根沒有做到。從前還想著有一天會告訴她自己的心意,就算被拒絕也無怨無悔,但現在,他連告白的話都沒臉說出口了。

他們注定不會成為一個世界的人,中間隔著的,是他的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