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芷君終於能正大光明地回去工作了,她就像快要不能呼吸的魚兒,重回大海一樣,有廣闊的世界等待她征服,去開拓。這種心情比第一天入職時還要興奮。

隻是郭芷君離開太久了,現在回來還需要一段時間和大家磨合。她並不著急,每天按時上下班,閑暇時就把原來的專業知識找出來重新學習一遍,甚至還和新人們討論。大家都很喜歡她的開朗愛笑,新來的同事覺得她比高高在上的張雯雯不知道要好相處多少倍,都喜歡黏著她。

吳館長都說,自從郭芷君回來後,這裏又恢複了往日的生機。

郭芷君重新投入工作後,和林森相處的時間就少了,但這未必是一件壞事。難得相處,聊的話題卻變得更加豐富,林森很滿意郭芷君的改變,因為她整個人都容光煥發的。

這一天,林森難得下班早,不忍心郭芷君這麽辛苦還要給他做飯,就約了郭芷君一起逛街共進晚餐,再看一場電影。

郭芷君欣然應允,隻要能和林森在一起,無論做什麽都是開心的。

林森親自為郭芷君挑選了幾件漂亮的衣服,還帶她去了一家私房菜館用晚餐,因為喝了點酒,索性走回家,還能順道看看夜景。

兩人剛走進小區,暗處突然射來兩道明晃的燈光,就照在他們的身上,郭芷君眼睛難受,抬手遮住。

就在這時,黑暗中的那輛車加大油門後,瞬間提速,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猛地撞了過來。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郭芷君還沒有反應過來時,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開了她。天旋地轉之間,她聽到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呼嘯著從耳邊而過。她摔倒在地,腦袋重重地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人群朝她這邊圍攏過來,有人在尖叫,有人奔跑著,有人打電話報警,現場亂成一鍋粥。

郭芷君的腦袋昏昏沉沉的,但還是想到了林森,不知他怎麽樣了。

身邊的人腳步紛亂,有人說道:“這裏有一個人傷得很重,快叫救護車。”

郭芷君從昏迷中醒來時,一時間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裏,腦子裏一片混沌,人也像是飄浮在空中,全身沒有一點力氣。

她努力睜開眼睛,周圍的景象傳達到大腦似乎都有片刻的遲鈍,好在她很快就意識到,這是在RJ醫院,因為她對這裏太熟悉了。

“林森!”她猛然掀開被子,迅速從**跳起,手上的吊針被甩飛出去,床邊的藥盤也砸在了地上。

小護士趕緊上來按住她:“芷君姐你別激動,先躺回**。”

郭芷君這才看清對方正是林森科室的小護士,她急切地抓住了對方的手:“林森呢,他在哪裏?我要見他!”

小護士一臉為難,不知該如何回答,往旁邊看了看。

郭芷君見李梓潼也在,鬆了口氣:“梓潼,你告訴我林森在哪兒。剛才有一輛車撞了過來,是林森把我推開了,他人呢,有沒有受傷?”

李梓潼把郭芷君扶回**,輕輕撫摸她的手,仿佛在用這種方式安撫她的情緒:“醫生說你有輕微的腦震**,需要多休息,你別想太多。”

“我怎麽可能不想?林森為了救我一定受傷了,否則不會不守著我的。”郭芷君小心翼翼地問,“林森他……”

李梓潼知道瞞不過她,隻能說:“你別亂想,林森把你推開之後被車撞了,右手手臂受了傷,是粉碎性骨折,現在還在手術室。”

郭芷君的心“咯噔”一下,身為外科醫生,把手弄骨折了,這是一件多麽嚴重的事。她臉色都變了:“我去手術室外等他。”

李梓潼一把按住她,惡狠狠地說:“陸奕陪著林森呢,你現在哪兒都不能去,去了也幫不上忙,就給我在這裏好好待著。林森最關心的人就是你,你去了不是給他添亂嗎?”

“我……”郭芷君捂著臉,痛哭流涕,“我很擔心他。”

李梓潼深深歎了一口氣,她又何嚐不擔心呢。剛才和陸奕趕到醫院時,知道林森的狀況很不好,院長親自給他做的檢查,院長說以這種受傷的程度,恐怕以後很難再拿起手術刀了。這對任何一個外科醫生來說都是致命的打擊,她不敢告訴郭芷君,怕郭芷君更加內疚。

“撞你們的人已經抓到了,是張雯雯。她瘋狂地開車撞你,幸好你們隻是受了輕傷,不幸中的大幸。”李梓潼隻能這麽勸她,“你過幾天再去看林森吧,你現在能做的就是趕緊把身體養好,林森還需要你的照顧。”

許是郭芷君聽進去了最後一句,她安靜了下來,任由護士重新給她紮上針,隻是神情一直怔怔的,不知在想什麽。

林森做完手術後,第一句問的就是郭芷君的安危。當他知道郭芷君隻是有一點兒輕微腦震**後,才安下心來,他對站在床邊的蘭可欣說道:“麻煩把我的X光片拿給我,我想知道自己的受傷情況。”

蘭可欣直接拒絕了他:“你現在是病人,你的任務就是安心養病,醫生會決定最適當的治療方案的,其他事不用你操心。”

她越是這麽說,林森越是心存懷疑,如果僅僅是剛才所說的簡單骨折的話,為何不讓自己看病曆和片子?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雖然是病人,也有權利知道自己的病情。”

蘭可欣一時語塞,為難地看了院長一眼。

院長的臉色不太好,見林森堅持,許久才點了點頭:“告訴他吧,也瞞不了太久。”

蘭可欣無奈地拿出了X光片,交給林森。

林森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接過後,對著窗口的陽光仔細察看。看完之後,他緩緩放下片子,閉上了眼睛。

蘭可欣心裏很不好受,她知道林森表現得越平靜,內心越是無法接受。

“雖然你傷得很嚴重,但你底子好,身強力壯,一定能恢複的,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林森緩緩搖了搖頭:“這話連你自己都不會相信吧,我不需要你的安慰。”

蘭可欣的聲音小了許多:“醫學上有很多奇跡,而支撐奇跡的就是信念,你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戰勝……”

“別再說了!”林森突然大聲吼道,“別再用所謂的奇跡糊弄我,我又不是三歲孩子,我知道就算康複我也不能再拿手術刀了,你們每說一句都是在提醒我這個事實。你們都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院長給蘭可欣遞了一個眼色,蘭可欣隻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出去,臨走前還不放心地看了林森一眼,林森卻兩眼直勾勾地看著窗外發呆。

這次打擊對他來說是致命的,蘭可欣用力咬了咬唇,心疼地關上了房門。沒走出幾步就見郭芷君迎麵走來,她身上還穿著病號服,顯然是來探望林森的。

蘭可欣看到她就氣不打一處來,噔噔噔走到她麵前,一句話不說,高高揚起手,一個響亮的巴掌就落在她的臉上。

其他人看到了,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郭芷君挨了蘭可欣這一巴掌,卻一點不覺得委屈。她的確該打,就算蘭可欣不打,她也恨不能打自己一頓,如果不是她,林森根本不可能受這麽重的傷。

“你簡直就是掃把星,林森自從認識你之後就沒遇到過一件好事,你到現在還不肯放手嗎?”蘭可欣再沒有往日的端莊溫柔,氣急敗壞地指著郭芷君的鼻子,“你別再打著愛他的幌子傷害他了,如果你真的愛他,請離他遠一點。”

“可欣你別說了,我們走吧,這是人家的事。”院長有些看不下去了,強行把蘭可欣拉走,並且揮手示意看熱鬧的人散去。

郭芷君站在空****的走廊裏,隻覺得全身發冷。

蘭可欣的話,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回**。蘭可欣說她是掃把星,真是一點都沒說錯,林森今天所有的災難都是她帶來的,否則他還在好好地當醫生,怎會出這樣的意外?

郭芷君低著頭,眼淚一滴滴地掉在地上。

陸奕緩緩走到她身前,見她傷心落淚,歎了口氣。發生這種事,誰都不想的,怎麽能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一個柔弱的女子呢?

“芷君,你就打算這個樣子去看林森嗎?”陸奕遞給她一張紙巾,“先把眼淚擦幹吧。”

郭芷君接過紙巾拭去臉上的淚痕,這個時候她一定要振作起來。她看了一眼虛掩的病房門,快步走過去,躊躇片刻後推開了門。

林森正躺在病**,臉色蒼白,神情緊繃,雖然閉著眼睛,但郭芷君知道他沒有睡著。

“林森……”她怯怯地坐在病床邊,聲音顫抖,卻極力強撐著,不想讓林森聽出其中的難過。她想哭,想說對不起,可很多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捂著胸口,覺得心有點痛。

林森緩緩睜開眼,看到郭芷君,臉上緊繃的神情放鬆開來。他微笑著開口:“芷君,你怎麽不在病房休息?”

“我來看看你,”郭芷君拚命繃住眼眶裏的淚意,心疼地碰了碰林森手臂上厚厚的紗布,即便如此,還是擔心會弄疼他,“對不起林森,都是因為我……”

“別這麽說,你沒事就好。”林森安慰她,“我的傷沒事,很快就會好的,我是醫生,你要相信我。”

他越是說得輕鬆,郭芷君心裏就越難過,正因為他是醫生,才更知道這次受傷對他來說是多麽嚴重的打擊和考驗。郭芷君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撲簌撲簌地直往下掉。

“看到你哭,我的心都痛了。”林森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顧不得上麵還紮著吊針,小心抬起為郭芷君擦拭眼淚,“你遭遇危險,我絕不會袖手旁觀,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這麽做,隻要你平安無事,其他都無所謂。”

這種時候他還反過來安慰自己,郭芷君心中湧上陣陣感動,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麽生死相依的愛情,也不過如此了,為了對方,可以心甘情願地隨時付出自己的一切。

“林森,你一定會沒事的。”郭芷君堅定地相信一定會出現奇跡。

林森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手臂上的傷已痊愈,接下來麵臨的是嚴酷的複健訓練。許多病人都是因為沒辦法堅持做好術後複健,肢體功能一再後退,最後落下終身的殘疾。

郭芷君早就製訂好計劃,一定要陪林森渡過難關。

剛開始時,林森的手沒有一點力氣,需要靠外力才能抬起,郭芷君每天都會幫他做機械式的運動,終於有一天他能借著自己的力量慢慢抬高了,郭芷君開心得跳了起來,一點小小的進步都能讓她欣喜若狂,事實證明,隻要肯努力,一切都有可能。

林森卻一點都不開心,他明白,如此簡單的動作尚且需要花費那麽多時間,那以後肢體功能的恢複將更加艱難。

郭芷君見他滿臉憂慮,不解地問:“林森,你怎麽了?手臂可以動了,你不高興嗎?”

林森見郭芷君笑容滿麵,她的天真讓人羨慕,卻沒辦法感染自己。他勉強笑了笑:“高興,可隻是這樣,又有什麽用呢?”

“你可千萬不能自暴自棄。其實你已經很棒了,剛恢複就能抬起手臂,以後我們堅持做訓練,一定會變得和以前一樣靈活的,你放心吧,你肯定能再拿起手術刀,RJ醫院離不開你,你不可以放棄。”

林森動了動右手手臂,他現在隻要用的時間一長就會渾身大汗,更不要說是手指上的精細動作了,五根手指也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不聽大腦的指揮。郭芷君卻是十分有信心,仿佛一點都不擔心,可他知道郭芷君心中其實比任何人都要焦急,隻是沒有表現出來。她這些天總是表現得信心十足,也的確很辛苦。

“芷君,我們回家吧。”林森突然很想念他們的家,“我想要出院,每天住在醫院,真是覺得厭煩了。”

“好,我也早就想出院了。”郭芷君十分讚同他的想法,“我們可以晚上住在家裏,白天來醫院做複健。”

林森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默默點了點頭。

郭芷君提前把屋子打掃得幹淨明亮,還特地請了李梓潼和陸奕來家裏做客,這樣會顯得親切而熱鬧。

林森比以前更加沉默,隻有在看到郭芷君時,臉上才會露出淡淡笑意,其他時候不是望著窗外發呆,就是麵無表情地低著頭。

郭芷君在廚房做飯,李梓潼在一邊幫忙,兩人憂心地說起林森現在的狀態。

“我很擔心他,他傷的不僅是手臂,還有自信心。如果連信心都沒有,怎麽可能出現奇跡?”郭芷君正在擇菜,可好好的菜被她一節節地折斷揉爛了。

李梓潼實在看不下去她的心不在焉,把菜從她手裏搶了過去,再不製止的話,晚上隻能吃菜根了。

“林森的確變了許多,傷勢什麽都好說,重要的是他的心理,需要有人開導才行,你說是不是得給他找個心理醫生?”

郭芷君倒是從未想過找心理醫生,雖然在現今社會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她還是擔心林森會受不了。她可不想做任何會刺激到林森的事。她說:“我尊重林森的意思,如果他不願意,我是不會勉強的。”

李梓潼無奈地聳了聳肩,她也沒有其他更好的主意,隻希望林森能快點振作起來。

又過去了一個月,林森能運用右手了,可手指還不太有力量,生活中的瑣事還需要郭芷君的照顧。

白天,郭芷君把林森送去醫院後,又要匆匆趕回單位工作,中午休息時,得去醫院陪林森吃飯。隻要能抽出時間,她就一定會陪在林森身邊。

一連折騰了許多天,郭芷君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郭芷君這天早上醒來時,發現太陽升得老高了,林森不知去了哪裏。她趕緊爬起來,看了眼放在床頭的鬧鍾,已經八點多了,為什麽鬧鍾沒有響?

外頭傳來“咣當”一聲脆響,郭芷君心中暗叫一聲不好,連鞋都來不及穿,就奔了出去,見林森在廚房,地上有打碎的瓷碟,他正蹲下身撿,右手有些不靈活地顫抖著。

“你別動。”郭芷君出聲製止他的下一步動作,同時飛奔過去,眼疾手快地收拾幹淨腳下的碎瓷片。見鍋裏有煎糊的荷包蛋,她嗔怪地拉開林森,“這些事不需要你來做。”

林森見她連鞋都沒穿,忙跑回臥室拿來拖鞋,蹲下身為她穿上:“這些日子以來你辛苦了,我想為你做點什麽,可我連簡單的小事都做不好,我難道隻能成為你的包袱嗎?”

原來他是這麽想的,郭芷君感到心痛:“你別這麽說,林森,你是為了我才受傷的,如果可以,我寧可把自己的雙手給你,可我什麽都不能做,隻能照顧你,你再說這樣的話,我會很難受的。”

林森緊緊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肩上,許久才放開她:“我給陸奕打過電話了,讓他送我去醫院。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中午也不需要來醫院陪我吃飯,別擔心,我一個人可以的。”

郭芷君還在猶豫,門鈴響起,陸奕來得還真是時候,他晃了晃手裏的車鑰匙:“早上好,我來接林森去醫院。”陸奕沒有進屋的打算,衝著林森吹了個口哨。

陸奕把林森接走後,郭芷君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可時間不等人,她要趕著去上班。她隨便抓了個麵包就出門了,今天還有重要的修複工作等著她主持。

中午的時候,郭芷君還是趕去醫院看望林森,陸奕一直陪著他,見郭芷君來了,借口自己約了李梓潼溜之大吉,把空間讓給他們兩個人。

林森明明待在空調房裏,卻因為高強度的訓練而汗流浹背,郭芷君心疼地上前幫他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她的眼裏有心疼還有同情,林森這些天來受夠了同情的目光,雖然嘴上沒說,心裏卻被深深刺痛著。他原本還想再訓練一段時間,見郭芷君到來,連忙說自己餓了。

兩人來到食堂用餐,來來往往的都是一些熟悉的人,為了不引起大家的注意,郭芷君特意挑了個角落。

林森的手部動作已經恢複了一些,郭芷君把一雙筷子遞給他,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伸出右手……

可下一秒筷子就掉在了桌上,郭芷君連忙撿起,安慰他:“別急,慢慢來,一定可以拿起來的。”

林森盯著筷子,決定再試一次,可筷子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隻差一點點,林森,再試一次吧。”

“不試了。”林森賭氣地收回手,完全沒有了食欲。

郭芷君知道他是氣餒了,也不逼他,笑著附和道:“嗯,我們先不試了,累了一個上午了,也要好好休息一下,還是我來喂你吧。”

林森知道郭芷君百般順從自己,他不可以有任何的不耐煩,可他真的很絕望,郭芷君就像在哄三歲小孩,難道他有一天連吃飯都要人喂嗎?

郭芷君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喂飯的確有傷他大男人的自尊心,忙把飯勺塞到他手裏:“那你用左手拿勺子吃飯。”

“我不餓。”林森終於忍不住了,把勺子重重扔在桌上,“你吃吧。”

郭芷君可以理解林森的心情,隻是她有些不知所措。能說的她都說了,似乎沒有太大作用,事實上這些話連她自己都不信,怎麽能要求林森聽進去?

“芷君,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林森尋思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有一個外國朋友是神經科的專家,不久之前我把病曆整理成郵件發給他了,他說有把握治好,讓我飛過去找他。”

“真的嗎?”沒有比這個更讓人振奮的消息了,郭芷君感覺許多天的陰霾終於現出了曙光,“那我下午就找館長請假,陪你一起去找這位朋友。”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你才剛回去工作,總是請假不好。”林森堅持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受傷的是手,也不是整個人都廢了,沒問題的。”

郭芷君是真的想陪他一起去:“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林森拍了拍她的手背:“沒關係的,一有消息我就告訴你。”

郭芷君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而且自己這幾天又有緊急的任務,實在拋不下工作,隻能點了點頭,答應了他。

郭芷君這天晚上睡得很安穩,她夢到林森的手治好了,他又重新穿上醫生服,拿起手術刀,她嘴角始終掛著微笑。

林森借著床頭微弱的燈光,怔怔地看向郭芷君唇邊的笑容,她是那麽美,美得讓人移不開雙眼。現在的郭芷君自信溫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夢想,而他呢,恰恰相反,沒了事業,也沒了夢想,簡直就像一個廢人。每天隻能躲在家裏,在她的庇佑之下,甚至一個同情的目光都會讓他覺得難堪。這樣的他還怎麽配得上郭芷君?

林森低頭親吻郭芷君的額頭,心想,他是時候做些什麽了。

郭芷君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發現鬧鍾還是沒有響。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清醒了好一會兒,才從**爬起來。林森不在房間,她以為他又在做早餐,忙跑出臥室。可餐廳空空如也,哪裏都沒有看到林森的影子。隻有餐桌上放著麵包,還有煎糊的雞蛋,盤子下壓著一張字條。

字條是林森留下的,隻簡短地寫了一句話:我們分手吧。

這五個字就像五根尖尖的針一下子紮進了郭芷君的心裏,她不明白林森為何要分手,還是以這樣一種方式,連問一句的機會都不給她,就不告而別了。

她抓著字條的手不停顫抖,終於回過神來,趕緊給陸奕打電話。

陸奕顯然還在睡夢中,被郭芷君生生吵醒了,當他聽說林森不見了時,也覺得很驚訝。

“你有沒有聽林森說起過,他有一位國外的朋友能治好他的手?”郭芷君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他是不是去找那個朋友了?”

“怎麽可能?”陸奕一針見血地說,“他和你分手,無非就是知道自己不能再拿手術刀,覺得配不上你,不想拖累你罷了。如果真有人能夠治好他的話,他又何必分手呢?所以他說的那位國外的醫生朋友,根本就是假的,是他編造出來寬慰你的。”

郭芷君無言以對,陸奕說得對,林森之所以和自己分手,是認定他的手沒辦法再治好了。

平靜的早晨,因林森的離開而打破。

李梓潼早上來到店裏時,見郭芷君坐在店門口哭得淚流滿麵。她還從未見過郭芷君如此傷心狼狽的模樣,忙把郭芷君拖進店裏,安置在沙發上後,遞上一杯溫熱的水。

郭芷君喝了水,這才平靜了一些,把今天早上發生的一切,斷斷續續地說給李梓潼聽。

“林森這麽做應該早有預謀,也許陸奕知道一些,他前幾天經常和林森在一起。”

郭芷君還在抽噎,臉上淚痕未幹,眼睛腫得像桃子:“我第一時間就打過電話給陸奕了,可他說不知道林森去了哪裏。”

“他不知道才有鬼。”李梓潼拍案而起,立刻給陸奕打電話,讓他趕緊滾過來。

陸奕趕來後,見郭芷君哭得跟個淚人似的,忙安慰了幾句。

“好了,你別說一些沒用的。”李梓潼雙手叉腰,惡狠狠地說,“林森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肯定知道他的行蹤。”

陸奕忙喊冤叫屈:“冤枉,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我也覺得他最近有點怪怪的。”

李梓潼伸手搭上陸奕的雙肩,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如果他聯係你,你明知道他在哪裏,卻不告訴我們的話,你知道後果的。”

陸奕趕緊發誓:“我也不希望他和芷君分手,兩個人明明那麽相愛,鬧什麽分手啊?你放心,我要是知道他的下落,肯定第一個通知你們。”

郭芷君還在低聲抽泣,李梓潼覺得陸奕應該沒有撒謊,眼下也隻能四處撒網了,隻是如果林森鐵了心要和郭芷君分手,那還真是很難找到他。

因為林森的不告而別,郭芷君給吳館長打電話請假。吳館長有些為難地告訴她,如果沒有特別的事,希望她還是去一趟,因為有一位特殊的客人正在等她。

郭芷君隻好整理好心情,來到吳館長的辦公室,見到了他說的這位特殊的客人。

這是一位剛從美國回來的老人家,是吳館長的老朋友,這次是專程為了一件文物而來。

此時這件文物就靜靜地躺在吳館長的辦公桌上。

是一隻青花製蟠桃型的賞盤,繪製的是望江樓的山水圖,看題字和落款均是名家,價值可想而知。隻是如此珍貴的東西,蟠桃一角上磕破了一點。因為這小小的破損,價值就要大打折扣了,著實可惜。

“顧老,這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郭芷君。你別看她年輕,她可是修複瓷器的高手。”吳館長笑嗬嗬地介紹,“芷君,他是我的老朋友,姓顧,你叫他顧老就行。”

顧老見到郭芷君也很親切:“早就聽說你這小丫頭技藝了得,可惜我一直都在美國,今日總算見到了。”

“您太客氣了。”郭芷君強打精神笑了笑,目光停留在瓷器上,心中開始盤算著修複計劃。她有把握能修複好,卻需要更精密的推敲。

吳館長在她耳邊悄悄說道:“我知道你有私事需要處理,但顧老是我的老朋友了,因為瓷器受損而憂心忡忡,這次是特地飛回國內找我的,我也不能讓他等太久,所以……”

郭芷君忙抬起頭:“您放心,我一定會盡快搞定的。”

“這就太好了。”皆大歡喜,吳館長神情輕鬆了許多,邀請顧老坐下來喝茶。

顧老突然問郭芷君:“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或者是有什麽心事?”

郭芷君微微一怔,她和顧老才第一次見麵,如此問話有些突兀,她也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隻好笑了笑,沒有作聲。

吳館長適時開口道:“顧老可是著名的神經外科專家,我聽說你男朋友也是醫生,有空的話可以約出來見一見,想必他們一定很有共同話題。”

郭芷君猛地抬起頭,眼中閃動驚喜的光芒:“您是神經外科的專家?”

“專家談不上,但我研究了一輩子,算有些心得。”顧老見她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轉變,好奇地問,“怎麽了?”

郭芷君的神情又隨之黯淡,咬了咬唇,就算找到了頂級的神經科專家,林森卻不知跑去了哪裏,除非能在顧老離開之前找到他,那或許還有一絲希望。

郭芷君離開時,帶走了這隻價值連城的賞盤。她徑直來到李梓潼的古董店,陸奕還在,她把今天遇到的事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李梓潼替郭芷君感到開心,現在萬事俱備,隻是還不知道林森的下落。

陸奕卻有些沉默,目光複雜地看了李梓潼一眼,被細心的李梓潼捕捉到了。她指著陸奕的鼻尖質問道:“陸奕,我最後問你一遍,你是不是知道林森在哪裏?”

陸奕撓了撓頭,這時候他也不能再猶豫了,如果再不說,很有可能錯失醫治林森的最好時機。他隻能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承認是我撒了謊,林森走時的確告訴過我,他去了西郊的療養院……”

陸奕的話還沒說完,郭芷君就像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李梓潼追出去,可哪裏還看得到她的身影,隻能走回來,氣呼呼地瞪了陸奕一眼:“好啊陸奕,竟敢撒謊騙我,真是太猖狂了,你知不知道芷君有多難過?”

“我也很有負疚感,我打算先瞞你們幾天,再說出他的行蹤的。”陸奕相當委屈,“一邊是我的好朋友,一邊是你,你讓我怎麽辦?何況林森的本意也是擔心連累芷君,才提出分手的。”

李梓潼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揮到陸奕的頭上:“你是不是傻?他們倆是真心相愛的,你居然棒打鴛鴦。”

陸奕忙求饒:“老婆大人,是我錯了。”

“希望芷君能順利找回林森。”李梓潼又瞪了陸奕一眼,“還不快幫忙把芷君的東西收好!”

陸奕乖乖照做。他發現自從認識李梓潼之後,就徹底臣服在了她的石榴裙下,愛情就是這樣,心甘情願地受虐,還很愉快。

他並不想要擁有林森那樣大起大落的人生經曆,他隻要和心愛的人每天小吵小鬧,過平靜的生活就好。

坐落在西郊的療養院,是一個清靜少人的地方,雖然依山傍水風景秀麗,卻因為交通不便,很少有人來這裏養病。

林森正在複健室,從進來後就沒有停止過訓練,中午護士喊他吃飯時還提醒過他,不要著急,剛進來沒必要做這麽高強度的訓練。

林森卻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他現在連筷子都拿不起來,有什麽資格吃飯。是繼續讓人喂呢,還是用左手拿勺子吃飯?如果右手的功能恢複不了,難道一輩子要像蝸牛一樣縮在殼裏哪兒都不去嗎?不、不,他受不了自己這個樣子,就像是個廢人,簡直生不如死。

他整整一天都待在複健室,直到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射進來,灑在他的身上,他才意識到一天即將過去了。他伸縮著右手手指,並沒有任何改變,氣餒地一拳砸到皮質的沙袋上,也是軟趴趴的,沒有一點力量。

門突然被人大力推開,隨後是喘息聲。林森知道一定不是來催促他的小護士,也不知是從哪裏來的冒失鬼。他轉過身,卻看到了郭芷君。

她的臉蛋因為激烈奔跑,有些潮紅,胸脯上下起伏,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見到他太過激動的緣故。

隻是林森不知該如何麵對她,早上才說了分手,下定決心把自己藏起來,誰知不到一天時間就被她找到了。他有種無處遁形的尷尬和難堪。

“芷君……”林森才剛開口,郭芷君就快步走來,林森心中瞬間湧上溫暖和感動,其實他剛出門就後悔了,他如此深愛郭芷君,怎麽舍得和她分開?見她熱烈地向他跑來,他伸開雙臂想要擁抱她。

郭芷君上來就是一個巴掌,很響亮,卻沒有預期中的疼痛,她終究還是舍不得對林森下重手,隨後撲進了林森的懷裏,縱聲大哭:“你太過分了,留下一張字條就想離開我嗎?”她捶打著他的胸膛,“你就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

林森抱緊了她,能感覺到她的眼淚滴在自己的胸口上,熱熱的,燙得他的心都痛了。如果可以,他也不願意說出分手的話,因為這不僅是對郭芷君的殘忍,也是他無法承受的痛。

“芷君,”林森撫摸著她柔軟的長發,“是我錯了。”

“本來就是你錯了。”郭芷君嗚咽著,“你以為這樣就能躲得了我嗎?我告訴你,就算你跑到天邊,我也要把你追回來。所以以後不要再有這種幼稚可笑的想法了。”

林森連連點頭,才分開一天,他就後悔得腸子都青了,見到郭芷君,他的內心才能漸漸平靜下來,她是他最好的良藥、最好的動力,否則他隻能在壓抑和悔恨中生活。那樣太可怕了,比失去一隻手更可怕。

“難道你以為我隻能與你同甘,卻不能共苦嗎?”郭芷君哭著哭著,又笑出了聲,算了,隻要能找到他,其他都沒關係,“你之前說的國外的醫生朋友是假的吧?”

林森點了點頭:“我隻是不想讓你擔心。”

“耽誤了病情,我才真的會擔心。”郭芷君覺得現在一切愁雲都已散去,“我認識了一位在國際上享有盛名的神經科專家,我相信他一定能治好你的手。”

這也太巧了吧,林森將信將疑。

“這件事你就交給我吧,你別想太多。”

的確,林森就是想得太多太遙遠,每天才會被悲觀和消極折磨,如果有郭芷君的一半樂觀就好了,但沒關係,現在有她陪伴在身邊,一切都會漸漸好起來的。

郭芷君把林森帶回來的第二天,就把自己關進工作室,著手修複顧老的青花瓷盤。

在眾多文物中,青瓷是最難修複的古董之一,尤其是具有時代特色的青瓷紋,它不僅有獨特的造型和繁複的花紋,還因為日久年深的氧化,使得碎片有一種特別的舊色。

郭芷君花了兩天兩夜的時間,經過多次反複試驗,終於找到了最接近原色的瓷色,再小心黏合與修補。完成時,她自己都覺得萬分驚喜,簡直可以算得上是她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郭芷君拿著修補好的瓷器來到吳館長的辦公室,顧老恰好也在,他拿著放大鏡看了許久,見寶貝完好無損,老淚縱橫地握住了郭芷君的手:“謝謝你,我做夢都沒有想到,這盤子還能恢複原來的模樣,這一趟回來還真是找對人了。你如此年輕就有這樣的本事,實在了得。我要想想該如何感謝你,這樣吧,你開個價,隻要在我能承受的範圍內。”

郭芷君等的就是顧老的這句話:“顧老,我的技藝,沒有人可以替代,自然我想要的報酬,也是除了您,沒人能拿得出來的。既然您主動提起,我就不客氣了。”

顧老怔怔地看了吳館長一眼,吳館長還以為郭芷君在開玩笑,臉上帶上了幾分嚴肅之色:“芷君,你在胡說什麽?”

“我沒有胡說,顧老,我知道您是神經外科方向頂級的專家,我男朋友之前因為救我而傷了手臂,他也是拿手術刀的醫生,您應該知道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你也一定可以感同身受,希望您能幫忙治好他的手。”郭芷君眼中淚花滿盈。

顧老點了點頭,對郭芷君的敬佩之心更甚:“沒問題,那你下午就帶我去見你的男朋友,這年頭如此有情有義的孩子可不多見了。”

郭芷君激動地深深一鞠躬:“謝謝您,真是太感謝您了。”

“一切都是緣分。”顧老感歎了一句。

郭芷君笑望著他,對,這應該是命運的安排。

顧老仔細檢查過林森的手後給出了二次手術的建議,這次手術主要是幫助受損的神經快速恢複原有的功能,此類手術在國內尚沒有成功的先例,顧老卻極有把握,他堅定自己的看法。

郭芷君也不斷鼓勵林森,林森在和顧老的相處中能感受到他在神經外科專業方麵的強大,知道他值得信賴。

可隻要是手術都會有風險,林森以前給病人做手術之前都會平靜地告知風險,他心中很清楚,這其實是一場權衡與博弈,隻要有康複的機會,病人總會妥協。可現在輪到自己的頭上,他才真正體會到,要下定決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再三權衡之後,他還是躺在了手術台上。

手術由顧老主刀,借用RJ醫院的手術室,院長聽聞過顧老的大名,親自給他做一助。

整台手術花費了七八個小時,郭芷君在外頭焦急等候。

在這期間她想了許多許多,想到第一次遇到林森時的情形,想到他們一路走來相知相愛,還有他奮不顧身救自己時的樣子,如果林森的手最終無法治愈,那最痛苦的人是她。

都說躺在手術室的人最難受,可誰想過等在手術室外之人的心情?

郭芷君根本無法安坐,一直來回走動,陸奕和李梓潼都被她轉得頭暈了。

“芷君你能不能坐一會兒?我眼睛都花了。”李梓潼拉住了她,“你再著急也沒有用。”

“都這麽久了怎麽還不出來?”

李梓潼見她焦急萬分,不由得開口取笑:“你平日在林森麵前表現得那麽鎮定,我還真以為你不擔心不著急呢。”

“他的手之所以受傷,都是因為我,如果手術不成功,那我隻能以死謝罪了。”郭芷君無奈道,“你是無法理解的。”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打開了。顧老走了出來,一臉疲憊,連走路都有些邁不穩步子。郭芷君忙扶住了他:“顧老,手術怎麽樣?”

顧老摘下口罩,會心一笑:“手術很成功,接下來需要一個恢複期,在此期間不能提重物。”

“那他可以再重新拿起手術刀嗎?”這是郭芷君最關心的問題。

“隻要他能克服心理上的障礙,就一定可以。”

這簡直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消息,李梓潼和陸奕都為林森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