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一場暴雨突如其來,氣溫驟降,原本就有些凋零的樹葉,經一夜風吹雨打,落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雨水使之顏色變得更加豔麗,風卻是寒冷的,路上行人無心欣賞這美麗的景色,一手舉著雨傘,另一隻手裹緊圍巾低頭走路。
林森站在醫院的玻璃窗前,看著雨水一滴滴地砸在窗上,隨後滑落,再有新的雨滴砸在上頭,如此周而複始。他的心裏卻像是燃著一把火,找不到可以發泄的地方。
郭芷君被救回來之後,已經在重症監護室待了兩天兩夜,她高燒未退,人尚且處在昏迷之中,斷裂的手指萬幸沒有傷到神經,接受手術後,隻需好好調養,應該不會留下後遺症。可她的過敏反應分外嚴重,因為是直接注射在靜脈,反應比任何一次都厲害。還有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也需要時間恢複。
這件事已過去了好幾天,林森還是沒辦法休息。之前找不到郭芷君他睡不著,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更無法安睡。隻要一閉上眼,郭芷君那滿身傷痕的模樣就出現在眼前。林森恨韓文娟,更恨自己。這一切都是他帶來的,卻讓郭芷君替他受過。他又恨自己的無能,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陸奕走過來拍了拍林森的肩膀:“你太累了,回家休息吧。”
“芷君現在這個樣子,我沒辦法休息。”林森眼裏滿是痛苦與掙紮。
“芷君的狀況已趨於穩定,一切都過去了,不會再有事了。”陸奕也很同情好友,如果換成自己,恐怕同樣沒法冷靜,非得把罪魁禍首碎屍萬段不可。
陸奕靠在玻璃窗上,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給林森:“要不要來一根?”
林森很少抽煙,這次卻沒有拒絕。他需要麻痹自己,否則不知道在衝動之下會做出什麽事來。韓文娟的確會受到法律的製裁,可無論她將接受什麽樣的懲罰,對自己而言都遠遠不夠。
“愛情還真是很神奇,可以徹頭徹尾地改變一個人。”陸奕勾起嘴角,意味深長地看了老友一眼,“我曾經還以為你是個與愛情絕緣的人呢,在你身邊圍繞的女人,無論多漂亮多優秀,你都不曾動過心,就連蘭可欣那樣的大美女倒追,你都沒有接受,卻愛上了郭芷君,你給我說一說,你到底喜歡她哪一點?”
林森迎視陸奕的目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那你呢?你之前有過那麽多女朋友,最後為什麽栽在了李梓潼手裏?你又愛她哪一點?”
話音剛落,李梓潼剛好走來,好奇地問:“你剛才說誰有很多女朋友?”
“沒有沒有,你聽錯了。”陸奕趕緊衝林森眨了眨眼睛,把李梓潼摟在懷裏,“親愛的,你一整晚都沒合過眼,黑眼圈都出來了。”
李梓潼推了他一把:“你少獻殷勤,交給你一個任務,把林森送回家去,醫生說芷君短時間內不會醒來,都耗在這裏做什麽?回去睡一覺,晚點再來替我。”
老婆大人下了命令,陸奕哪敢不遵從,拉起滿心不情願的林森。兩人坐上車,林森卻說想去公安局。
“韓文娟肯定會被判重刑的,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她的金主都被拉下馬了,不會再有人照拂她,任由她自生自滅吧。”陸奕不希望林森再摻和這件事,看到韓文娟隻會更加刺激他。
林森堅持要去:“反正我回去也睡不著,我要去見韓文娟。”
陸奕拗不過他,隻能掉轉車頭,往公安局方向駛去。
韓文娟剛錄完口供,從審訊室出來時迎麵撞上林森和陸奕。
韓文娟不複之前光鮮的模樣,頭發和衣服都淩亂得不成樣子,手上戴著手銬,她見到林森,腳步停了下來,怔怔地望著,神情複雜。
“我可以和她談一談嗎?”林森一直握緊拳頭,原本以為會痛揍韓文娟一頓的,可見到之後反而異常平靜。
公安幹警知道林森是受害者的男友,思忖後點了點頭,把韓文娟和林森帶到一間屋子裏,自己守在門口。
起先,林森和韓文娟隻是靜默站立,誰都沒有說話。
韓文娟貪戀地看著林森。她從前也常常用愛慕的目光注視林森,從見到林森的第一眼起,她就深深愛上了這個沉穩內斂的男人。林森的一舉一動都吸引著她,哪怕林森在工作中異常嚴厲,她都甘之如飴地接受。如果郭芷君沒有出現的話,她至少還能靜靜地暗戀林森。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林森還是先開了口,他怎麽都想不明白,一個文靜懦弱的女孩,會做出如此令人發指的惡行,“你為什麽要這麽對芷君?”
“我恨她!”韓文娟的雙眼亮了起來,仿佛在說一件讓她歡喜得意的事,“所以我要報複她,折磨她,就這麽簡單!”
林森皺起了眉頭,韓文娟實在太瘋狂了。
“林森,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愛你。我默默關注你,希望你有一天能看到我的好,可你沒有,那也就罷了,你偏偏喜歡上了郭芷君。她哪裏比我好了?沒有我漂亮也沒有我身材好,性格更不用說了。你居然處處維護她,更是為了她把我趕出了RJ醫院。林森,我不像你,就算不當醫生,還有家庭讓你依靠。我家在農村,我需要拿錢回去撫養弟弟妹妹,失去工作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麽,你根本就不知道!是你們把我逼到絕境的,現在還要問我為什麽這麽對待郭芷君,真是可笑!”
林森早該知道,這個女人三觀不正,同她沒有道理可講,自己來這一趟毫無意義。難道還指望這良心泯滅的女人能說出什麽懺悔的話來嗎?
“我真心希望這輩子從來沒有遇到過你,如果不相識,那一切悲劇都不會上演,”林森厭惡地說,“你讓我覺得惡心。”
韓文娟死死咬著嘴唇,她可以忍受林森的冷漠,可以忍受他不愛自己,卻沒辦法承受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就好像自己是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讓他厭惡到了極點。她在他的目光中全身戰栗,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他。他怎麽能這麽說?
“你就那麽愛郭芷君嗎?”
“是的,我愛她比你想象中要多千倍萬倍,你這種人是根本不配談愛的,”林森淡淡說道,“你的確應該在監獄裏反省你的下半輩子,你才會懂得,你最悲哀的不是沒人愛你,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愛是什麽。”
韓文娟徹徹底底地傻了眼,她跌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一直以來堅定的信念,如今分崩離析,變成一片混沌,其實她自己都不明白,她到底是為了什麽。
郭芷君在重症病房躺了四天才醒來,這四天對她而言就像做了一場短暫的夢。可對其他人來說,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林森從公安局回來後就守在郭芷君身邊,寸步不離,誰勸都不聽。
郭芷君的父母多年來一直在英國進行學術交流和研究,聽說女兒出了意外,用最快的速度趕了回來。
見女兒身受重傷,郭母哭得稀裏嘩啦的,郭父在一邊小聲安慰她。
兩位老人見林森如此珍愛女兒,心中倒是安慰了不少。
郭芷君醒來時,爸爸媽媽、林森、林森的父母、李梓潼、陸奕,甚至RJ醫院她所有認識的醫護人員都在場,大家都露出了歡喜的神色。
郭芷君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幸福,微腫著的臉上露出甜美的笑容。噩夢終於過去了,她還活著,有那麽多愛她的人陪伴在身邊。
“謝謝你們沒有放棄我。”郭芷君見到滿臉憔悴的林森,心中滿是心酸與感動。她之前昏迷不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不清楚林森究竟付出多少努力才找到自己。總之,她又回到了愛人身邊,正因為他們的不放棄,才救回了自己。
林森生怕會碰痛她的傷口,連同被子一並環抱住她,熱淚盈眶道:“芷君,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沒有照顧好你,我發誓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見他如此內疚,郭芷君伸出包得像豬蹄一樣的手,在他的背上輕輕撫了撫,以示安慰。
“芷君,你醒了就好了,大家都在為你擔心。”郭母眼睛紅腫,也不知哭了多少回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女兒,仿佛永遠都看不夠。
郭芷君笑著想要拉住母親的手,可用不上力氣,隻能無力地揮了揮:“你們總算回來了。”
“女兒,這些年,爸爸媽媽也是沒有辦法……委屈你了。”郭母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郭父攬了攬妻子的肩膀:“好了,女兒已經沒事了,你應該開心才對。”
“對,我這是開心的眼淚。”郭母拭去了臉上的淚水。
林父走到郭芷君的父母麵前:“真沒想到我們兩家人會在這樣的情形下見麵,實在是……是我們的錯,我們沒有保護好芷君。”
“您這說的是哪裏話?”郭父文質彬彬,一看便是一位飽讀詩書的學者,“我們都聽說了,你們為了救芷君付出了許多,應該是我們感謝你們才對。”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兩個孩子的感情這麽好,我們很快就要結為親家了,有什麽要求盡管提,你們夫妻倆常年在國外,照顧好芷君是我們的分內事。”林母也跟著說道,見林森一直拉著郭芷君的手不肯放,會心一笑。
郭芷君一醒來就聽兩家父母提起婚事,羞得直往被子裏鑽。
李梓潼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陸奕摟了摟她,在她耳邊輕聲問:“你什麽時候帶我見你的父母?我們的婚事也要認真考慮了。”
李梓潼難得害羞,胳膊肘捅在了陸奕的肋間,他悶哼一聲,再也不敢提這件事了。
其樂融融的場麵感染了郭芷君,唯一不應景的是現在在醫院,否則該是多溫馨的一幕啊。她焦急地問:“我什麽時候才可以出院?我想家了。”
林森親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才剛醒來就想要回家嗎?你的手傷得很重,斷了三根手指,必須留在醫院治療,過敏反應也要隨時檢查和觀察,未來的一個月你都要在這張**度過了。”
“什麽?一個月!”郭芷君的臉立刻變成了苦瓜,“那不是要了我的命嗎?”上一次發生車禍,她都沒老老實實在**躺過。
“你現在是病人,要聽從醫生的安排。”林森見她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笑了笑,“不過你放心,在這一個月裏有我這個專職醫生負責你的病情,我保證你會感覺像在家裏一樣輕鬆快樂的。”
輕鬆?快樂?郭芷君才不信他的鬼話,在醫院要打針吃藥,要做沒完沒了的檢查,開心才怪呢。但這也是沒辦法改變的事,隻能聽從林森的安排了。
“芷君,我會給你做好吃的飯菜,保證營養,讓你盡快好起來,你就可以出院了。”林母自告奮勇道,“你想吃什麽,隻管提出來。林森說你的廚藝很棒,我不會做的話,你也可以教我。”
“謝謝伯母。”郭芷君沒有理由辜負大家的期望,隻能咬牙給自己打氣。
開朗樂觀、愛撒嬌的郭芷君又回來了。
真好。
郭芷君病情恢複的情況比林森想象中緩慢,傷口愈合程度也比一般人慢了一些。但她精神很好,隻要能動彈,就不願意躺在**。盡管胳膊上吊著繃帶,也不影響她四處晃悠。
林森不在時,她總是偷偷溜出去,找小護士聊天,或者幹脆去外麵的小花園曬太陽。林森雖然擔心她的身體,但曬太陽有助康複,也就沒有阻止。
林森的手已經痊愈了,郭芷君催促林森去上班,讓他在工作間隙或下班後再來陪自己。
林母每天變著花樣給郭芷君做好吃的,沒幾天工夫,郭芷君就胖了一圈,也白嫩了不少。
郭父郭母見狀,安心地回英國繼續搞學術研究。
轉眼已是深秋,這天天氣晴好,早晨的陽光刺破淡淡的霧靄,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郭芷君手中拿著一個速寫本,坐在花園的木製長廊下。她昨天見花園裏開了一叢美麗的黃色玫瑰花,想著要畫下來。
花很美,上頭還沾著晶瑩的晨露。郭芷君盤腿坐在長廊下,拿著畫筆精心描繪,遠處的人們見到這樣一幅美好的畫麵,都會不自覺地多看上幾眼。
不一會兒,一朵栩栩如生的黃色玫瑰花躍然紙上。郭芷君很久沒有拿畫筆了,覺得手都生了,原本還可以畫得更好看一些的,她不太滿意地搖了搖頭。
此時不知從哪裏吹來一陣風,把圖紙吹落在地上,郭芷君正準備彎腰去撿,一雙纖細白嫩的手撿起了畫。
郭芷君忙說了聲“謝謝”,抬起頭才發現幫她的人是蘭可欣。雖然許久沒有交集,郭芷君還是覺得尷尬和別扭,她接過畫後,起身準備離開。
“怎麽,連和我聊幾句的興致都沒有嗎?”
郭芷君回頭看了蘭可欣一眼,心想我們有什麽可聊的。
“你想聊什麽?”她不客氣地問,“我受傷了,你不是應該很高興嗎?”
蘭可欣有些接不了她的話:“你誤會我了,我對你可從來沒有成見,你受了傷,我也很擔心。”
“是嗎?那就謝謝你的關心了,”郭芷君淡淡微笑,“我要回病房了。”
蘭可欣還想說什麽,此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那頭傳來焦急的聲音,好像是因為有緊急手術,需要蘭可欣馬上回去。
蘭可欣不敢耽擱,趕緊往急診室方向跑去。
郭芷君剛走進住院大樓,迎麵走來兩位病人家屬,邊走邊惋惜地說:“急診部轉來的那個小姑娘才這麽點大,卻受了那麽重的傷,她的媽媽哭得快昏厥過去了。”
“聽說小姑娘叫甜橙,長得真漂亮,老天不開眼啊,把禍事降臨到這麽小的孩子身上。”
郭芷君一個激靈,忙問道:“你們剛才說的叫甜橙的小姑娘,她怎麽了?”
兩位病人家屬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好心地回答:“是一個叫甜橙的五六歲的小姑娘,被一根鋼筋當胸刺穿,聽說H市的醫生不敢動手術,做了簡單的處理後,把她送來了RJ醫院。”
郭芷君嚇了一大跳,她認識的小女孩甜橙也在H市,也是五六歲的年紀。她來不及聽完,就往急診室奔去,她在心中暗暗祈禱,千萬不要是她所認識的甜橙。
郭芷君跑進急診室,見到在門外哭得幾乎要昏過去的女人,就是曾經收留過她的好心房東。郭芷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原來受傷的小姑娘真的是甜橙。
甜橙的媽媽看到郭芷君,激動地拉住了她的衣服:“芷君,快救救我的女兒,你男朋友不是這裏的醫生嗎,能不能請他……”
郭芷君心如刀絞,可愛的甜橙陪她度過人生低穀時,她心中早就把甜橙當成了親人,沒想到再見麵卻是用這樣一種方式。
此時林森匆匆趕來,蘭可欣和院長也走出了急診室,郭芷君扶住甜橙的母親,安撫道:“你放心,他們一定能救甜橙的……”
郭芷君滿懷希望地看著林森,林森也認出了甜橙的媽媽,眉頭皺了起來。
院長嚴肅地說:“胸部貫穿傷,貫穿物暫時無法取出,可能是卡在了肋骨之間,開胸手術有一定困難,開胸後的風險無法預計,隻能見機行事。時間緊迫,再不接受手術的話,孩子會有危險……林森,如果是從前的你……”院長把話說了一半,有些無奈地看了林森的手一眼。
他的手雖已痊愈,可誰都無法保證能恢複到原有的水平,尤其是要重新拿起手術刀,這對他而言是巨大的考驗。
林森也有些猶豫,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做過手術了,無法確定是否還有這個能力。他甚至有些害怕自己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害了病人,他往後退了一步。
如果不是情非得已,院長也不會把林森叫下來,可眼下除了他,沒有第二位醫生能做這樣的手術。
“林森,你好好考慮一下,手術難度很大,但隻有你還能給病人帶去一線生機,情況緊急,不能再做任何拖延。”院長的目光落在林森臉上,對他寄予厚望的同時,也捏了一把汗。
甜橙的媽媽聽說隻有林森能救女兒,撲通一聲跪倒在他麵前:“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吧,如果她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聲淚俱下,郭芷君也紅了眼眶:“林森,你一定要救甜橙,她那麽可愛那麽懂事,你也不忍心她就這樣失去生命吧?”
林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不是他不想救,而是他沒有信心,他伸出右手,發現手在微微發抖。
郭芷君一把握住,放在胸前,目光堅定地說:“你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你之前不就成功把我解救出來了嗎?你現在也一定能創造出奇跡,救回孩子的。”
蘭可欣也勸慰林森:“時間不等人,我們馬上進手術室,我給你做一助。”
林森看了一眼哭得悲痛的母親,再看了看郭芷君,終於下定了決心:“院長,我要芷君進手術室陪我。”
院長微微一怔,這可是從未有過的先例,可這場手術也著實特殊,林森沒有信心,如果郭芷君能夠陪伴他,應該會有很大幫助。
院長鄭重點頭,答應了林森的請求。
十五分鍾後,郭芷君在護士長的幫助下消毒換衣服,再一層層進入無菌手術室。所有人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術前準備工作,沒有人說話,隻能聽到各種器械碰撞的聲音。
甜橙已經過麻醉,嘴裏插了好幾根管子,一根鏽跡斑斑的鐵鋼管就插在她幼小瘦弱的胸膛上。
郭芷君心中湧起莫名的難過,人生在世,唯有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不到萬不得已,誰又願意放棄生命?
郭芷君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主刀的林森,他也正看向郭芷君,此時手已不再顫抖,恢複了原有的冷靜,他淡淡地說道:“芷君,一會兒你如果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出去。”
“我沒事的。”郭芷君搖了搖頭,能夠在手術室陪著林森陪著甜橙,她覺得自己是幸運的,這就像是一場戰鬥,雖然幫不了他們,至少能為他們祈禱和加油。
林森再次深深看了郭芷君一眼後,走上了手術台,深呼一口氣,吩咐道:“開始手術。”
計時器開始跳動,郭芷君站在林森對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仿佛能看到他曾經做過那麽多台手術,都如同今天這般從容不迫。
林森就是林森,無論經曆怎樣的挫折,治病救人已成為刻入他骨子裏的信念,成了本能。無論有多少彷徨猶豫,隻要站上手術台,就會恢複這種本能。
“準備拔鋼管,”林森的聲音在空****的手術室裏顯得格外沉穩有力,他還不忘告訴郭芷君,“轉過臉去,別看。”
郭芷君知道外科手術難免有血腥場麵,可如果不敢看的話,怎麽配當一名優秀外科醫生的女朋友,她可是來為林森加油打氣,而不是受照顧拖後腿的。
“準備,我數三二……”林森緊緊抓住那根**在外不到三寸的鋼筋,用醫用鉗固定後,數到一,用力拔了出來,與此同時,鮮血飛濺,濺了他一身。
“快,止血鉗,封閉所有出血點。”林森沉著指揮,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隻要手速夠快,配合默契,反應敏捷,就能把甜橙從鬼門關拉回來。手術的難度也就在於此,從拔出異物到止血,時間必須精準,才能保證後續的手術。
郭芷君看著血湧不止的傷口,時間一分一秒地跳動,她覺得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裏了,她隻能盯著監視儀,隨時關注甜橙的生命指數。
直到這一刻,郭芷君才真正明白什麽叫救死扶傷,才知道林森當初擔心自己沒辦法再拿起手術刀的悲傷與無助。幸運的是,林森終於挺過來了,他動作嫻熟,根本就看不出手曾經受過傷。郭芷君心中無限寬慰,也萬分感動,謝謝老天爺把完完整整的林森又還給了她。
手術做了近六個小時,這六個小時對於郭芷君來說是刻骨銘心的,她親眼見證了每一次凶險的場麵,見證了醫療團隊與死神做鬥爭時的力量。
林森結束手術時說出“手術完成,縫合”時,大家紛紛給予他掌聲。
他們是在慶祝手術的成功,也在慶祝林森的成功。
“恭喜你林森,手術非常成功,你又一次創造了奇跡。”蘭可欣還沒來得及褪下手套和口罩,就真誠地表達了自己的祝福。
林森微微點頭表示感謝,目光穿過蘭可欣,對上郭芷君的眼睛,無須更多言語,兩人相視一笑。
甜橙得救,林森也恢複了自信,郭芷君心情極好,連日來所有經曆的苦難,在這一刻,她都覺得是值得的。無論你失去過什麽,老天都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用另一種方式補償你。
郭芷君買了一隻可愛的玩具熊,放在甜橙病房的窗戶外頭。甜橙還需要在無菌病房待上二十四小時,郭芷君希望她醒來的第一眼就能看到她最喜歡的卡通小熊,知道在這個世上有許多人愛她,也在時時刻刻陪伴著她。
有了甜橙的陪伴,郭芷君覺得在醫院的日子好過多了。甜橙病情穩定後搬去了普通病房,郭芷君每天都要去探望她,給她送零食和玩具,還給她講故事。
甜橙的媽媽見女兒恢複了從前的活潑開朗,臉上也有了笑容,病房裏時常傳出歡聲笑語,給嚴肅沉悶的住院部帶來了生氣。
甜橙日漸好轉,但郭芷君還心有餘悸。
“以後不可以再調皮亂跑了,你出事的時候,你都不知道你媽媽有多擔心你!”可憐天下父母心,郭芷君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天甜橙媽媽臉上絕望的神情,讓人一想到心都會碎了。
甜橙乖巧地說:“對不起媽媽,我以後都不會再亂跑了,也不會再讓你傷心流淚。”
甜橙的媽媽落下喜悅的淚水,她撫摸著女兒黑亮的頭發:“是媽媽不好,總是讓你一個人玩,才會出意外,你受苦了。”
郭芷君欣慰地笑了,她很羨慕甜橙的媽媽,有貼心的小棉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福氣擁有一個可愛懂事的小寶貝呢?
“芷君姐姐你怎麽了?”甜橙見郭芷君發呆走神,體貼地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還是手指又痛了?”
郭芷君捏了捏甜橙小巧的鼻尖:“姐姐不痛,姐姐就是見到你和媽媽感情這麽好,很感動。”
甜橙鬆了口氣,露出甜甜的笑容:“芷君姐姐,你以後會和林森哥哥生一個像我一樣聰明可愛的小寶寶的。”
郭芷君啞然失笑,這人小鬼大的丫頭。
“我說得不對嗎?媽媽說過相愛的人會結婚,結婚就會生小寶寶。”甜橙的媽媽嗔怪地瞪了甜橙一眼,甜橙越發不服氣,“你和林森哥哥就很相愛啊,你們難道不準備結婚嗎?”
郭芷君的臉唰一下紅了,她還真不知道要如何同一個孩子討論這種話題,隻能咳嗽一聲,掩飾尷尬。
林森推門而入,一進來就聽到甜橙的話,感興趣地問:“甜橙,你剛才說誰要和誰結婚?”
甜橙的眼睛笑眯成了一條縫:“林森哥哥你來得正好,我剛才還在和芷君姐姐討論你們結婚的事,你告訴我,你們是不是要結婚生小寶寶了?”
林森其實在門外就聽到了甜橙的話,他是故意再問一遍的,想到郭芷君會為他生一個古靈精怪的小寶貝時,就忍不住暗暗期待。他佯裝認真思考的模樣,在床邊站定了腳步:“哥哥是很想和芷君姐姐結婚,可還不知道芷君姐姐同不同意。”
“電視裏演過,男生要向女生求婚,女生才會答應嫁給他呢,你得先求婚才行啊,”甜橙認真地給出建議,“不如你現在就向芷君姐姐求婚,我給你做證。”
郭芷君眼睜睜看著這一大一小把結婚的事提上了議程,自己再不阻止的話,林森還真有可能立馬跪地求婚,她嚇得忙伸手捂住甜橙的嘴:“現在可是在醫院,怎麽能求婚呢?”
“芷君姐姐的話有道理,”甜橙拉下郭芷君的手,鄭重其事地對林森說,“芷君姐姐手上的傷還沒有好,你也還沒有準備求婚戒指,這個地方也不夠浪漫……”
郭芷君連連點頭:“你說得對,還是改天吧。”
甜橙一把拉住了郭芷君的衣袖:“可是芷君姐姐你要先答應我,等你和林森哥哥結婚時,一定要讓我做花童,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參加你們的婚禮。”
“好,我一定不會忘記的,”郭芷君刮了一下甜橙的鼻頭,“所以你要好好養病,爭取快點好起來。”
林森攬住了郭芷君,眨了眨眼說道:“甜橙,你聽到了嗎?你的芷君姐姐已經迫不及待要嫁給我了,所以才希望你快點好起來呢。”
話音剛落,郭芷君一記暗拳襲來,林森閃身躲過,把藥遞給**樂不可支的小家夥:“吃藥吧。”
甜橙原本笑得很歡樂,一聽要吃藥,忙捂住了嘴,表示拒絕。小孩子都怕苦,不愛吃藥,甜橙媽媽哄她也不管用。
“乖啦,吃了藥身體才會好,”郭芷君勸道,“雖然很苦,但對你的病情有幫助,會把你身上的細菌全部打跑。”
“說得沒錯,”林森拿出另一盒藥,“所以芷君姐姐會給你做個示範,我把她的藥也帶來了。”
郭芷君瞪大了眼睛,她也很討厭吃藥,每次林森把藥拿到病房,她都要千方百計鬥智鬥勇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服下,林森為此很是頭痛。今天倒好,他找了一個讓郭芷君根本無法拒絕的時機,一臉得意地看著她:“雖然很苦,但對你的病情有好處。”
甜橙嘻嘻笑著:“芷君姐姐,林森哥哥讓你給我做榜樣呢。”
沒想到會中了某人的“奸計”,郭芷君恨恨地瞪了林森一眼,不情願地把藥丟進嘴裏,一臉痛苦地咽下去。
甜橙也有樣學樣地吞下了藥丸,兩個人的表情簡直一模一樣。
“很好,兩位都是好寶寶,”林森滿意地說,“你們繼續聊吧,我還要去看其他病人。”
郭芷君衝著他離去的背影,狠狠揮了揮拳頭,引來甜橙小朋友一陣大笑。